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新一期围绕心理学与神经科学的访谈内容中,乔治城大学心理学系及跨学科神经科学项目教授、社会与情感神经科学实验室负责人Abigail Marsh,对当前心理障碍研究中的多个关键议题进行了系统阐述。她指出,外界常被视为“高科技诊断工具”的脑扫描手段,实际上在心理障碍识别上仍存在明显局限;与此同时,公众和部分专业领域对“精神病态”可治疗性的悲观看法,也可能阻碍了干预工作的推进。
脑扫描并非心理障碍诊断“万能钥匙”
Marsh强调,当前被广泛讨论的fMRI等脑成像技术,本质上主要呈现的是脑部血流变化,而不是神经元活动本身。这意味着,脑扫描可以帮助研究者观察某些区域可能的活跃程度,但并不能完整刻画大脑如何在神经递质层面运作,例如多巴胺、血清素等系统的具体变化。
她直言,这类技术“遗漏了很多正在发生的事情”。从临床角度看,这一限制决定了现阶段脑扫描尚不足以成为心理障碍的精准诊断工具。对市场和技术产业而言,这也意味着神经科技、数字医疗和AI辅助精神健康评估等赛道,虽然具有长期成长空间,但短期内仍难依赖单一影像技术实现突破式商业化落地。任何宣称能用现有扫描技术直接、准确诊断复杂心理障碍的说法,都应被谨慎看待。
精神病态特质并非固定不变
在访谈中,Marsh对另一个长期存在争议的话题给出明确判断:精神病态特质可以改变,也可以改善。她认为,社会上对于这类特质“无法治疗”的悲观情绪,在相当程度上是没有充分依据的。更关键的是,很多时候并不是治疗无效,而是现实中“根本没有真正去尝试治疗”。
这一观点挑战了大众对“精神病态”标签的刻板印象。Marsh指出,如果投入资源、建立针对性的干预路径,治疗实际上是可能奏效的。对于公共卫生体系、心理服务行业以及相关科研机构而言,这意味着未来资源配置或许需要从“放弃式管理”转向“干预式管理”。从更广义的社会治理角度看,这类认知变化也可能推动心理健康政策、保险覆盖范围和循证治疗研究进一步发展。
认知多样性与社会规范的冲突
Marsh还谈到,社会中的认知差异往往被低估。她提到,处于认知特征“分布尾部”的人——无论是自闭症谱系个体,还是具有非常高智力或其他非典型认知特征的人——常常需要通过“掩饰”自己的特点,来适应主流社会规范。换言之,很多人并不是自然地融入环境,而是在持续进行社交层面的自我修正。
这一现象反映出,现代社会在包容认知多样性方面仍有明显不足。对于教育科技、职场管理平台和数字心理健康产品开发者而言,如何识别并服务这些被迫“伪装”的群体,可能是未来值得关注的方向。尤其在AI与行为数据分析工具日益成熟的背景下,如何在尊重隐私和伦理边界的前提下,设计更具适配性的支持系统,将成为行业的重要议题。
精神病性障碍背后的神经机制更复杂
在谈及精神病性症状时,Marsh表示,这类个体的大脑常常存在较为广泛的“连接或布线问题”,尤其在精神分裂症患者中更为突出。她认为,这些神经层面的差异会削弱个体进行“现实检验”的能力,使其难以有效过滤无关想法,并保持连贯推理。
这也解释了为何部分极端信念并非简单的“固执”或“无知”,而可能与更深层的认知处理机制相关。Marsh提到,一些相信自己被监视、被针对,或掌握“隐藏真相”的人,往往真诚地认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理解这一点,有助于社会以更科学、而非纯粹污名化的方式看待相关群体。
“Psychopath”是科学术语,“Sociopath”更多是流行表达
术语层面,Marsh指出,“psychopath”或“psychopathic”已经是科学界接受的用语,并拥有相对明确的评估框架;相比之下,“sociopath”更多是影视作品、媒体叙事和大众文化中的口语表达。她的表态有助于澄清公共讨论中的概念混用,也提醒内容创作者和传播平台在涉及心理健康议题时应更加严谨。
利他主义研究提供另一面观察
除了精神病态研究,Marsh也谈到自己长期关注的利他主义。她指出,如果从可测量的利他行为来看,美国处于相当高的水平。虽然其整体幸福感或福祉指标未必位于全球最前列,但在利他行为层面依然表现突出。她此前的研究也曾尝试比较极端利他者与精神病态个体在恐惧加工方面的差异,认为前者往往对恐惧更敏感,而后者的反应则相对较弱。
总体来看,Marsh此次分享传递出的核心信息非常明确:一方面,神经影像技术虽然重要,但距离精准诊断心理障碍仍有明显距离;另一方面,精神病态特质并非不可干预,社会对相关问题的悲观预设,可能反而在拖慢治疗与研究进程。对于科技、医疗和公共政策领域来说,这既是一次科学认知的修正,也是在提醒市场,面对“脑科学+心理健康”这类前沿叙事时,必须在创新想象与现实边界之间保持冷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