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不是矿机，社交也不是挖矿。Base 过去两年围绕社交和创作者代币搭起的叙事，如今被自己亲手拆掉。
7 月 15 日到 16 日，Jesse Pollak 在 X 上连续发文，承认自己在社交和创作者代币这条赛道上“definitively wrong”。他把 2026 年第一季度形容为一记“punch in the face”，并称过去几个月基本都在面对自己前两年说过的话。两天前，Coinbase CEO Brian Armstrong 也承认 content coins “didn’t work”，并写下“We messed up, time to turn the page”。随着这句“翻篇”，Base 过去两年围绕 Farcaster、Zora、Frames 小程序展开的押注，也基本画上句号。
Base App 已被交还 Coinbase，由 Jordan Fish 接手。Pollak 则回到写代码的位置，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将 Base 做成“面向全球金融的区块链”上。转向本身并不算意外，真正刺眼的是，Base 花了两年时间琢磨“社交”，最后做出的结果连自己都不再买账。
Base 当初为什么看上社交
Base 当初重注社交，背后有两套并行的逻辑。一套来自商业，一套来自理想主义。
从商业角度看，社交从来不只是流量生意，更是话语权生意。文中提到，马斯克花 440 亿美元买下推特，对外说法是把它做成“数字广场”，但更直接的现实是，谁掌握广场，谁就掌握议程设置权。这个逻辑在硅谷并不陌生。
另一层逻辑来自加密行业长期以来的理想。2013 年斯诺登事件曝光后，互联网世界开始重新审视邮箱、搜索引擎和社交网络背后的监控结构。2014 年，以太坊联合创始人 Gavin Wood 提出“后斯诺登网络”（post-Snowden network）的说法。Vitalik Buterin 此后也多次强调，加密行业真正该做的，不是单纯发币，而是从底层技术上处理 Web2 中的审查、监控和数据垄断问题。
这套理想最终落到几条不断被提及却始终难以真正实现的原则上：抗审查、开源、隐私、安全，以及去中心化。换句话说，用户的帖子不应由某一家公司单方面删除，私聊关系不应被后台完整掌握，粉丝和内容也不该只是某个平台数据库里的一行记录，而应能随着用户一起迁移。
商业野心和理想叙事叠在一起，构成了 Base 最初下注社交的原因：一边想做面向十亿用户的入口，一边想讲“把互联网公共广场还给普通人”的故事。问题不在叙事本身，在于它最终落地成了什么样。
好牌在手，最后做成了投机工具
按照文中的说法，Base 原本拿到的是行业里条件最好的牌之一。Coinbase 拥有合规牌照、上亿认证用户和顺畅的法币入口，Base 又是 ETH 生态中运转较顺的一条 Layer 2 网络。这样的配置，无论放在哪条赛道都很少见。
但两年后，Base 扶持出来的，却是一批更接近投机工具而非社交产品的东西。
Zora 的核心玩法是把帖子或图片直接铸造成代币，任何人都能发行。其代币 ZORA 的市值从峰值约 5.5 亿美元跌至约 3000 万美元，跌幅达到 95%。Farcaster 则在 2024 年 7 月借助 Frames 小程序把日活拉到 10.4 万高点，但一年多之后已回落至 4 万到 6 万区间，真正活跃的 Power Badge 用户只剩约 4360 人，月收入下滑 99%，新注册地址减少 95.7%。文中认为，这不是缓慢回落，而是断崖式坍塌。
这种变化背后的行为模式并不复杂。用户涌入并不是为了表达、讨论或建立关系，而是为了挖矿和炒币。所谓“迷你应用”，很多时候更像换了壳的发币工具。内容流里原本可能带来讨论的帖子，很快被喊单和 meme 图片淹没。发帖的动机，从“我想说什么”，变成了“怎么发才能赚到更多币”。一旦激励消失、代币下跌，用户也随即离场，所谓的社交图谱便失去支撑。
