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AI资本开支是否已经形成泡沫,全球企业高管圈层正在集中讨论两个问题:泡沫是否存在,以及如果存在,它会在何时破裂。伴随财经媒体不断上调数据中心总投资预估,相关规模从数千亿美元被推高到数万亿美元,市场对算力过剩、投资回报下滑甚至转负、以及经济衰退的担忧也在同步升温。
但文中提出,真正需要思考的并不是「AI资本开支泡沫何时会破」。原因很直接:泡沫本就难以被精准识别,破裂时点更难提前判断。把问题设定为预测泡沫破裂,本身就隐含了两层前提,即泡沫一定会带来宏观经济难题,以及企业管理者、投资者和政策制定者能够提前规避其中风险。文章认为,这两点都不能被视为当然结论。
更有价值的问题是,当前这轮AI资本开支热潮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会通过哪些路径影响宏观经济,又潜藏哪些风险;在此基础上,企业管理者应当如何在强劲趋势中保持理性。
AI资本开支热潮的规模该如何衡量
文章指出,现在很难精准掌握这轮AI资本开支热潮当前及未来的确切体量。一个可行的估算方法,是先统计谷歌等大型云厂商的资本支出,再叠加AI实验室等私营AI企业的预估投入,随后剔除部分发生在美国境外、或与AI无关的资本开支。按照这一口径,2026年相关投入约为6300亿美元,略低于美国GDP的2%。
不过,这个数字会高估本轮AI资本开支热潮对美国宏观经济的真实影响。文章称,AI资本开支中大约一半甚至更多流向进口,尤其是半导体产品,这部分不会直接拉动美国国内经济活动。按这一因素调整后,2026年该热潮对美国GDP的实际拉动接近3150亿美元,相当于GDP的1%。彭博一致预期显示,经调整后的这一数值到2028年可能升至GDP的1.5%。
文中还解释了为何3150亿美元的估算,会在外部讨论中被演绎成3万亿至4万亿美元的说法。原因在于,更大口径的测算试图衡量这场技术变革的总体规模,统计的是多年全部支出规划,覆盖全球支出,而非仅美国本土,也没有进行国内宏观影响层面的调整扣减。如果目的是评估它对当前美国经济的实际影响,3150亿美元显然比4万亿美元更具参考意义。
经济周期可能承受哪些冲击
在文中看来,庞大的名义数字容易制造压迫感,却未必能帮助判断经济拐点或潜在损失的真实幅度。当前这轮资本开支热潮仍处在早期阶段,但有一点相对明确:一旦扩张放缓或停止,原本支撑经济的顺风就会转为逆风。至于后果有多严重,需要沿着三条传导路径来分析。
一是经济活动本身放缓
如果产能过剩彻底暴露,或者政策反弹导致项目被按下暂停键,数据中心预期回报显著下滑,AI资本开支热潮就可能突然中止。文章给出一个极端情景:若所有相关工程立刻停工,经济活动将减少3150亿美元,直接拖累GDP增长约1%。
仅从这一逆风规模看,还不足以单独终结美国健康的经济扩张周期;但如果同时叠加其他不利因素,就可能推动经济走向衰退。
二是财富效应
AI板块若引发股票抛售,也可能把更广泛的市场拖入深度回调。文中提到,美国家庭直接或通过基金持有的股票,占家庭总财富近30%,较十年前上升了10个百分点。股市下跌会削弱居民财富,抬高储蓄率,进而压缩消费支出。
但文章同时强调,美国家庭资产负债表具备较强韧性,这会限制风险扩散。后疫情时期,2022年和2025年已经各出现过一轮跌幅超过20%的熊市,但对消费和实体经济的冲击都相对有限。市场常把熊市与衰退直接绑定,文章认为这种相关性并没有大众印象中那么强;只有跌幅更深、持续更久的股市大跌,才可能造成实质性伤害。
三是信贷紧缩
为了支撑AI热潮而形成的债务,如果后续出现坏账,就会侵蚀投资者资产负债表。债权人遭受损失后,可能减少对其他领域的信贷投放,随之出现的信贷紧缩会拖累经济下行。
不过,文章特别强调,关键不只是亏损规模,还在于由谁承担损失。不同主体承受亏损的能力并不一样,对整体经济的放大效应也会明显不同。如果资本损失落在金融体系的关键环节,其破坏性将远超普通衰退。
什么情况下泡沫会演变成真正危机
文章把上世纪90年代末互联网泡沫与2008年破裂的房地产泡沫并列对照,指出没有两场泡沫是完全相同的,宏观后果也差异很大。前者对经济冲击相对温和,后者则留下了长期结构性创伤。泡沫若要从资产价格或投资热潮,升级为深重危机,必须满足更严苛的条件。
文中的核心判断是:若泡沫破裂要造成永久性结构性损伤,坏账必须重创银行体系。届时银行被迫收缩资产负债表,市场流动性枯竭,信贷紧缩效应迅速放大,银行、家庭和企业随后进入漫长的资产负债表修复过程,许多投资窗口也会因此错失。到这一步,影响就不再是普通的经济下行,而是经济增长路径的永久下移。
回到AI资本开支热潮本身,文章认为,目前看不到银行体系深度暴露在崩盘风险之下的迹象。大型云厂商主要依靠自有现金流、发行企业债,以及直接向投资者增发股权来支持资本开支。KKR、阿波罗等私募信贷机构,也更多通过旗下基金直接放贷,本身处于银行体系之外。虽然部分银行可能存在直接敞口,也不可避免会承受一些间接风险,但即使AI投资出现亏损,也不太会像2000年代房地产危机那样沉重打击银行资产负债表。
