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work School 在马来西亚被撤照,Balaji 的“网络国家”落地实验受挫

Network School 在马来西亚被撤照,Balaji 的“网络国家”落地实验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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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s Editor
2026-07-22 13:06:10
Balaji Srinivasan 在马来西亚森林城市推进的 Network School 被依斯干达公主城市政厅撤销营业执照,停业自 2026 年 7 月 22 日起生效。这场始于 2024 年的线下共同体实验,试图把《网络国家》中“Cloud First, Land Last”的路径落到现实,但在柔佛州选举临近、匿名账号质疑校内有以色列人后,项目接连遭遇内政部、移民局和市政厅调查。事件也把数字共同体、地方执照与国家主权之间的冲突再次摆上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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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7 月 21 日,依斯干达公主城市政厅吊销了 Network School 的营业执照,停业从 7 月 22 日起生效。这所由 Balaji Srinivasan 发起、设在马来西亚森林城市的学校,原本被视作《网络国家》一书中“Cloud First, Land Last”路径的现实版本:先在云端聚集人和资本,再把共同体搬进现实空间。

这场实验的结尾,和它的开头一样,指向同一个问题:网络空间可以让人跨地域协作、交易和结社,但只要共同体真正落地,仍然绕不开执照、辖区和主权。

从《赛博空间独立宣言》到“网络国家”

1996 年 2 月,John Perry Barlow 在达沃斯署名发表《赛博空间独立宣言》,对“工业世界的政府”写道,网络空间不在它们的主权之下。他还写过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赛博空间无处不在,却不是身体居住的地方。”

三十年过去,互联网并没有推翻这句话。相反,越来越多围绕数字共同体的尝试,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后半句上。数字游民社区、Hacker House、临时城市,正从社交平台上的关系网,变成机票、租约、co-living 和身份核验。

Balaji Srinivasan 是近年最系统讨论这件事的人之一。他在《网络国家》中提出的路径,是先在云端形成共同体,聚集人脉和资本,再在现实世界购买或租用分散节点,最后争取外交承认。2024 年,Network School 成为这一路径的第一步。地点选在马来西亚最南端的森林城市,正是这条思路进入现实的起点。

Balaji 的路径:基因、注意力、钱,然后是人

Balaji Srinivasan 在纽约长岛长大,父母是从泰米尔纳德移民美国的医生。他在斯坦福完成电气工程本科、博士学位,还取得化学工程硕士学位,随后共同创办 Counsyl,从事遗传携带者筛查。准备生育的家庭会收到一份报告,列出家族隐性疾病的风险和概率。原本停留在实验室与专业话语中的知识,被转成家庭可以带回家讨论的文件。

之后,他又做了 Earn 项目,让陌生人可以用加密货币为一封回信付费。2018 年,Coinbase 收购 Earn,Balaji 出任 Coinbase CTO,并在任内推动稳定币 USDC 发布。此外,他还曾在 a16z 担任 GP。

把这些经历连起来看,主线其实很清楚:将过去由大型机构解释、保管和核验的东西,变成个人可以读取、携带和交易的记录。遗传风险是这样,注意力是这样,钱也是这样。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下一步就是把人本身连同作品、信用和社会关系一起迁移。

他自己也做了类似选择。Balaji 把家安在新加坡,并在今年 3 月发布过一条传播很广的社交平台帖子,大意是,自由至上主义要与李光耀式的秩序搭配,才能运转。

“退出”为什么总会走向组织者

Balaji 的设想并不是凭空出现的。1997 年,英国《泰晤士报》前主编威廉·莫格与美国投资作家詹姆斯·戴维森合写《主权个人》,判断信息技术会削弱民族国家,个人将更像客户而不是公民。书中还描述了一种加密、匿名、可在无国界市场交易的数字货币。十二年后,比特币出现,书中设想与现实高度接近,也因此长期有人相信中本聪曾受这本书启发。

Peter Thiel 曾说,这本书对他的影响超过任何一本书。2009 年,他写下那篇知名文章,表示自己不再相信自由和民主能够相容,并把网络空间、外太空和海上家园视为自由可能重新生长的边界地带。

如果说 Thiel 提的问题是,怎样离开一个令人失望的制度,那么 Balaji 接着追问的是,离开之后怎么办。《网络国家》里有一个关键词,Recognized Founder,也就是“被承认的创始人”。一场以个人自由为口号的运动,落实到操作层面,第一步反而是确立一个领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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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并不复杂。退出原有制度的能力,从来没有平均分配给每个人。有人能更换护照、时区和生活方式,也有人被家庭、债务和执业许可留在原地。朋友、客户、声誉和资产,往往和旧体系一起绑定,个人很难只拆走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于是,“退出”很难变成各退各的动作,必须有人先把分散的人和钱聚起来,为暂时走不动的人修路。这个牵头者,就是 Balaji 所说的 Recognized Founder。

