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Payment201 认为,过去十年全球支付行业的变化,更多发生在用户可见的表层:支付方式增多,API 更开放,跨境转账更快,Stripe、Adyen、Wise、PayPal 和 Stablecoin 都在改写支付体验。
但如果从资金实际流动的底层看,趋势并不相同。文章给出的判断是,支付入口在开放,资金底层却在重新集中。
按文中数据,2025 年全球外汇市场日交易规模约为 9.6 万亿美元,美元参与约 89% 的外汇交易一侧,美国 CHIPS 每天处理超过 2 万亿美元美元支付。支撑这些流动的,并不是大量支付公司,而是少数全球交易银行、核心清算系统和流动性提供方。
文章将这一结构概括为一个问题:谁能够连接另一张资产负债表。这也是代理行体系(Correspondent Banking)长期处于全球资金网络核心的原因。
全球支付移动的核心,是银行负债而不是支付信息
文章指出,很多人理解全球支付时,首先想到的是 SWIFT、Visa、Mastercard 或 Payment Gateway,但这些系统更多解决的是支付信息如何传递,而不是资金最终如何完成转移。
作者写道,互联网传输的是信息,银行体系移动的则是金融机构的负债。以账户余额为例,如果一家客户在 JPMorgan 账户中持有 100 万美元,本质上意味着 JPMorgan 欠该客户 100 万美元;如果一家尼日利亚银行的客户账户显示 100 万美元,这家银行也必须在资产端拥有对应的美元资产或美元头寸。
因此,跨境支付的真正问题并不是 A 银行如何通知 B 银行支付 100 万美元,而是这 100 万美元当前在哪张资产负债表上,以及如何转移到另一张资产负债表上。
文中举例称,一家尼日利亚银行向中国供应商支付美元时,即便可以发送 SWIFT 报文,如果它没有美国分行,不是美元核心清算系统的直接参与者,也无法直接获得美元流动性,仍然需要一家大型银行来连接全球美元体系。这正是代理行的作用所在。
作者认为,把代理行简单理解为“银行之间帮忙转账”过于浅层。代理行真正提供的是资产负债表准入,也就是一家全球交易银行向其他机构开放的不只是账户,而是一整套金融能力。
- Clearing Access
- Liquidity
- FX
- Payment Routing
- Intraday Credit
- AML
- Sanctions Screening
- Regulatory Infrastructure
在作者看来,其中更难复制的是机构信任。API 可以采购,系统也可以开发,但一家全球性银行是否愿意让某个机构的资金进入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是否愿意让其客户通过自身金融网络,以及是否愿意承担相关交易风险,是完全不同层面的门槛。
文章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全球支付真正稀缺的,不是有没有支付接口,而是有没有金融机构愿意连接你。
支付网络的价值,不只看覆盖范围,还要看连接节点和路径长度
文章随后将焦点转向账户和网络价值。作者指出,许多企业理解银行账户时,关注的是收付款和网银功能,但大型企业更看重一个账户接入了什么样的金融网络。
文中将账户背后的关键连接拆分为几类:连接哪种货币体系、哪些清算系统、哪些银行、哪些流动性提供方,以及哪些国家和地区。按这一逻辑,一个普通银行账户只是账户,而一个顶级交易银行账户,更像进入全球金融网络的入口。
作者援引 J.P. Morgan 披露的数据称,其全球清算网络连接超过 4,000 家代理行合作伙伴,覆盖 160 多个国家。文章认为,这组数字的意义不只在于合作银行数量,而在于网络效应。
如果 Bank A 需要向 Bank B 支付,普通路径下可能涉及多家中间机构;如果双方都连接 JPM,路径会缩短;如果双方账户都在 JPM 内部,甚至可能直接完成 Book Transfer,只在 JPM 内部重新调整资产负债表,而不必实际经过多家银行。
作者强调,这一点的重要性在于,每增加一个中间节点,都可能增加手续费、合规检查、数据转换、Repair、结算时间和流动性占用。因此,全球支付网络的关键指标之一不只是覆盖范围,还包括路径长度(Path Length)。
进入新市场不等于地图点亮,关键在于本地金融连接
