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在数学上的推进速度,正把学术共同体、评测体系和安全讨论一起推到台前。

9 月 11 日,《华尔街日报》专栏作家 Ben Cohen 撰文讨论 AI 与数学。他在文中写道,AI 已经强到能解开人类最难的数学题,也能杀光我们。Cohen 坦言自己并不懂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但他认为,哪怕不懂数学,也能看出 OpenAI 这次宣称取得的突破意味着什么:AI 的进步正在加速,而且这种加速令人恐惧。
同一天,陶哲轩等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布声明《AI在数学中的严重失配》(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他们所说的「失配」,指的是 AI 公司与数学家追求的目标并不一致:数学家要的是新方法和新理解,AI 公司则把名题当成模型能力展示的跑分工具。
七天内连续五件事,集中指向同一个缺口
把这一周发生的事情按时间排开,争议的背景会更清楚。
- 9 月 3 日,GPT-6 Astra 发布,在 FrontierMath Tier 4 拿到 97.6%。
- 9 月 5 日,OpenAI 一个尚未发布的内部模型,在首批智能体启动约 88 小时后,得到纳维-斯托克斯问题的一套解法。
- 9 月 8 日,OpenAI 公开结果,当天就被 NYU 数学家指控抢跑,还引发了「不让 Anthropic 员工上论文」的署名争议。
- 9 月 10 日,Epoch AI 宣布 FrontierMath Tier 4 已经饱和。
- 9 月 11 日,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声。当晚,《华尔街日报》把数学突破和 AI 灭绝风险放进了同一个标题。
这五件事连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AI 创造知识的速度、人类确认知识的速度,以及规则调整的速度,已经出现明显脱节。
14 个月内,FrontierMath Tier 4 从近乎空白到被解穿
FrontierMath Tier 4 是 Epoch AI 设计的一组研究级数学题,目标是测试最强模型。题目难度很高,有些问题即便交给顶尖研究者,也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才能解开。
2025 年 7 月 Tier 4 刚上线时,最强模型只能做出约 5%,几乎等于交白卷。不到 14 个月后,Epoch 宣布,每一道 Tier 4 题至少都被 AI 解出过一次。

其中最后一题由 GPT-6 Astra 解出,出题人是数学家 Jay Pantone。Epoch 还特别提到,过去数学家常抱怨模型会靠「意外捷径」绕过精心设计的题目,但最后这一题并没有走捷径。
随后,Epoch 给出的结论很直接:这个基准已经饱和。换句话说,考卷已经追不上考生,必须更换评测方式。
Epoch 也已把评测重心转向真正的开放问题,意味着 AI 评测体系开始进入连人类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区域。按照文中描述,AI 能力增长的速度已经跑赢了人类测量它的方法。Epoch 的 Greg Burnham 对此的概括是:一个时代落幕,另一个时代开启。
88 小时的智能体协作,被描述为一次研究机构式运转
如果说 FrontierMath 说明基准开始跟不上模型,那么纳维-斯托克斯事件展示的则是另一层变化:AI 不只是会做题,而是开始以类似大型科研组织的方式运转。
按照文中描述,这并不是单个模型独立完成的任务,而是一场多达 1 万个智能体参与的协作。它们被分成不同小组,有的负责证明,有的负责证伪;各组之间会通信、共享中间结论,中途还可以无缝切换到更新版本的模型。
在首批智能体启动约 88 小时后,其中一个小组交出了一份长达百页的最终证明。

OpenAI 公布的纳维-斯托克斯奇点机制示意显示,流体会向内螺旋、沿轴拉伸,橙色区域是高速旋转区,青色区域是低速区。随着涡心不断缩小,速度变得无界,但总能量仍然有限。
文中将这一流程概括为对人类顶尖科研机构工作方式的复刻:不是一次性算出答案,而是像研究所一样组织、分工、交流和迭代。
机器用 88 小时生成结果,人类确认仍以年计
在人类数学共同体内,纳维-斯托克斯问题的状态仍然是「未解决」。
按千禧年奖规则,一个解答首先要在合格渠道发表,发表之后至少等待两年,并获得全球数学共同体的普遍接受,Clay 才会启动正式审议。Clay 主席 Martin Bridson 对 AFP 表示,评估过程是「刻意不急」的,而且必须「绝对严格」。OpenAI 自己也表示,不打算申领这笔 100 万美元奖金。
因此,就目前可确认的信息,更准确的表述是:OpenAI 公布了一套千禧年难题的解法,并声称已经完成 Lean 形式化验证,但这套结果还没有得到数学共同体的独立确认。
88 小时与至少两年,构成了这次事件最醒目的时间反差。问题并不在于人类验证太慢,而在于机器把「发现」的速度提升后,人类对结果的理解、检查、解释、简化和吸收,并没有同步加速。

