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杉资本(Sequoia Capital)合伙人 Pat Grady 公开了自己于 9 月 24 日向 Boston College Investment Committee 所做的一场内部简报。简报题为「现在 AI 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集中整理了红杉对当前 AI 周期的判断,涉及 AGI、前沿模型实验室、AI 应用、新创估值、数据中心资本开支,以及相关社会风险。
Grady 在简报中表示,红杉认为 AGI 已经出现,而真正的转折点不是 ChatGPT,也不是 reasoning model,而是 2025 年出现的长时间 Agent。按他的说法,红杉在今年 1 月曾公开预测「2026 会是 AGI 之年」,当时这一判断仍属相当逆风的观点;到了 9 月,这一看法已经迅速从高度反共识,转向接近市场共识。
Grady:这轮 AI 不是又一次网络革命,而是一次运算革命
在 Grady 的框架里,AI 被放回过去数十年的技术浪潮中观察:从芯片、计算机系统、网络、Internet、移动设备,到今天的 AI,每一轮技术都建立在上一层基础设施之上。但他认为,这次 AI 浪潮与此前几轮相比有三个根本差异。
第一,市场规模更大。Grady 认为,AI 不只是在争夺传统软件市场,而是在进入规模更大的服务产业,后者的体量可能比软件高出约两个数量级。
第二,传播速度前所未有。Cloud 刚开始时,全球真正联网的人还不到 1 亿;智能手机革命则要求消费者先购买新硬件。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接入网络,也拥有手机,AI 不需要重新搭建 distribution channel,产品一旦跨过临界点,就可以迅速向全球扩散。
第三,也是他最看重的一点,AI 不是另一场信息传播革命,而是一场运算革命。PC、Internet、Cloud 和 Mobile 主要改变的是信息如何传递;AI 改变的是信息如何被处理。Grady 认为,人类上一次经历这种级别的运算革命,要回到 1960、1970 年代的硅芯片革命。
三次能力跃升:ChatGPT、o1 与 Claude Code
Grady 将过去五年的 AI 进展概括为三次真正重要的能力跃升。第一阶段是 2022 年 11 月 ChatGPT 的出现,它证明了大规模 pre-training 的能力。第二阶段是 2024 年底 OpenAI o1,让市场看到 reasoning 的潜力。
他把前两个阶段类比为心理学中的 System 1 和 System 2 thinking:前者是快速、直觉式反应,后者则能进行长时间推理。
在他看来,真正关键的是第三阶段,也就是 2025 年由 Claude Code、Opus 4.5 等产品代表的 long-horizon agents。Grady 说,这是 AI 第一次在更长时间尺度上展现出自主完成工作的能力。表面看这像只是模型能力曲线上的第三个点,但实际属于一种「不连续的变化」。他说,红杉的判断是,「最后那一次,就是我们终于抵达 AGI 的时刻。」
他还用「更快的马」和「汽车」来比喻这种变化。过去几年的 AI 更像是在做「更快的马」:本质仍是软件,只是能力更强。Agent 出现后,AI 更像是「汽车」,不再只是把原有工作做得更快,而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完成工作。
从 App 到 Assistant:Agent 开始直接把工作做完
Grady 认为,这个转折已经开始向 Main Street 扩散。他在简报中举了 Instinct、Muse 等新型 AI 产品为例,称这些产品已经从单纯的 App 进化为 Assistant。「它不只是处理任务,而是真的把工作做完。」
他将这一变化类比为 Zoom。视频会议在 Zoom 出现之前早已存在,但用户并不信任;Zoom 的真正突破,是跨过了可靠性门槛,让用户首次愿意默认直接使用视频会议。
Grady 认为,AI Agent 现在也在跨过相似的门槛。AI 很早以前在理论上就可以替人执行工作,但直到现在,人们才开始真正愿意把事情交给 AI。
在行业落地上,他提到医疗会是明显受益的领域之一,因为偏远地区医生未来可以把整套医学专业知识装进口袋。教育则因为公立教育体系导入速度较慢,尚未迎来真正爆发,但像 Alpha School 这样的案例已能显示未来雏形。
AI 的负面信号:Hyperscaler 开始借债建设数据中心
这份简报并未只讨论 AI 的正面变化。Grady 认为,2026 年已经出现一个值得注意的资本市场信号:Hyperscaler 的 AI 资本开支,开始超过其自由现金流所能支撑的水平。