文章认为,支付行业对“覆盖”的理解经常过于表面。很多公司会宣传覆盖 200 多个国家,但在支付基础设施层面,Coverage 和 Connectivity 并不是一回事。
地图上增加一个国家,不代表真正建立了该市场的支付能力。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收一笔钱,而是这笔钱能否稳定进入当地金融体系,并最终完成结算。
作者将进入新市场的方式总结为三类。
第一类是自建本地能力,包括申请牌照、建立团队、连接银行和搭建本地运营体系。优势是控制力强,缺点是成本高、周期长、监管复杂。
第二类是依靠大型国际银行网络,例如通过全球交易银行进入当地市场。其优势是稳定性、合规能力和资金能力较强,但覆盖范围和灵活性有限。
第三类则是寻找真正具备本地金融连接能力的合作伙伴。文章以 Thunes、Nium 等全球支付基础设施公司为例称,它们拓展市场时,重点并不只是“地图上增加一个国家”,而是寻找当地直接连接银行、本地清算能力、本币流动性、对监管的理解以及稳定的结算能力。
作者认为,一个市场是否真正被覆盖,取决于资金能不能真正进来、真正出去,以及能不能稳定完成结算。支付网络的价值也不来自覆盖多少国家,而来自每个国家背后接入了什么金融基础设施。
如果某个国家的收款仍需经过多个中间机构,资金要走复杂 Routing,结算依赖多个第三方,那么这种“覆盖”的商业价值有限。真正有价值的是 Direct Connectivity。文章据此判断,支付行业过去比的是覆盖更多国家,未来比的是连接更深,因为支付最终是网络生意,而不是地图生意。
中国银行业海外布局在加深,代理行角色并未消失
在讨论全球金融网络变化时,作者还加入了对中国银行业全球化的观察。文章提到,今年 7 月,作者曾在一次饭局中与某位国内银行总行副行交流,对方提到中国银行业在海外市场的布局,比很多人想象得更深入。
作者指出,过去很多人谈银行出海,更多想到的是开设海外 Branch、服务当地客户、帮助中国企业走出去。但在全球金融网络中,银行还承担着另一个重要角色,即 correspondent bank。
据文中描述,这位银行负责人提到,其所在机构正在阿富汗、伊拉克以及部分非洲市场推进代理行相关业务。这些市场不像欧美金融中心那样成熟,但对全球贸易和资金流动而言,仍然需要接入国际金融体系。
文章进一步区分了两种不同的参与方式。有些情况下,需要通过本地 Branch 落地,例如建立当地机构、获取监管许可和服务本地客户;另一些情况下,则未必需要实体存在,而是作为 Liquidity Provider 或 Correspondent Partner,提供清算能力、人民币等货币流动性、跨境结算能力和风险管理能力。
作者据此认为,全球金融网络比拼的并不是谁开的分行最多,而是谁在全球资金网络中占据更关键的位置。有的机构负责连接本地市场,有的机构负责提供清算能力,有的机构负责提供流动性,有的机构负责承担全球资金调拨,这些不同角色共同构成了当下全球资金流动的基础设施。
与此同时,文中提到,越来越多海外银行正加入人民币跨境清算体系,例如 Standard Bank 等区域性大型银行正在加强与人民币国际化相关的连接能力。作者认为,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只是增加一种支付币种,而是更多金融节点开始接入新的资金网络。
按照文章的判断,未来全球支付竞争不仅是美元体系内部的连接问题,也涉及不同货币体系之间,谁能建立更高效、更稳定的结算网络。代理行体系没有消失,而是在从传统关系网络,逐步演变成全球货币体系之间的连接层。
交易量上升的同时,核心节点反而在减少
文章第五部分讨论了一个“反常识”变化:如果代理行如此重要,为什么大型银行没有继续扩大代理网络。
作者给出的答案是,过去十多年一个重要趋势是 De-risking。许多大型银行主动减少高风险市场、小型金融机构以及商业价值较低的代理行业务关系。
文章称,维持一段代理行关系的成本很高,涉及 KYC、AML、Sanctions、Transaction Monitoring、Audit、Data Governance、Regulatory Review 和运营投入,而且其中大量是固定成本。
对于人口只有几十万的小市场而言,一年可能只能带来有限收入。银行因此会计算这段关系带来的收入、潜在监管风险,以及风险调整后回报是否合理。如果收益有限而风险巨大,最理性的选择往往不是提高手续费,而是退出。
在作者看来,De-risking 改变的不只是一笔支付的价格,更是全球金融网络结构。过去,很多银行直接连接许多全球银行;现在,网络结构越来越向更少边缘连接、更强中心节点的方向演化。