文章还拿 pump.fun 做对照。作者认为，pump.fun 从不掩饰自己的赌场属性，注意力就是赌注，而评论区与实时成交反倒长出了一层薄但真实的互动关系。相比之下，Base 扶持的这一套把投机装进“社交”外壳里，结果两边都没有做好：既比不上专业永续合约平台的金融体验，社交关系密度也接近于零。文中甚至提到，币安广场这类与真实交易场景直接绑定的社区模块，依靠真实持仓讨论，在规模和影响力上都远超 Farcaster。
问题的核心，在作者看来，不是“代币”这个工具本身，而是激励落点放错了地方。代币确实能在早期快速制造增长数据，但社交网络的底层驱动力原本应是身份认同和关系连接。若一条评论的前提先变成“能不能赚币”，那它本质上已经不再是社交。代币把关系改造成交易标的，把粉丝变成投资人，一旦亏损，这些关系就会被迅速清算。这样的网络，与其说是社交平台，不如说是一笔随时可能爆仓的杠杆仓位。
Web2 的问题并没有更轻
不过，作者并未把问题全部算到 Web3 头上。中心化社交平台本身也有长期存在的结构性毛病，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X、Meta、TikTok 等平台的商业模式，本质上仍然是围绕注意力开采展开。浏览时长、点赞记录、定位信息、通讯录等数据会被持续采集并送入推荐算法。算法偏好的内容也很明确：越冲突、越极端、越容易引发情绪波动，越容易得到更高权重。
在这种结构下，热搜可以被人为调控，趋势榜可以被机器人批量刷出，MCN 机构能系统化地孵化账号与制造对立话题。普通用户处在整套分发金字塔的底部，往往只能靠制造情绪来换取有限曝光。熟人关系链则进一步放大这种机制，一条谣言经过家族群、同学群层层转发后，可信度反而可能被抬高。
作者据此指出，Web3 社交原本想解决的，并不是“社交”这件事，而是“用隐私换推荐、用情绪换流量”这套商业模式的问题。Base 扶持的那批产品本该尝试作为解药，最后却没有处理掉旧问题，反而又叠加了一层代币投机。
同一条赛道，Bluesky 和 Hive 走法不同
如果去中心化社交的所有尝试都走向同一结果，那可以说方向本身有问题。但文中强调，情况并非如此。同一赛道里，仍有项目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径。
Bluesky：把代币层直接拿掉
Bluesky 由推特联合创始人 Jack Dorsey 牵头，采用 AT 协议，直接去掉代币层，用户通过手机号或邮箱即可注册，发帖和点赞也都免费。其底层架构采用 PDS（Personal Data Server）个人服务器联邦模式，每个用户数据托管在自主选择的服务器上，Relays 负责聚合和分发。
这套架构没有走区块链路线，而是选择互联网协议路线，在去中心化的实现方式上另起一条路径。到 2026 年，Bluesky 用户已突破 4300 万。虽然规模仍不及 X，但已在普通互联网用户中形成稳定根基。其用户群体包括科技从业者、媒体、品牌以及大量从 X 迁移而来的普通讨论者，内容以短资讯和公共议题为主，不与代币炒作绑定。
作者把它视为一个清晰反例：同样打出去中心化旗号，产品层完全可以拿掉加密门槛和代币投机，只服务真正有社交需求的人。
Hive：把代币当奖励，而不是目的
Hive 则给出了另一种对照。它在 2020 年自 Steem 硬分叉而来，基于 Graphene 底层构建为独立社交公链，发帖、点赞、投票都以链上交易形式永久存证，由全网数千个节点备份，单一主体无法直接删帖或清库。
其代币系统分为三层：HIVE 是流通治理代币，HP 是质押凭证，HBD 是锚定 1 美元的链内稳定币，持有者还可获得固定年化收益。通胀池中 65% 固定分配给创作者和策展人，其中 50% 用 HIVE 支付，50% 用 HBD 支付。按照文中的逻辑，这意味着无论牛市还是熊市，坚持创作的用户总能获得一部分稳定币收入作为托底。
