a16z 最新一期对谈里,Y Combinator 总裁 Garry Tan 给出的结论很直接:创业者最贵的错误,不是做错某个产品判断,而是一遍又一遍追逐当下最热的东西。
这期对谈由 Garry Tan 与 Anish Acharya 展开,内容持续两个小时,话题从他的职业起点、错过的机会,一路谈到 AI 正在怎样改写创业规则。按照文中转述,Garry Tan 反复回到同一个问题:创业者真正该问的,不是「现在什么最热」,而是「自己真正懂什么、愿意长期投入什么」。
两次高代价误判:离开 Web,拒绝 Palantir
Garry Tan 在访谈中提到,自己职业生涯里最大的错误,并不是单一产品决策失误,而是总在错误的时间追逐看起来更热的方向。
2003 年从斯坦福毕业时,他本来已经在 Web 编程上有扎实积累。但因为 Web 1.0 刚崩盘、Nasdaq 暴跌,外界普遍认定 Web 已死,他转去追 Windows Mobile。按他的说法,当时 Mark Zuckerberg 大概正在做 Facemash,Facebook 还没有诞生,而他却在这个节点离开了 Web 编程。他把这段经历概括为「走错了方向,走对了时机,就是这么讽刺」。
另一件事代价更高。Palantir 创立时,Garry Tan 的斯坦福兄弟会兄弟 Joe Lonsdale 和 Stephen Cohen 正在 Peter Thiel 的对冲基金实习。Peter Thiel 曾专门飞到西雅图找他吃饭,并直接开出一张 7 万美元的支票,表示这就是他当时的年薪,希望他加入 Palantir。Garry Tan 最终婉拒了这份邀请,因为他觉得自己那一年可能升到 level 60。
他在访谈里自己估算,那次拒绝从今天回看,大约相当于一个 20 亿到 40 亿美元的错误。
但在 Garry Tan 看来,这两次错误的根源完全一致:他当时看的是「地图」,不是「地形」本身。他更在意什么看起来更酷、什么更容易得到优秀投资人的认可,却没有认真观察身边最聪明的那群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把这种选择背后的能力归结为 courage,也就是勇气。文中提到,他认为真正难的不是判断风口,而是在 Twitter 或 Wall Street Journal 的声音之外,仍然相信自己的直接经验。与之相关的另一个词是 earnestness。按他的表达,这不是幼稚,而是成熟之后才有的能力:在所有人都说相反意见的时候,仍然相信自己亲手验证过的事实。
Silicon Valley 的魔法,常常从边缘地带开始
Garry Tan 还谈到一个他非常看重的规律:Silicon Valley 过去几十年里最重要的创新,起点几乎都是当时看上去奇怪、边缘、不主流的东西。
他举例说,「每家人的桌上都有一台电脑」在当年就是典型的怪人梦想。Homebrew Computer Club 那群人在外界眼里,不过是一群边缘怪人朋克。但正是这群人,定义了此后几十年的计算机时代。
在他看来,真正好的想法还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你找不到它清晰的边界。越往里走,越会发现它的智识边界是开放的、无穷的,而不是一个可以很快定义清楚、很快数清参与者和路径的东西。相反,那些一眼就能被完整定义的机会,通常已经是竞争足够充分的区域。
围绕 YC 的角色,Garry Tan 说,YC 本质上做的是把原本需要关系和圈层才能进入的 Silicon Valley,变成一个任何人只要有好想法、也能执行,就有机会进入的地方。他把 YC 的 Startup School 称为「birthright for tech」。每年有 7000 人涌到旧金山,其中多数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你来自哪里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的想法和执行力。
按文中转述,YC 提供的不只是资金和品牌背书,还包括一个能说真话的社群。这个社群不是在活动场合彼此寒暄「killing it」的表演,而是在最难的时候,真的可以打电话求助的人。
一个人可以顶两年前的 400 个人