在这一趋势下,JPM、Citi、HSBC、Standard Chartered 等机构的价值被进一步抬高,因为它们拥有全球清算能力、多币种流动性、丰富的代理行网络以及长期形成的金融信任。
文章将此概括为全球支付当前的一大矛盾:支付入口在去中心化,但金融结算在重新中心化。Stripe 越来越多,PSP 越来越多,Payment Method 越来越丰富,但真正拥有美元流动性、核心清算能力、全球资产负债表和金融信任的机构,并没有同步增加。技术门槛下降了,Institutional Trust 的门槛并没有下降。
底层竞争的焦点,是资产负债表效率而不是表面手续费
作者随后将讨论转向银行和大型金融机构最关心的另一层问题:资金成本。
文章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一家银行每天需要完成 100 亿美元付款,它更在意每笔 Wire 便宜 1 美元,还是少锁住 20 亿美元现金。作者认为,对大型金融机构来说,后者通常更重要,因为资金本身有成本。
在此框架下,文中指出,很多人看支付基础设施时会关注手续费、到账速度和 API 稳定性,但到了全球交易银行层面,真正竞争的是流动性效率(Liquidity Efficiency)。
文章再次提到,2025 年美国 CHIPS 平均每天处理超过 2 万亿美元美元支付。其重要性不只在于处理规模,还在于如何利用有限的流动性,完成远大于实际资金规模的结算。
原因在于,一家银行每天处理 100 亿美元付款,并不意味着它愿意提前锁定 100 亿美元现金。这些资金本来可以用于放贷、投资、做 Market Making、支持其他客户,或者作为集团流动性缓冲。
如果大量资金长期沉淀在 Nostro Account、Settlement Account 或 Prefunding Account,本质上就是资产利用效率下降。因此,大型支付基础设施真正关注的是 Prefunding 成本、Netting 效率、日内流动性、结算终局性以及资产负债表使用效率。
作者据此区分了 Fintech 与 Transaction Bank 观察“支付”的角度。前者看重 API、Conversion、Checkout 和 Payment Fee,后者看重的是 Liquidity、Balance Sheet、Settlement 和 Risk。文章直言,在跨境支付行业里银行是甲方,原因就在于支付行业表面赚的是 Fee,底层争夺的是真正稀缺的 Balance Sheet。
当交易规模达到几十亿、几百亿美元后,少占用几个百分点的资金,可能比降低几个基点的手续费更有价值。支付越往底层走,就越接近 Treasury,而不只是 Payment。
新兴市场的难点,往往不是收款而是资金退出
文章将非洲视为理解这一问题的典型市场。过去几年,Mobile Money、Wallet、Instant Payment、QR Payment 和 Local Acquiring 是外界关注非洲支付创新时最常提及的关键词。
但作者指出,如果把视角换成一家跨国企业的 Treasurer,问题会完全不同。假设一家中国企业在非洲经营,消费者可能分别使用肯尼亚先令、尼日利亚奈拉和南非兰特完成支付,订单也顺利完成,消费者体验看上去没有问题。
真正复杂的问题发生在企业总部层面:这些本地货币如何处理,能不能换成美元,外汇价格是多少,是否存在足够的美元流动性,当地是否有外汇限制,资金能否合法汇出,最后应回到香港、新加坡还是总部 Treasury Center,以及当地银行是否拥有稳定的代理行关系。
因此,文章认为,支付完成不代表资金循环完成。许多支付公司容易忽视的,正是当地货币如何重新进入全球金融体系。Collection 只是第一公里,Treasury Exit 才是深水区。
作者举了一个例子:一家 Wallet 公司拥有 1000 万用户,每天处理大量本币交易。从消费者角度看,它是巨大的支付平台;但如果企业客户要求每天把 1000 万美元等值本地货币兑换成美元并汇回总部,问题立刻转成谁提供外汇、谁提供美元流动性、谁承担本币库存、谁连接国际银行、谁完成最终结算。
