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航空文学奖与中国台湾台积电青年学生文学奖,最近先后卷入 AI 写作争议。前者是一篇获奖小说把写给生成式 AI 的提示词直接留在原稿里,最后还印进作品集;后者则是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因评审怀疑作品使用 AI 协作,改动原本的首奖结果。两起事件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文学奖能不能证明作品是人写的。
韩国获奖小说把 AI 提示词一起印进作品集
9 月 18 日,韩国国会国土交通委员会委员、共同民主党议员夫胜粲公开一份由国土交通部提交的资料。资料显示,去年第 11 届「韩国航空文学奖」一般组小说类优秀奖作品,原稿中保留了作者与生成式 AI 的对话内容,且这段内容后来被印刷厂发现,出现在获奖作品集《Pressian》所提到的原稿里。
韩国多家媒体逐字引用的提示词为:『등장인물들과 내용을 좀더 감성적으로 댄 브라운, 히가시노 게이고, 한강 문체 느낌 약간 나게 무라카미 하루키 느낌도 약간 나게 오르한 파묵 느낌도 약간 나게 생각하는 과정 표시』。按文中译意,这段话是在要求 AI 把角色和内容改得更感性一些,文体带一点丹·布朗、东野圭吾、韩江、村上春树和奥尔罕·帕慕克的感觉,并显示思考过程。
原稿后面还保留了 AI 的回复:『물론입니다. 등장인물들의 내면과 서사에 집중하고, 요청하신 작가들의 문체가 지닌 특징적인 결을 녹여내어 이야기를 다시 쌓아 올리겠습니다』,意思是:『当然。我会聚焦在角色的内心与叙事,融入您指定的几位作家文体的特有纹理,把故事重新堆叠起来。』
据 MBN 报道,这几句内容出现在小说最后一段,与正文风格明显不一致。问题在于,这份原稿已经走完整个评奖流程。主办方韩国航空协会负责收件,评审工作交由向协会收取费用的韩国文人协会代办,之后作品被编入作品集并印刷发放,整个过程中似乎都没有人发现异常。
这名获奖者已领取 70 万韩元奖金,折合新台币约 1.6 万元,另有一张韩国国内往返机票。
事件最终不是由主办方主动发现,而是由一般民众揭发。今年 6 月,有民众在韩国政府线上民怨平台「国民申闻鼓」投诉,国土交通部于 7 月展开调查,并在 8 月撤销得奖资格,追回奖金与机票。相关评审被永久取消评审资格,2 名承办职员受到惩戒。
韩国航空协会没有发布道歉声明,只在官网公告生成式 AI 作品不得参赛。第 11 届作品集目前在网站上显示为「准备中」,整本不再公开,其他正常获奖者的作品也一并无法查看。
夫胜粲对此表示,这类句子一看就知道是要求 AI 修改文本的对话,却原封不动留在稿件里仍未被挑出,说明『连最起码的检验都没有』,简直像是把 AI 当成评审。
文中还提到,提示词涉及的五位作家分别是韩江、帕慕克、丹·布朗、东野圭吾和村上春树。其中,韩江是 2024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慕克是 2006 年得主。
中国台湾文学奖在没有直接证据下改动首奖结果
与韩国案例相反,中国台湾第 23 届台积电青年学生文学奖面对的,是「怀疑用了 AI,但拿不出证据」的问题。该奖项由台积电文教基金会与《联合报》副刊合办,小说组作品《实白》在第一次决审会议中原本被选为首奖。
据端传媒整理,在获奖名单公布前,主办单位收到一封具名检举信,指称这篇作品使用了『可以自行设定参数、喂入所需信息,以文学奖为标的所设计之程序模型』协作。按原文说法,直白一点,就是 AI 加上针对文学奖设计的框架。
评审团随后再次开会,并请主办单位直接联系作者。作者否认在创作过程中使用 AI,称自己只用 AI 修正错字。评审顾玉玲认为,这个回应『太聪明了』,是『避重就轻,不肯开放地谈论如何在创作过程使用 AI 协作,只剩下改错字的自白』。
另一位评审林俊颕同样不相信作者的说法,但也公开承认:『我们其实没有任何方法去提出(作者使用 AI 协作的)证据。』他还表示,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只能凭自由心证,也无法轻易把 AI 协作认定为抄袭,更接近『高明的代笔』。