另一项被提到的留存机制是游戏 Splinterlands。用户留下来首先是因为游戏本身好玩，区块链只是后台记账引擎，而不是全部卖点。用户因对战乐趣留在平台上，社交行为则在游戏过程中自然发生，这套留存路径和直接用代币刺激互动并不相同。
把 Bluesky、Hive 与 Farcaster 摆在一起，文中给出的分野并不在技术名词，而在于如何看待代币。Farcaster 把代币变成目标，社交行为成了挖矿媒介；Hive 则把代币作为奖励，内容创作才是目的本身。前者在币价回落后失去系统存在感，后者即便价格波动，也只是影响额外收益，写作、交流、社群参与的动机仍然存在。
搜索引擎和 AI 抓取，也在拉开差距
文章提到一个较少被讨论、但在作者看来相当关键的角度：去中心化社交内容在搜索引擎与 AI 抓取层面的可见性差异。
Hive 的内容带有链上哈希和时间戳。谷歌等搜索引擎在抓取后，可以对其进行较稳定的索引。虽然页面渲染需要经由 RPC 拉取区块数据后再生成，收录速度不如标准网页，但一旦被收录，长尾知识类内容在搜索结果中会更具长期稳定性。
在 AI 抓取层面，作者认为，大模型对事实型信源的评估更看重可核验性和不可篡改性，Hive 的链上存证与这类要求较为匹配，因此 AI Overview 和 Perplexity 等工具更容易将其视为可引用信源。
与之相对，Farcaster 的帖子存放在第三方 Hub 服务器集群中，不直接上链，内容可以被运营方删除或修改，页面本身也缺少永久 URL。再加上大量低质量 meme 和土狗宣传内容拉低站点 E-E-A-T 评分，其在搜索引擎和通用 AI 模型中的可见度被文中描述为明显低于 Hive。
按照作者的说法，Base 重注 Farcaster，也等于主动放弃了项目在互联网基础设施层被长期发现的能力。内容如果不具备可检索、可引用的属性，其在线存在感就会趋近于零。这不是单纯的用户数量问题，而是底层架构决定的上限。
文中还提到，Farcaster 在 2024 年获得的关注和资本都远超 Hive，但在过去两年 SocialFi 整体崩盘的周期里，几乎没有听到 Hive 出现大规模用户出走。作者因此认为，在同一片废墟中，谁更可能活到下一个十年，答案已越来越清楚。
问题不在去中心化社交，而在 Base 放弃了底线
文章的核心判断之一，是去中心化社交本身并不是伪命题。Bluesky 和 Hive 已经从不同方向提供了证明。真正该被反思的，是 Base 在推进这条路线时，把抗审查、隐私、安全、去中心化这些原本应守住的底线，让位给了发币拉增长的 KPI。
在作者看来，一个健康的 Web3 社交产品至少应当守住几件事：不能有单一主体单方面删除用户账号；不能存在某个后台掌握全部社交关系图谱；代码应保持开源，任何人都可以审查；用户数据应可迁移，离开某个平台后仍能保有内容和关注关系。
这些特征从经济学上更接近公共物品。它们具有非排他、非竞争属性，市场天然不愿意为此投入太多，因为短期回报有限，但这又恰恰说明它们更像应被共同供养的底层设施。文中给出的思路包括依靠协议国库、社区捐赠，以及少数愿意为理念买单的人，而不是通过持续吸引散户参与投机来维系系统运转。
作者将其上升到更宽的层面，认为这也是一场与商业化舆论控制相关的长期对抗。算法推荐、隐私采集和 MCN 工业化内容生产，已经把公共讨论变成平台和资本可垄断的生意。去中心化社交的意义，在于为这套结构之外保留一块不受单一资本摆布的阵地。即便它当下规模很小、资金也不充裕，至少说明还有一种活法，不必依赖出卖隐私与情绪。
治理这道题，行业仍没有标准答案
不过，作者也没有回避去中心化社交至今最难解的部分：治理。