换句话说,大型科技公司不再完全依赖内部现金流建设 AI 基础设施,而是开始使用债务融资来支持 CapEx。
与此同时,模型能力持续增强,也意味着安全风险会更快上升。Grady 还把心理健康列为 AI 的另一项负面外部性。他提到,部分用户在长时间与 AI 对话后,可能陷入所谓的「AI psychosis」。白领工作则已经全面受到冲击。
他给出的分界并不是「AI 是否取代白领」,而是会使用 AI 的白领仍可能继续繁荣,不学习 AI 的人则会面临巨大问题。
前沿实验室目标转向 ASI,alignment 讨论升温
从 OpenAI、Anthropic 等前沿 AI Lab 的视角看,Grady 认为另一个重大变化在于:AGI 已不再是终点。前沿实验室的内部讨论,正在快速从 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转向 ASI(Artificial Superintelligence)。
其中一个核心概念是 RSI(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递归自我改进)。Grady 表示,前沿模型在过去一年里其实已经大量参与到「打造下一代模型」的工作中。当 AI 开始能够帮助改进 AI,实验室担心的就是能力提升速度出现 takeoff,人类不再能够跟上。
这也直接连接到 p(doom),也就是 AI 最终失控、甚至威胁人类存续的概率。
按他的说法,各家实验室在最近几个月都开始意识到,alignment 是一个真实存在且此前被低估的问题。这也是近期 AI 放缓、前沿模型安全讨论快速升温的背景之一。
下一阶段:科学模型、自研芯片与持续学习
在技术路径上,Grady 认为,模型正在快速离开纯语言领域。下一阶段的重要方向包括科学与数学能力、新模型架构、自研 AI 芯片,以及 continual learning(持续学习)。
所谓持续学习,意味着未来的 AI 不再是训练完成后便固定不变的 one-size-fits-all 模型,而是能够持续从自身环境和用户交互中学习。
另一方面,OpenAI、Anthropic 等模型公司也在进行激烈的 token 战争。各家通过持续压低 API 价格,争夺少数真正大量消耗 token 的企业客户;同时组建 Grady 所称的「DeployCo」,把大量顾问派进《财富》500 强企业,直接替这些公司打造定制 AI 应用,让更多企业工作负载开始消耗自己的 token。
即使资本投入巨大,Grady 仍表示,当前 Lab 与 AI 新创普遍「严重受限于算力」,整体需求依旧超过供给。
红杉眼中的最大机会:模型能力与企业采用之间的“扩散落差”
Grady 指出,模型世界虽然在高速前进,但企业的采用速度并没有同步跟上。他把这种差距称为 Diffusion Gap(扩散落差):模型已经能做到的事情,远多于企业实际在生产中用 AI 做到的事情。
在红杉看来,这正是当前应用层最大的创业机会。
红杉最看好的方向,是高价值知识工作(High-value Knowledge Work),包括 Coding、Cybersecurity、Healthcare、Financial Services、Accounting 等。Grady 认为,每一个大型知识工作领域,最终都可能诞生一家甚至数家巨型 AI 公司。
另一个方向是 System of Record。Cloud 时代最重要的应用层公司之一,是 Salesforce、ServiceNow、Workday 这样掌控企业核心数据和工作流的系统。红杉认为,在 AI 时代,全新的 System of Record 也正在形成。
AI 开始重写 Frontier Tech:药物设计可从数年压缩到数天
Grady 在简报中还特别提到 AI 与科学研究结合带来的变化。他表示,现在已经开始出现公司可以近似「one-shot」地产生候选药物。过去科学家可能需要数年时间进行 molecule design,现在借助模型,可能只需要几天。简报提到 Chi Labs 作为其中一个例子。
他也提到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domain-specific AI lab,而不是再去复制一家通用型 Frontier Lab。简报中举到一款名为 Jev 的 classifier。Grady 说,很多企业目前使用 LLM 处理的任务,本质上其实只是「multiple-choice decision」,也就是在有限选项里做判断。如果换成专用 classifier,成本可以降低约 100 倍,速度也更快。