在作者看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 Payment 问题,而是 Financial Infrastructure 问题。这也是为什么研究非洲支付,最终会碰到 Standard Bank、Standard Chartered、Citi、HSBC 以及区域性大型银行。Wallet 解决的是消费者如何付款,Transaction Bank 解决的是当地资金如何重新进入全球资金网络,两者不是同一个层面的能力。
稳定币改善结算层,但并不会自动创造流动性
关于稳定币,文章给出的判断是,它确实是近几年对传统跨境支付体系影响最大的变量之一。作者列举的变化包括:7×24 小时结算、更快的资金移动、减少 Cut-off 限制、减少部分中介,以及提升资金可编程能力。
但作者并不认为 Stablecoin 会简单替代 Correspondent Banking。文章将代理行体系拆分为多个层级,以解释稳定币能够改变和暂时无法改变的部分。
第一层是 Transport,也就是资金如何从 A 移动到 B,作者认为 Stablecoin 很擅长这一层。第二层是 Settlement Asset,即双方最终用什么资产完成结算,Stablecoin 在这一层也具备明显优势。
第三层则是 Liquidity 与 FX。作者认为,这里的问题完全不同。举例来说,如果一家企业手里有 10 亿 NGN,希望获得 1000 万美元 USDC,真正的问题变成谁愿意买入 NGN、价格是多少、谁承担 NGN 库存、谁提供美元、谁承担外汇风险。作者强调,这不是区块链技术本身能够解决的问题,而是金融市场问题。
第四层是 Access 与 Compliance,也就是谁被允许进入这一体系,资金是否合法,监管是否允许,交易是否符合当地规则。文章据此认为,Stablecoin 真正改变的是 Settlement Layer,但并没有自动解决 Liquidity Layer。
作者还指出,今天许多关于稳定币的讨论存在一个核心误区,即把结算创新当成流动性创新。区块链可以让某种资产移动得非常快,但不会自动创造另一种货币的流动性。比如 USDC 从新加坡转到迪拜,也许几秒就能完成;但 10 亿 NGN 如何变成 USDC,USDC 又如何最终变成人民币,中间由谁提供流动性,这些问题仍然存在。
基于这一判断,文章认为,稳定币并不是替代金融体系,而更可能是在重新设计金融体系中的结算层。作者在这里提到 BIS 推动的 Project Agorá、SWIFT 主导的 ledger、Citi token service 和 JPMD,认为这些方向都在尝试让银行资产更高效地流动。
按照文中的框架,未来银行仍将继续提供 Balance Sheet、Liquidity、FX、Compliance 和 Trust,新技术则负责更快移动资产、降低结算摩擦并提高自动化程度。银行关系会继续存在,但结算轨道会被重新设计。
全球支付竞争的核心,仍是连接能力
文章最后回到开头列出的几组数字:全球外汇市场日交易规模约 9.6 万亿美元,美元参与接近 90%,CHIPS 每天处理超过 2 万亿美元。作者认为,真正连接这些资金的核心节点仍然只有少数。
与此同时,支付方式在增加,API 更开放,Stablecoin 更成熟,跨境支付也在提速。由此带来的变化是,全球支付竞争已经不只是“钱怎么移动”,而是谁能提供流动性,谁拥有资产负债表,谁承担风险,谁拥有准入能力,谁获得信任。
作者将未来全球支付最重要的三个关键词概括为 Liquidity、Trust 和 Access。文中给出的解释是,没有流动性,再好的技术也无法完成价值交换;没有金融机构之间的信任,再快的技术也无法进入主流体系;没有进入核心货币体系的能力,再好的产品也只能停留在局部市场。
文章还判断,未来十年,Stablecoin、Tokenized Deposit 和 Instant Payment Network 都会改变支付,但它们更可能是在重新设计全球资金网络,而不是让这张网络消失。
在此基础上,作者总结称,全球支付真正发生的事情,也许不是科技公司取代银行,而是支付公司不断银行化,银行不断技术化。Stripe 越来越像金融基础设施,银行越来越像科技公司,双方最终争夺的是同一种能力:以最低的资金成本、最短的路径和最高的确定性,把不同金融体系中的资金连接起来。
文章最后给出的结论是,Payment Method 只是表面,API 只是入口,真正决定全球支付格局的,是 Balance Sheet、Liquidity 和 Financial Connectivity。这也是代理行体系在存在一百多年后,仍值得重新研究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