第一道难题是内容审核悖论。像 Hive、DeSo 这类采用链上全存储的项目，内容一旦上链就无法真正删除，出现违规帖子时，通常只能依赖客户端本地屏蔽；换个小众客户端，仍可能继续看到。监管若要追责，也常常难以确定具体责任方。反过来看，采用链下存储的 Farcaster，内容存在 Hub 服务器集群里，虽然名义上去中心化，实际审核权却握在少数头部 Hub 运营者手中，与 Web2 平台并没有根本区别。
第二道难题是代币治理容易走向寡头化。多数链上社交都采用代币权重投票，结果往往是早期投资者和大户天然占据优势。文中提到，Hive 的 HP 质押权重会影响见证人席位，Lens 的治理代币掌握在 Aave 团队和早期 VC 手里，Farcaster 协议虽然本身没有代币，但社区 meme 币的大户仍可在频道门槛和打赏权重上形成实际影响。只刷内容、不持有代币的普通用户，对规则几乎没有发言空间，但规则又会直接决定他们能否被看见。
第三道难题是责权不清。协议、节点、客户端、DAO 国库等多层主体边界模糊，出了问题后常常互相推诿：协议说自己只定规则，节点说自己不受协议直接约束，客户端称自己只做本地过滤，DAO 则表示无法管束节点行为。
第四道难题是激励错配。反垃圾、运行节点、编写文档、开发客户端，这些维持系统长期运作所必需的“脏活”，经济回报往往不如批量发帖来得高，于是长期缺人。与此同时，链上治理流程本身又较慢，和社交产品所要求的实时响应存在天然矛盾。文章举例称，Hive 一条提案的投票周期往往要超过 7 天，等流程走完，违规内容早已传遍全网。
作者认为，面对这些难题，目前行业普遍给出的都是妥协式答案，例如混合审核、二次方投票、质押陪审团等，本质上都是在两难之间找中间点，还谈不上真正解开这道题。这也是去中心化社交至今难以做大的深层原因之一。
如果想活下去，经济模型还得重做
治理难题短时间内未必能解开，但文章认为，经济模型依然可以调整。关键不在继续用空投和投机吸引一批用户涌入，而在于重新设计创作者留存与内容传播的机制。
作者给出的第一步，是让金钱和社交脱钩。以 Hive 为例，其收益并非完全依赖代币价格上涨，而是依靠稳定币托底的固定分成，让创作者在是否继续写作这件事上，不至于完全暴露在价格波动的风险之下。
第二步，是让必要但不显眼的工作得到明确回报。审核、运行节点、开发客户端等，如果继续处在无偿或低偿状态，治理体系就会长期空转。
第三步，是推进多客户端结构。作者将其与电子邮件协议做类比：同一套身份能够登录不同客户端，切换前端也不会失去粉丝和内容，内容才能在不同界面和不同社群之间自然流动。裂变更应来自内容本身的吸引力与协议的开放性，而不是来自激励制造的热闹数据。
把这些环节连起来看，作者希望看到的是一条从创作、策展、分发到变现都各自拥有正当收益的链条，而不是层层抽成、最终都喂给平台。文章最后用 email 做比照：电子邮件能成为互联网基础设施，不是因为某家公司拥有它，而是因为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拥有它。社交或许也该往这个方向继续摸索。
Base 的认错，并不等于题目消失
文章最后写道，Base 这次认错，不只是某项业务收缩，而是行业在烧掉大笔预算、花了两年时间之后，重新意识到一件原本更早就该明白的事：用代币去撬动一个需要关系密度的网络，燃料就选错了。那架飞机曾经起飞得很猛，但升力来自炒作，而不是友情，油一断就只能掉下来。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去中心化社交是伪命题。至少在作者看来，Bluesky 和 Hive 已经替这条赛道保住了一点体面。剩下的问题只是，未来是否还有人愿意不为发币，而是老老实实再把“后斯诺登网络”这条路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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