谈到 AI 对创业的改写,Garry Tan 给出的说法很具体。他表示,通过 vibe coding 和 agentic coding,一个创业者现在可以成为两年前的 400 个自己,而且这不是修辞,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变化:一个人就能把过去需要完整工程团队推进的工作做出来。
基于这个判断,他对纯 SaaS 模式提出了明确警告。Garry Tan 认为,没有任何数据护城河、也没有网络效应的纯 per seat SaaS,在未来 5 到 10 年内可能不再成立。原因并不复杂:AI 正在把「做出软件」这件事的成本压低到接近于零。软件本身不再构成护城河,真正能留下来的,是数据、用户关系和网络效应。
因此,他的建议是,如果创业者在 2026 年还在做一个纯 SaaS,最好确认它只是通往更深层 moat 的跳板,而不是终点。
他在访谈里还说了一句非常核心的话:code is no longer precious。按照这套逻辑,以前代码昂贵,写代码前必须先立项、评审、写 spec、做 QA,因为每个环节都是为了降低做错的成本。现在写代码的成本几乎不再是主要约束,整套组织流程背后的前提也跟着变了。更稀缺、也更昂贵的东西,转而变成 taste 和 agency——知道该做什么、什么值得投入精力,反而比以前更难。
「一个 markdown 文件就是一个员工」
Garry Tan 在访谈中用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比喻来解释 YC 内部如何使用 AI agent 处理业务流程。
他的说法是,先把一件事亲手做一遍,做到足够好,然后把它整理成 markdown file,加上代码和测试,再放进 cron job 自动运行。原话是:「a markdown file is an employee。」在他的定义里,这样的「员工」不会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只要指出哪里错了,修复就会变成一个永久保留的 bug fix。
这套工作方式,本质上是在把可重复的业务流程固化成 skill file。工程有工程的 skill,销售有销售的 skill,客服也有客服的 skill。第一次跑通常不会完美,但在反馈和修正中,这个 skill 会越来越准确。到最后,这件事要么不再需要人手完成,要么只需要人来负责定方向和处理 edge case。
他还提到 token maxing 的概念。Garry Tan 说,如果有人想提前感受 2028 年的工作方式,现在就可以做到:用 Open Claw 或 Hermes Agent 之类的工具,把 context window 拉到 80 万到 100 万 token,让 agent 在每次任务中都带着完整上下文思考。
他估算,这种做法目前一年大概要花 5 万到 10 万美元,对大多数人来说太贵,但对 CEO 或创始人是值得的,因为这相当于用今天的成本,提前进入三年后的世界。
在这套框架里,skill file 的意义并不只在于自动化。更关键的是,当 agent 数量越来越多,组织需要一种方法保存它们积累下来的知识和流程,避免每轮对话结束后全部丢失。把流程写进 markdown file 和代码,等于是在给 agent 建立长期记忆,以及可迁移的「肌肉记忆」。
Pedro 的会议记录 agent,指向管理层重构
访谈里另一个让 Garry Tan 印象深刻的例子,来自 Brex 联合创始人 Pedro 使用 AI agent 管理公司的方式。
按照 Garry Tan 的描述,Pedro 让 agent 读取他所有直属下属的会议记录,这样 agent 就能够看到两级以下的信息。换句话说,即使 Pedro 没有亲自参加某个合规团队的会议,agent 也可以帮他梳理过去三周那个团队讨论了什么、哪里存在分歧、谁和谁之间有摩擦。随后,他可以带着完整上下文直接出现在某场会议里,说出「你是对的,我们按你的方案做」,然后离开。
在 Garry Tan 看来,这才是 AI 触及到的深层管理问题。公司一旦大到超出单个人的认知边界,很多问题就会在组织中层消失,因为没有人具备足够带宽去持续理解每个角落发生的事。文中援引他的说法称,心理学里常提到人类工作记忆的上限是「7 加减 2」。但一个人加上配置得当的 agent,可以在脑中装下三本《哈利·波特》那么多的上下文。
这不只是效率提升,而是认知能力的扩展。