这种安排并不天然没有争议。文中提到,《三体》里的章北海曾在末日之战前劫走一艘恒星际战舰,带几千人逃进深空。但“自然选择”号并不属于章北海,而是全人类共同建造的资产。替众人安排退出的人,调动的往往也不完全是自己的资源。

Vitalik Buterin 读完《网络国家》后,认可 Balaji 比许多只关心个人自由的自由主义者更认真对待道德和共同生活,但也追问了两件事:为什么必须有一位被认可的创始人?新共同体使用周边社会的资源,账该算在谁头上?前者指向领头人的权力,后者则直指共同体与外部社会的关系。

2023 年春天,Vitalik 在黑山海湾边发起 Zuzalu 临时城市,约 200 人共住两个月,讨论加密、长寿和治理。这个项目名义上没有“被承认的创始人”,成员靠自组织运转。两个月里,吃饭、健身和活动安排都还能维持,但一年多后 Vitalik 自己复盘时承认,治理与成员资格始终没有真正解决,尤其是后者。而且无论他本人是否愿意,外界始终把那里叫作“Vitalik 的临时城市”。

问题最终还是回到原点。共同体这个词听上去很柔和,可入口总得有人决定谁能进、谁得离开。差别只在于,这个人是写进章程,还是由现实默认。

Network School 怎样招人

2024 年 8 月,Balaji 宣布 Network School 成立,首期时间为 9 月 23 日至 12 月 23 日。合租每月 1000 美元,单间每月 2000 美元。项目把日常安排概括为四个词:Learn、Burn、Earn、Fun,分别对应学技术、锻炼身体、一起挣钱和一起生活。

他把招募对象称为“Dark Talent”,借用“暗物质”的说法,指那些尚未被旧机构看见的人才。这个概念吸引了不少人,因为学历、公司名和大城市经历,至今仍在很大程度上提前分配工作和生活机会。

不过,门槛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形式。部分早期申请者在校址尚未公布时,就先交了最高 2000 美元的订金。申请表除了询问技术背景,还要求申请者给一串彼此并不相干的事物打分,包括比特币最大主义、军用技术、迪拜、马克思、Jordan Peterson,以及以色列。第一期共收到来自 80 多个国家的 4000 多份申请,名额只有 128 个。

文中提到,今天个人、情侣、家庭和团队都可以申请加入 Network School,停留时间可以是一个月,也可以是一年。价格已经调整为合租每月 1500 美元,单间每月 3000 美元。另一个入口叫 Fellowship,任何国家的创始人和创作者都可以申请 10 万美元资助和一年会籍,页面上列有一批明星投资人的名字。

Balaji 在 2025 年的复盘中承认,上课和挣钱两件事之间存在张力。课程如果太基础,资深工程师会觉得浪费时间;如果难度提高,那些主要为了社交网络而来的人又难以跟上。结果最顺畅的部分反而是健身、娱乐、吃饭和共同生活。

一位在 2025 年住过一个月的成员回忆称,学校场地设在森林城市的一家酒店,楼顶是健身房,13 层用于用餐和办活动,协同办公地点则在 1 公里外。同一时期约有 100 多名成员,其中印度面孔最多,美国其次,男性约占八成。多数活动并非强制参加,很多局都是成员自己攒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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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账号发难后,调查迅速升级

7 月初,一个匿名 Instagram 账号发帖称,Network School 内有以色列人持第三国护照进入马来西亚。当时柔佛州选举临近,而马来西亚不承认以色列,两国没有外交关系,这项指控很快变成政治问题。

7 月 14 日,马来西亚内政部介入。次日,移民局检查了 266 名来自 40 个国家的外籍人士,结果显示证件全部有效。

Balaji 在 7 月 16 日发表长文回应。文中主要做了三件事:否认指控、列出投入金额与地方收益、公开提出要求。他表示相关指控毫无根据,前来调查的官员“客气又专业”,但同时引用美国司法界一句老话称,“程序本身就是惩罚”。即便最后没有查出问题,被调查本身也已经消耗了时间、声誉和士气。

在经济账部分,他称项目投入已达一个多亿林吉特,并带来几十个本地岗位,周边房价也被项目带动上涨。随后他宣布刹车:原本排在后面的 5 亿林吉特扩张计划,以及与 Replit 创始人合作的全球奖学金项目,全部暂停。

他还表示,希望与总理安瓦尔见面,并签署一份备忘录,以书面方式确认他和他的朋友们在这里受到欢迎。他写道,自己不要钱,只想要一次会面;全球科技巨头的高管和最大的风投基金都在看马来西亚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另一边,市政厅上门检查后认定,两处场地中有一处根本没有营业执照,另一处持有的是办公执照,但房间里却在上课。7 月 18 日,当地发出停业通知;7 月 21 日,营业执照被正式撤销。柔佛州务大臣翁哈菲兹表态支持,并称没有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同时要求数字部重新审查这家公司此前获得的各项官方认定。