他还表示,Jev 背后的公司在产品爆红后,过去 7 天内从零增长到 1 亿美元 revenue。不过他同时强调,这属于「outlier among outliers」,是极端案例中的极端案例。
AI 新创增长曲线脱离 SaaS 时代尺度
Grady 说,一些 AI 公司目前可以维持每天超过 10% 的增长率。另一家高价值知识工作 AI 公司在 2025 年底的收入约为 2 亿美元,预计到 2026 年底将达到 7 亿美元。
简报没有公开这些公司的完整名称,但他希望借此说明,AI native 公司的增长曲线,已经开始脱离传统 SaaS 时代的尺度。
“Own Your Intelligence”:应用层正把工作负载迁回自有模型
Grady 还谈到一个他称为 Own Your Intelligence 的趋势,也就是「拥有自己的智慧」。他认为,这并不是因为企业不信任 Foundation Model,也不主要出于 GDPR、数据隐私或安全考虑,核心原因是经济效率。
在他的判断里,OpenAI、Anthropic 等大型模型只占据了价格/性能 Pareto Frontier 上的少数几个点,而企业内部实际存在大量不同类型的工作负载。对于很多任务来说,最有效率的方案并不是每次都调用最高阶的 Foundation Model,而是采用 open-source model,再围绕自身数据和任务进行 post-training。
因此,他观察到一个明确趋势:企业正把 workloads 从 foundation models 搬到自己的 open-source model 上。
这意味着,即便 OpenAI、Anthropic 的模型能力继续领先,应用层公司仍可能逐步降低对单一模型供应商的依赖。
Jev 被列为新模型架构案例,一周做到 1 亿美元营收
在简报里,Grady 还单独提到 Jev,将其视作「新模型架构」开始出现的例子之一。他将 Jev 定义为 classifier(分类器),指出许多企业现在交给大型语言模型处理的工作,本质上只是「multiple-choice decisions」。
在这种场景下,并不一定需要昂贵的通用型 LLM。若改用 Jev 这类专门化模型,部分工作可以实现成本降低约 100 倍,同时速度更快。
他的结论是,未来并非所有任务都会交给越来越大的通用模型,市场也可能出现大量针对特定任务优化、成本更低、响应更快的小型或专用模型。
而 Jev 的商业化速度也被他列为一个极端样本。Grady 说,Jev 在前一周突然爆红,背后公司在 7 天内从零增长到 1 亿美元 revenue;即使放在当前高增长 AI 公司中,这也是「outlier among outliers」。
应用层创业更难:公司几乎每四个月就得重做一次
虽然机会巨大,但 Grady 认为,AI 应用层公司已经变得异常难做。按他的说法,当前真正跑出来的应用层公司,几乎都必须「每四个月重新发明自己一次」。
原因在于底层模型能力提升太快。今天还能成为一家公司核心产品的能力,4 个月后就可能被新的 Foundation Model 直接变成免费功能。
因此,成功的 AI 公司开始采用更接近研究实验室的组织方式:不再让整个组织按「最弱的人」的速度前进,而是保护最强的少数人才,让最优秀的人拥有高度自主权,快速推进产品。
公司架构本身也在从传统层级管理,转向「network of agents」。AI 被用来传播信息,让员工理解组织内部正在发生什么;人则以更高自治度开展工作。
七笔交易平均一个月估值放大近 31 倍
Grady 还披露了红杉过去 12 个月参与的 7 家公司融资情况。按红杉的分析,市场开始出现一种「two-step」融资模式。
第一阶段是 Company-building partner,也就是像红杉这样会协助创业者搭建公司的早期投资人先进入。7 笔交易中,红杉平均投资时的 post-money valuation 约为 1.1 亿美元。
第二阶段则是 Capital partner,即纯粹提供大量资本的后期投资者。Grady 表示,平均不到一个月,这 7 家公司的下一轮平均估值就升至 34 亿美元。
按这组数据计算,平均估值在一个月内从 1.1 亿美元跳到 34 亿美元,接近 31 倍。
Grady 说,这是过去从未见过的现象,也最能体现当前 AI 市场的「froth」。不过,即便估值已经非常激进,红杉并没有因此转向长期悲观。他在简报最后表示,没有人知道这扇门另一边究竟是什么,但有两件事可以确定:成本会继续下降,能力会继续上升;当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人类将进入一个变化速度不断加快的世界。
他最后用一句话结束这场简报:「Hold on to your ha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