顺着这个例子,Garry Tan 进一步指出,传统管理层之所以存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组织内部的信息流动存在摩擦,每个人能处理的信息量有限,所以才需要一层层汇报和协调。如果创始人能够借助 agent 直接感知组织两级以下的状态,那么管理层的存在理由就需要被重新定义。许多过去由中层管理者承担的组织协调工作,在他看来,本质上应该交给 agent,而不必由人来完成。
AI 的影响不会一夜之间完成,他估计要 20 年
对于 AI 改变世界的速度,Garry Tan 在访谈中给出了一个相对克制的判断:它的影响会比大多数人预期得慢很多,但这恰恰是一个 white pill,而不是坏消息。
他的逻辑是,整个世界的基础设施、公司、机构和政府,都建立在人类一次只能在脑中装下「7 加减 2」个信息单元的前提上。过去几千年里,这个前提一直成立,因此我们看到的组织架构和流程设计,本质上都是为了适应认知局限而形成的。现在这个前提开始被 AI 打破,但这种变化不会在一夜之间完成,因为人有惯性,机构也是惰性系统。
他估计,这个转变大约需要 20 年。
而在创业者视角里,这 20 年恰恰构成机会窗口。Garry Tan 在访谈里说得非常直白:「an org like Microsoft can't. But a startup can. And every startup must.」
他用自己在微软的经历解释这句话。那时他为了推动另一个部门处理一个 P3 级别的 bug fix,花了 4 个小时,甚至带着棒球棒跑到对面大楼;而对方既没有回邮件,也没有标注 won't fix,就是直接忽视。这种官僚式低效,在他看来并不是个别人造成的,而是大公司组织设计的结果。
因此,AI 变化虽然慢,但并不意味着可以等待。相反,真正会被拉开的差距,是会不会使用 agent 的人和组织之间的差距;只是这种差距未必会在一个季度内立刻显现。
下一台电脑:语音、记忆与 2027 年的「harness wars」
在谈到下一代计算形态时,Garry Tan 给出了一组更偏前瞻的判断。
他认为,短期内界面可能还会保持现有样子,但语音交互几乎已经是确定方向。比语音更重要的,是 memory 这个维度。他希望未来的计算机不只是一个回答问题的工具,而是一个带有善意、了解用户希望、恐惧和欲望,并持续帮助用户实现目标的存在。
Garry Tan 把 2027 年称为「harness wars」的起点。他的判断是,当前最前沿模型的计算成本会在未来 2 到 3 年内降到现在的几十分之一。到那时,消费级 AI 产品会迎来真正的大规模竞争。今天用户花 50 到 100 美元所能获得的模型能力,可能就对应当前最顶尖的一档智能;等成本进一步下降后,真正拉开差距的会变成用户体验、memory 设计和多模态交互。
他把这种竞争比作浏览器大战的回归。
沿着这条逻辑,未来 AI 助手之间的护城河,不只是谁的模型更聪明,更在于谁能更好整合用户历史记忆、行为偏好和工作上下文。当前无论是 ChatGPT 还是 Claude,大多数对话仍然接近「从零开始」,模型并不知道用户上周做过什么决定、长期目标是什么、讨厌什么沟通方式。一旦这个问题真正被解决,AI 助手就会从工具转向伙伴,用户迁移成本也会迅速上升。
AI 时代更稀缺的,是 taste 和 agency
回到整场对谈最核心的判断,Garry Tan 反复强调的仍然是 taste 和 agency。
他的观点是,AI 把「做出东西」的门槛压到了接近于零,但它并没有降低「知道该做什么」的难度,甚至让后者变得更难。因为当资源约束下降后,创业者面对的不是更少而是更多选择,许多方向都变得「可行」,真正稀缺的便成了判断力。
Garry Tan 也借自己的经历说明这一点。他形容自己是一个 late bloomer,犯过很多错误,拒绝过 Palantir,也离开过 Web;但这些经历至少证明,人可以犯错,可以认真反思,也可以做出不同选择。文中援引他的说法称,真正值钱的能力,是 introspect 和 iterate。
从 2003 年追逐 Windows Mobile,到错过 Palantir,再到后来带领 YC,Garry Tan 的路径在这场对谈中被呈现为一条不断误判时机、误把「热」当成「对」,又不断修正方向的路线。而在他看来,AI 时代真正会被放大的,正是这种愿意认错、愿意调整、愿意在外界不看好时仍然去行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