文章提出的核心追问也在这里:如果机器开始以几天一个重大结果的节奏批量生成知识,接下来几年乃至几十年的阅读和消化工作,最终由谁来完成?
署名与归属争议,率先撞上旧规则边界
纳维-斯托克斯结果公开当天,争议立即扩散到署名与归属问题。
NYU 数学家 Tristan Buckmaster 和在 Anthropic 任职的 Levent Alpöge,整个 8 月也一直在研究相关流体方程。《纽约时报》还原称,两人的工作方式是:Buckmaster 提出问题,Alpöge 将问题交给 Anthropic 内部模型;模型生成结果后,两人再根据输出调整问题,继续回喂数据。
按照 Buckmaster 的说法,事后 OpenAI 曾提出多个安抚方案,包括允许他先发布自己的结果、让他成为 OpenAI 论文的第一作者,以及提供算力供他继续研究。但文中称,最大的障碍是 OpenAI 不想让 Levent 出现在论文上。
配图中的黑板记录了 Buckmaster 和 Alpöge 在整个 8 月的进展时间线,包含 8 月 15 日的欧拉方程、8 月 22 日的 Lean 形式化、8 月 31 日等节点,以及 Figalli、Hairer 等同行的名字。
文章进一步把争议延伸到另一层更敏感的问题。Buckmaster 过去数月一直在使用 Codex 整理 AI 生成的数学草稿。于是,一个新的担忧浮现出来:他输入 Codex、但尚未公开的独家科研思路,是否可能通过隐秘的数据管线,反过来成为 OpenAI 内部研究模型的养料。

Buckmaster 自己承认没有证据,但他认为事件的时间线与 OpenAI 的证明路线都在暗示这种可能。
OpenAI 则在 9 月 10 日更新公告称,经内部彻查,Buckmaster 过去两个月的 Codex 提示词绝对不可能通过训练或其他任何方式影响这套内部模型。
这场争议暂时没有明确结论,但它暴露出的问题非常具体:
- 一个人的私有提示词,算不算受保护的科研资料;
- 企业内部投入巨资推进的研究项目,能否署上竞争对手公司员工的名字;
- 当模型参考过海量公开资料后,新的贡献与既有工作的边界该如何界定。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 Peter Sarnak 对《纽约时报》说:「这种讨价还价,我这辈子没听说过。」
文中的判断是,数学界几百年沉淀下来的学术规则,并不是为这种高速机器生产节奏准备的。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反对的不是 AI 本身
在这场争论里,25 位菲尔兹奖得主发布的声明并不是简单的「反 AI」立场。

联名者包括陶哲轩、Peter Scholze、James Maynard、Maryna Viazovska 等数学界知名学者。文章提到,陶哲轩本人一直在积极尝试用 AI 辅助数学研究,声明本身也承认 AI 确实有潜力加速真正的数学理解。
他们真正反对的,是把「解题」直接等同于数学。按照文中说法,在当前高热度的 AI 竞赛里,一些 AI 公司为了股价和宣传,把「解掉名题」当成最高优化目标。在这些数学家看来,千禧年大奖难题正在被当成证明模型有多强的跑分工具。
而数学真正珍贵的部分,在于解题过程中诞生的新方法、新概念,以及这些成果最终如何沉淀为人类共同知识体系。
现在,AI 公司频繁抛出震动学界的新结果,速度快到外界来不及消化。声明还特别指出,发布节奏过快,会让外界难以分清哪些是新想法,哪些只是建立在前人工作之上的延伸,这会直接带来严重的署名与归属混乱。
为何数学突破会被连到灭绝风险
《华尔街日报》把数学突破与末日警告并置,文中的逻辑并不止于「AI 超过数学家」。真正被放大的,是机器创造知识的速度第一次明显快过了人类确认、归属和消化知识的速度。
文章还提到,GPT-6 Astra 的系统卡写明,它是 OpenAI 第一个达到网络安全「Critical」阈值的模型,并在 ExploitBench 上拿到 100%。

当解千禧年难题的组织能力、零日漏洞的攻击能力,以及更难被看清的推理能力,集中出现在同一个模型身上时,外界对风险的关注自然会抬升。
OpenAI 在纳维-斯托克斯公告最后一段还表示,接下来会先摸清这个新模型,再决定推进速度要多快,可能需要对进展速度做出更审慎的选择。文章将此解读为:刚刚交出千禧年难题答卷的 AI 公司,已经主动开始谈减速。
闭门讨论留下一道仍未解答的问题
Cohen 在专栏末尾还提到,上个月,OpenAI 邀请一批顶尖数学家到旧金山办公室参加闭门会议。讨论的前提假设是,AI 终将在数学上超越人类;在这个前提下,再去谈教育怎么办、科研合作怎么办、论文发表怎么办,以及下一代数学家如何培养。
这场讨论持续了一天,没有得出答案。
文章最后给出的判断是,这个问题没法打包交给 Lean 自动验证,仍然只能由人类自己来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