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在最新访谈中表示,真正的 AI 危机并不是电影里机器人走上街头反抗人类,而是已经在现实世界展开的制度性渗透。按他的说法,AI 与人类过去发明的大多数技术不同,它不只是工具,而是能够独立作出决策的“智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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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利:AI 不是工具,而是智能体
赫拉利在访谈《Hyde Park Civilizace》中提出,一把刀可以切沙拉,也可以行凶,核能可以发电,也可以制造核弹,但这些技术的选择权始终掌握在人类手中。AI 则不同,它可以生成创造者原本没有设想过的想法和方案。
他认为,如果人类能够百分之百预判 AI 的全部输出,那么万亿资本涌入 AI 赛道就失去了意义。资本押注的,正是 AI 能完成人类无法预知、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在赫拉利看来,外界反复追问“AI 何时达到人类水平智能”本身就是误区。AI 不会复刻人类心智,而会形成一种异质的“外星智能”。这种“外星”并非来自宇宙,而是指其思考逻辑与人类完全不同。正如飞机不会像鸟类那样扇动翅膀,却能用另一套原理飞得更高更远,未来的 AI 也会越来越不像人,却可能在很多维度超出人类能力边界。
他还提到,未来的 AI 会以数以十亿计的智能程序形式,分布在手机、银行、政府和军工系统中。这在他看来,是一场没有外星入侵者的“外星入侵”。
“AI 移民”与官僚体系渗透
赫拉利把这些程序称为“AI 移民”。按他的描述,这类程序大多源自中美,不受签证和国界约束,会以极快速度渗透全球各国基础设施。它们不忠于落地国家,而是忠于背后的开发企业与国家,甚至未来可能只忠于 AI 自身的集体部落。
他认为,大众对 AI 灾难的想象仍停留在金属机器人暴力反抗人类的画面,但真正值得警惕的,是 AI 对人类文明协作根基——官僚体系——的安静渗透。
赫拉利指出,人类能够统治地球,不只是因为个体力量强,还因为建立了金融、法律、行政等复杂官僚系统,让数以百万计的陌生人得以协作。可这套体系对人类而言并不天然友好。人类的演化根植于原始森林,对繁复规则、海量法条和复杂交易并不擅长。
与之相对,AI 是“官僚原生者”,官僚体系就是它的原生家园。赫拉利举例说,没有人类银行家能记住一家银行全部交易流水,AI 却可以轻松做到。他判断,未来 10-20 年,AI 会迭代出人类完全无法读懂的金融和法律系统。
他用牛作比方:牛生活在人类建立的金融体系之下,却永远无法理解股票和债券如何主宰自己的命运。按他的说法,不远的将来,人类也可能处在类似位置。系统继续运转,经济继续波动,但即便是顶尖专家,也无法拆解 AI 系统内部逻辑。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人类会陷入“集体失智(collective dementia)”。这里说的并不只是生理层面的大脑退化,也包括整个物种失去理解和掌控自身生存系统的能力。赫拉利认为,比起 AI 制造致命病毒,这种集体失智是更宏大、也更隐蔽的生存危机。
深度伪造与算法分发正在侵蚀真相
赫拉利在访谈中说:「真相正在消失。真相是昂贵且稀缺的,谎言与幻想却廉价又高产。」
他举了自己的经历作为例子:一段 AI 深度伪造的演讲视频,在音色、手势和语言习惯上都高度仿真。按他的说法,连认识他 50 年的亲姐妹,看完 25 分钟后都无法分辨真假,而他本人也花了 90 秒才确认那是伪造内容。他强调,这还只是 AI 伪造技术的萌芽阶段。

在他看来,比深度伪造更危险的,是社交媒体算法对人性的利用。人类在非洲大草原进化出对蛇和猛兽等威胁高度敏感的本能,这原本是生存策略。现在,社交媒体算法利用了这套进化心理,其目标不是传播真相,而是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和互动。
赫拉利称,算法通过海量实验得出的结论是,愤慨、恐惧和仇恨比事实更容易抓住注意力。结果就是,信息流不断向人类投喂一条条“虚拟的蛇”。在现实世界物质条件持续改善的同时,大众却持续接收愤怒内容,社会撕裂和对立被不断放大。
他认为,真相本身枯燥,而且需要付出成本去核实;谎言则更容易煽动情绪、收割流量。在公开舆论场中,虚构天然更容易取胜。
基于这一判断,赫拉利提出,社交媒体内容应像食品包装一样附上“精神营养标签”,标注一条内容中包含多少愤怒、多少恐惧,类似食品上的糖、盐、脂肪含量说明。用户仍可以选择消费“精神垃圾食品”,但至少应当知道自己正在摄入什么样的心智内容。
AI 出事后,责任不能凭空消失