为什么是森林城市

把这件事看成一个叛逆技术社区撞上保守国家,并不准确。文中给出的情况恰好相反:马来西亚不但不保守,甚至可以说是全球最积极招揽这类人群和项目的国家之一。

森林城市位于柔佛最南端,靠近新马第二通道,由填海而成。项目由碧桂园与柔佛州国有公司合资开发,中方占股六成。2016 年开盘时,时任总理纳吉布亲自站台,宣布这里是免税岛。整个项目盘子约 1000 亿美元,规划人口接近 100 万。

这座城市起初主要面向中国买家。售楼处开进国内几十个城市,买家中约六成来自中国,卖点是免税、靠近新加坡,以及一张海外房产证。

后来的变化同时发生在中国和马来西亚两端。2017 年,中国收紧换汇限制,每人每年 5 万美元额度,明确不得用于境外购房,国内展厅陆续关闭。2018 年,马来西亚大选后政局变化,曾为森林城市站台的纳吉布下台,新总理马哈蒂尔表示,森林城市的房子不应卖给外国人,想住进去的人也别指望拿到签证。虽然这番表态后来没有成为正式法令,但市场已经读懂了信号:潜在买家很难进入,已购房者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居住。

BBC 在 2023 年探访时称,项目完成度约 15%,实际入住人数仅略高于规划人口的 1%。夜晚大楼大片熄灯,像一座鬼城。这座原本为百万人准备的城市,成了出海时代的一件巨大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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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马来西亚反而加大投入。2024 年,政府把森林城市划为全国第一个特别金融区,重点吸引金融科技企业和家族办公室。再往前,还有对标全球科技中心的 KL20 计划、数字游民签证,以及柔佛与新加坡共建的经济特区。Balaji 后来自己也说,正是这些政策吸引他把 Network School 放在这里。

于是,一边是急于去库存的国家,一边是急于寻找落点的共同体,双方在一座空城里迅速对接。国家给出政策和折扣,共同体带来人和资金。但招商与执法本就是同一套体制的两面:它欢迎你,说明它需要你;不代表它已经准备好承认你想成为的那种存在。

森林城市本身还叠加了多重权力关系。中国开发商建起这座城,柔佛州国资持股,联邦政府给出特区政策,苏丹保有传统权威,海峡对岸是新加坡资本外溢,如今又多了一个自称网络国家的共同体。文中把这种主权重叠地带比作中世纪欧洲的“边区”:税负较轻,自由度较高,但规则也最不稳定。Balaji 选择森林城市,正是看中了它缝隙多、价格低;可边区任何一层权力翻脸,都足以让项目停摆。

落地之后,就进入主权射程

《主权个人》里有一个著名比喻:国家对待纳税人,就像农夫对待奶牛,把它们圈在农场里挤奶,但“不久之后,奶牛将长出翅膀”。不少人只记住了这句关于逃离的想象,却忽略了紧接着的另一句:绝望的农夫会采取绝望的办法围堵逃跑的牛群,会用隐蔽而武断的手段,限制人们接触那些带来自由的技术。

文中给出的判断是,翅膀代表趋势,围栏才是现实。7 月的柔佛展示的,正是围栏如何被架起来。

类似先例并非没有。洪都拉斯在 2013 年立法,允许私人建设半自治城市。美国公司 Próspera 随后在一座海岛上推动项目,拥有自己的法规,并获得 50 年不变的书面承诺。到 2022 年,政局变化,新国会全票废除这项法律,总统称此举是“收回主权”。Próspera 没有搬走,而是转向世界银行仲裁庭起诉洪都拉斯,索赔接近 110 亿美元,大致相当于洪都拉斯全年预算的三分之二。洪都拉斯随后退出这一仲裁机制,官司至今未决。

把这些实验摆在一起看,路径轻重不同,结果却有共同点。Zuzalu 做得最轻,到期即散;Próspera 扎得最深,转入漫长诉讼;介于两者之间的 Network School,则被一纸执照问题请出场。共同点很简单:只要共同体真正落地,就会进入主权的射程。

在遭遇这一击之后,Balaji 再次拿出的,是资本和人口可以重新配置的那对“翅膀”。人可以转去别的国家,资金也可以重新部署。对一座空置近十年、正希望借项目和资金恢复活力的城市来说,这确实是压力;但对一个刚公开表示“没有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政府而言,在选举月份当众向资本让步,政治代价可能比失去一笔投资更高。

7 月 22 日,Network School 停业令正式生效。楼顶健身房、13 层餐厅,以及那段 1 公里的通勤路随之空了下来。森林城市夜里亮灯的窗户,又少了一片。

1996 年,Barlow 写下“赛博空间无处不在,却不是身体居住的地方”。到了今天,前半句仍属于可以访问的官网和在线网络;后半句,则留在森林城市再度暗下来的楼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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