文章进一步指出,即便AI投资热度下降,云巨头会承压,但不太会触发生存层面的系统性危机。这些企业拥有企业史上最强的一批资产负债表,相关投资即便需要计提减值,企业大概率仍能存活;而且即使AI热潮低于预期,它们原有主营业务依旧具备很强价值。
与此同时,私募信贷机构面临两类相关风险。其一,AI日益增强的代码能力,可能让过去面向软件企业发放的信贷暴露出新的不确定性;其二,数据中心建设融资虽然可能对冲软件业务承压带来的逆风,但若资本开支周期反转,也会放大损失。即便如此,文中仍把问题收束到同一个核心:谁承担亏损。由于私募信贷的投资方大多是机构投资者和高净值人群,通常不包括银行这类在信贷中介中具有系统放大效应的主体,风险外溢路径与传统银行危机并不相同。
除上述风险外,文章还提到芯片厂商、云巨头和数据中心之间可能存在循环融资问题,未来也可能出现新的风险点。这些隐患不能忽视,但依然可以沿着经济活动、财富效应和信贷三条路径去评估其潜在影响。
泡沫未必只有负面后果
在作者看来,2008年危机等历史事件让泡沫长期背负了近乎全然负面的名声,但这种看法并不完整。风险必须严肃对待,不过大多数泡沫并不会引发同等程度的系统性灾难。
文章甚至认为,泡沫可能留下显著的宏观正向遗产。新技术基础设施的搭建,往往需要某种程度上的乐观狂热,才能调动足够多的资源和人才。如果缺少对巨额财富创造的预期,很多新兴技术根本难以落地。从这个角度看,泡沫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被理解为解决集体行动难题的一种机制。
文中举了互联网泡沫时期的例子。泡沫破裂后,投资者损失极其惨重,亚马逊股价曾暴跌近95%,环球电讯直接破产。但如果只盯住投资者账面亏损,就无法衡量泡沫留下的长期宏观与社会价值。环球电讯虽然让投资者血本无归,但其铺设的陆地与海底光纤,成为之后二十年经济增长的重要底座;亚马逊则重塑了零售行业。
因此,只要系统性风险可控,文章主张,与其单纯恐惧泡沫,不如理性面对。
企业管理者如何在AI资本开支泡沫中应对
文章认为,无论好坏,泡沫本就是资本主义的一种常态。对企业管理者而言,在泡沫中经营并不轻松,但也无法回避。基于这一判断,文中给出五条建议。
1. 主动参与,争取生存与成长空间
很多管理者把职责理解为避开泡沫,但文中提醒,这种选择本身也可能带来生存风险。作者举例称,假设一家存储芯片大厂判断当前是泡沫,于是在同行大举扩产时选择观望。即便后续泡沫真的破裂、证明其判断方向没错,它仍将面对一个产能过剩但竞争对手掌握更高产能的市场格局,企业会陷入被动。
2. 精准识别风险类型
宏大数字很容易引发震撼和恐慌,但风险评估必须围绕具体目标展开,并放在整体经济背景中理解。文章建议,先厘清风险究竟通过哪些路径传导,再衡量它会形成多大逆风。比如,若聚焦对实际GDP的影响,就应把注意力放在会影响实际GDP的投资流上,再判断它对增长的作用规模。
3. 区分投资者亏损与宏观风险
文中指出,泡沫里唯一几乎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一定会有人亏钱,而且金额有时会非常大。但个体投资者遭受重大亏损,并不自动等同于宏观经济危机,很多损失最后只会停留在局部范围。
4. 理解系统性风险的来源
泡沫破裂后,亏损不可避免,但不同亏损的宏观含义完全不同。文章认为,只有当损失进入银行体系、侵蚀资本根基并触发信贷危机时,才会造成长期宏观创伤。虽然这类情形本身难以预判,但银行信贷利差被视为值得持续观察的信号。
5. 把政策制定者视作消防员
在作者看来,货币政策制定者的职责是保护经济,但他们很难在事前准确识别泡沫。若主动戳破泡沫,反而可能打断原本带来就业和工资增长的经济周期。因此,除非已经发现银行业存在系统性风险,否则政策制定者更适合保持观望,同时为事后处置做好准备。
当前判断:风险可控,但并非没有变化空间
文章最后回到核心问题:是否需要惧怕AI资本开支泡沫?作者给出的判断是,目前它仍属于可控的宏观风险,同时也要与其对经济增长的正向拉动放在一起衡量。
如果未来要改变这一判断,需要出现更可信的证据,证明这轮AI资本开支热潮会实质性冲击经济活动、财富或信贷这一个或多个传导渠道。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但至少在当前阶段,尚不能把它视为既定结局。
本文作者为菲利普·卡尔松-斯莱扎克(Philipp Carlsson-Szlezak)与保罗·斯沃茨(Paul Swartz)。其中,菲利普·卡尔松-斯莱扎克是波士顿咨询公司纽约办公室董事总经理、合伙人,同时担任公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保罗·斯沃茨是波士顿咨询研究院执行董事、高级经济学家。周强参与编校。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哈佛商业评论」(ID:hbrchinese),作者署名为 HBR-Ch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