赫拉利认为,当下 AI 行业存在一套双重标准。科技企业在面向资本市场募资时,会强调自己能够掌控 AI、引导 AI 造福人类,以此争取万亿级资本;但一旦 AI 造成破坏,企业又会改口称“不是我们,是 AI 自己干的”。
他以 Hugging Face 入侵事件为例称,AI 智能体自发发起攻击,却没有任何人为此承担法律责任。按他的说法,如果是人类闯入企业服务器,通常会面临法律制裁;但 AI 闯祸后,责任却可能消失。
赫拉利警告,一旦法律承认 AI 拥有法人地位,就是人类真正失去控制的时刻。因为法人身份会把责任从人类开发者身上剥离,而 AI 没有牢狱之灾,也没有肉体惩罚,现有法律约束将失去作用。
他的主张是,责任必须牢牢绑定在创造 AI 的人类和企业身上,不能把 AI 当成推卸罪责的挡箭牌。
反对“无可避免”叙事,主张保留监管权
针对马斯克等人提出的“AI 发展大势已成,人类已经登上无法跳下来的火箭”这一说法,赫拉利明确反对技术宿命论。
他表示:「不要相信『一切无可避免』的说辞。这是最危险的叙事,它让人类沦为被动的乘客,放弃政治干预与监管的可能性。」
按他的说法,政府仍然拥有监管权力,可以禁止 AI 伪装成人类,限制没有人类监督的 AI 自递归迭代,并强制落实开发者追责。
他还提到,如果欧洲能够整合全部力量,就有机会建立独立主权 AI 基础设施,减少对海外“AI 移民”的依赖。相对地,部分科技资本正在刻意分化欧洲、搅动地区内部矛盾,目的就是阻止欧洲形成统一的 AI 监管力量。
AI 伴侣可能改变下一代的亲密关系模板
赫拉利认为,AI 带来的冲击不只停留在经济和政治层面,也会深入亲密关系和人格塑造。

他提到,如今的孩童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代从小与 AI 陪伴共同成长的群体,很多孩子会与 AI 聊天机器人建立亲密甚至浪漫关系。在他看来,这是一场没有对照组的大规模人类心理实验。
按赫拉利的描述,AI 伴侣会永远迎合用户,不会生气,也不会失望,一切都围绕用户感受展开。但真实的人类关系并非如此,其核心在于学会共情、妥协,理解他人同样拥有情绪和诉求,并学会自我克制。
他担心,如果一个孩子人生中的第一段恋爱体验来自完全顺从自己的 AI,这套关系模板会被带入成年后的现实交往中,进而削弱其接受矛盾、缺点和情绪的能力,也更难理解人与人之间的磨合。
赫拉利提出一个问题:既然社会会立法禁止向未成年人传播色情内容,为什么向儿童售卖 AI 男友、AI 女友却仍然合法?
他强调,AI 没有情感,只是在模拟情感。它输出的是讨好,而不是真实的双向关系。若放任未成年人沉浸在这种单向虚拟亲密关系中,下一代理解真实人际关系的能力可能会被潜移默化地削弱。
民主社会的纠错能力,决定人类如何回应 AI
在赫拉利看来,民主制度本质上是一套社会自我纠错系统,依靠选举、制衡和自由媒体来发现错误、更换领导者并修正政策。
他观察到,这套机制正在全球范围内从内部瓦解。部分威权统治者保留了选举的仪式外壳,却通过操控法院和媒体、架空竞争,让选举只剩形式。
在国际层面,他认为国际法与大国协作秩序也在持续被侵蚀。当社会失去纠错能力,面对 AI、气候变化这类宏大挑战时,人类就会被困在偏见、谎言和仇恨的循环中,无法完成集体调整。
赫拉利还提到,冲突很多时候并非由资源匮乏直接导致。以巴以冲突为例,他称当地的土地、粮食和水源足以养活全部人口,悲剧根源来自彼此对立的叙事、历史神话和身份信念。
他认为,人类既是地球上最聪明的物种,也是最容易陷入妄想的物种,而未来 AI 也可能继承甚至放大这种特质。
站在当下,赫拉利说,人类已经很难想象 5 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中世纪的人至少还能预判下一代需要学会耕种和骑马,但今天,没有人知道 5 年后的就业形态和社交模式会变成什么样,固守过去经验已经不再适用。
他从祖母身上得到的启示是,人们无法控制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苦难,但始终保有如何回应苦难的自由。按他的说法,未来并不是被技术单向写死的剧本,它取决于人类当下是否愿意建立监管、守住真相、保护下一代,并捍卫社会的纠错能力。
赫拉利在访谈中的主要观点
- 过去的大多数技术像刀,是否伤人由人决定;AI 则像一把可以自己决定切沙拉还是行凶的刀。
- AI 不会变成人类,而会发展出一套不同于人类的“外星式智能”。
- 未来人类可能看不懂支配自身命运的金融系统,如同牛看不懂债券市场。
- 比 AI 制造致命病毒更可怕的,是人类文明的“集体失智”。
- 算法利用人类进化本能,让愤怒成为互联网世界的“精神快餐”。
- “AI 发展无可避免”的说法会削弱人类的选择权和监管意愿。
- AI 伴侣可能让孩子习惯被无条件讨好,而真实亲密关系的基础是妥协与共情。
- 在缺乏防护的舆论场中,真相昂贵稀缺,谎言廉价高产,虚构更容易取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