在重新投票后,《鱼》改列首奖,《实白》则降为五篇优胜奖之一。7 月 20 日,《联合报》公布的得奖名单即为这一版本。8 月 13 日,文学奖三次会议的完整记录公开,争议随之扩大。
《实白》作者之后通过朋友的社交账号提出抗议,称征文办法原本没有任何 AI 规范,评审却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更改名次,公开会议记录也损害其名誉,要求恢复首奖并道歉。主办单位于 9 月 1 日在官方社交账号发布声明,将《实白》改颁为「评审团奖」。
主办方后来也重新编辑决审记录贴文,删去对作者带有人格指控的文字。文中同时提醒,投稿者是一名高中生,而主办单位是在事前没有 AI 规定的情况下,把检举内容交给对作品已有既定判断的评审团重新投票。
据镜文学整理的记录,《联合报》副刊组主任王盛弘主张应回到征文办法本身,担心如果有人承认使用 AI、有人不承认,就据此调整名次,可能造成另一种不公。台积电文教基金会执行长许峻郎则转述台积电董事曾繁城的态度,称面对 AI 疑虑,仍应维持文学奖的公正性。
争议焦点不只在作品,也在作者身份
文章把这两起事件放回文学史中的一个经典问题。1939 年,阿根廷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在文学杂志《Sur》发表短篇《〈堂吉诃德〉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尔》。小说中的梅纳尔试图写出与塞万提斯《堂吉诃德》相同的章节,不是抄袭,而是依照自己的记忆与处境,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写出来。这个思想实验讨论的是:文本即便完全相同,只要写作者与情境不同,它还是不是同一部作品。
文中认为,文学奖长期以来同时赋予作品两种价值:一是证明作品本身足够好,二是为作者名字镀金。过去这两种价值可以并行,是因为写出一篇好小说被默认只能由人完成;但在 AI 把写作成本压低之后,这两种价值开始分离。
文章还提到,罗兰·巴特在 1967 年发表《作者之死》,主张文本完成后,意义交给读者,作者可以退场。可在今天,文学奖可能仍是少数坚持作者必须活着、而且必须亲自在场的制度场域;偏偏它现在最难验证的,正是作者是否真的在场。
评审面对的,是无法被证明的判断
这种无法验证的压力,最后落在评审身上。作家朱宥勋也因这场争议在 Facebook 发文,称今年是自己担任文学奖评审最痛苦的一年。他估计,在自己看过的几百到上千篇小说投稿中,约 4 成是 AI 写的。
朱宥勋说,过去初审只需要挑出好作品,现在则必须一边排序、一边判断是不是人写的。按他的体感,200 篇稿件里混入 20 篇 AI 作品,耗费的心力相当于读了 400 到 500 篇。
他也坦言自己会误判。即便准确率高到 95%,在 1000 件作品里仍可能看错 50 件。按文中的说法,这也让《实白》的处境变得尴尬,它可能正好落在那 5% 里,而目前没有人能确定。
朱宥勋接受公视访问时描述过辨认线索:『你会在一百多篇作品里面突然看到大概有 20 篇,是非常明确的,跟美国的文学风格很像的翻译腔,可是他写的题材,可能是什么客家乡土故事。』
对于使用 AI 投稿的人,朱宥勋的批评也很直接:『好好珍惜你们最后几次可以拐骗奖金的机会吧。当文学奖制度崩毁那一天,你们会连「可以去哪里投稿」、「在哪里被看见」的门路都找不到的。』
文章最后引述林俊颕那句『没有任何方法去提出证据』,认为这句话比评审团最后的决定更关键。它指向的是,文学奖沿用多年的『读了就知道』,已经难以提供可操作的证明;而当『读了还是分不出来』的时刻到来,现有评审机制会面对更直接的挑战。
两起事件中的时间线
- 韩国航空文学奖:去年第 11 届一般组小说类优秀奖作品保留 AI 提示词;今年 6 月遭民众投诉,7 月启动调查,8 月撤销奖项并追回 70 万韩元奖金与机票,9 月 18 日相关资料由夫胜粲公开。
- 台积电青年学生文学奖:《实白》原在第一次决审中获首奖;7 月 20 日公布名单时已改列优胜,8 月 13 日完整会议记录公开,9 月 1 日主办单位再改颁评审团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