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刊出一篇由知名投资人 Stanley Druckenmiller 署名的评论文章后,媒体圈的争议很快从文章观点本身,转向另一个问题:如果文章用了 AI 撰写,读者到底在不在意。
这篇评论题为《Let the Bond Market Speak》,内容批评 Druckenmiller 过去的门生、现任美国财政部长 Scott Bessent 扩大美国国债回购。文章发布后,有读者察觉文字带有明显的 AI 痕迹,并将其交给 AI 检测工具 Pangram。检测结果显示,这篇评论被判定为 100% 由 AI 生成。
署名作者公开承认使用 AI
与过往一些被质疑用 AI 代笔后选择道歉或否认的案例不同,Druckenmiller 直接承认自己使用了 AI。
他对美国政治媒体 NOTUS 表示:「我当然用了 AI,我不觉得丢脸啊,我现在写每样东西都用 AI,理由跟我算数学的时候会用计算机一样。」
这番说法很快把争议推高。焦点不再只是某篇评论是否出自 AI,而是署名作者是否仍被视为文章真正的作者,以及媒体是否需要要求披露。
华尔街日报社论版主编不要求外部投稿者披露
华尔街日报社论版主编 Paul Gigot 没有批评 Druckenmiller,反而撰文回击那些反对 AI 写作的人。他在文中嘲讽对 AI 文章摇头的「媒体天龙人」,并说明报社的区分标准。
按他的说法,华尔街日报内部社论作者仍然必须自己动笔,但对于外部投稿者,他不打算介入是否使用 AI 的问题。
Gigot 还提出一项反问:「很多投稿者,尤其是知名政治人物或执行长,本来就雇用讲稿写手,或者外包给华府的写作工作室。用 AI 让一篇文章更顺,跟那有什么不同?」
这也意味着,至少在外部评论投稿这一栏,华尔街日报并未把 AI 辅助写作视为必须单独揭露的事项。
报社内部过往表态也被重新翻出
争议之所以格外刺眼,还因为华尔街日报内部此前已有过公开表态。
4 个月前,华尔街日报社论特稿编辑 James Taranto 曾在一篇专栏中,把 Pangram 这类 AI 文章检测工具称为「诽谤机器」。他当时写道:「我们这些把写作当专业手艺的人,有伦理上的义务,有时候还有合约上的义务,确保作品是原创的。」
在 Druckenmiller 事件出现后,Taranto 仍坚持自己对「作品必须原创」的立场,并认为 Gigot 此次的说法与自己先前的文章一致。原文作者则表示,自己读了两遍,仍看不出两者何以一致。
文章把争议拉回「作者之死」
这篇报道也借此引入法国思想家罗兰·巴特在 1967 年提出的「作者已死」概念。巴特当时主张,读者不应总是依赖作者的生平、意图和身份来解释文本;作品一旦诞生,就与作者分离,文本意义不再只由作者决定。
按这一思路,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文字是否由作者逐字写出,而是文章本身说了什么,以及读者如何理解它。
但 AI 的出现,让这个原本偏向文学理论的问题变得更具体。过去人们还可以追问作者是谁,现在连「是不是他亲手写的」都开始失去稳定的判断方式。
「AI 不是计算机,是推理机」
对于 Druckenmiller 把 AI 比作计算机的说法,原文并不认同。文章指出,计算机不会决定人想算出什么结果,只是代替人工完成运算过程,减少手算负担或错误。
写评论文章却不是这样。写作并不只是把既有观点整理出来,还包括在写作过程中不断确认自己究竟要说什么。很多时候,原本准备论证的 A 观点,写到第三段可能已经站不住脚;反而另一个更有意思的 B 观点,会在写作中途浮现。
如果把这一步也交给 AI,结果可能是 A 依旧贫弱,而 B 根本没有出现。
研究者提出「论点崩塌」
围绕这一问题,马里兰大学的一组研究者提出了「论点崩塌」的说法。根据一篇尚未通过同行评审的论文,他们发现,AI 写出的文章比完全由人撰写的文章,更不容易提出新颖论点。
研究报纸 AI 写作的博士生 Jenna Russell 把问题说得更直接:「这些大型语言模型会开始影响我们的意识形态,而我们不会意识到这件事正在发生。」
文章也借这句话指出,类似担忧并不限于 AI 写作,社交平台同样早已被质疑会影响人的观念和判断,只是这类影响长期存在于更日常的媒介环境里。
作者身份与个人语料库的边界正在变化
原文并未完全反对 AI 文章。它提出,人与人能写出不同东西,不是因为某种抽象的灵魂,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验、记忆和判断体系。
一个人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在市场里承受过的亏损,甚至私人关系带来的感受,都会构成个人的「训练资料」;而判断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的习惯,则像是个人的「权重」。从这个角度看,每个人都像一台推理机器,只是自己的语料库没有公开,连本人也无法完整读取全部「内存」。
因此,AI 并不是完全外来的东西,而是一种模仿人类知识结构、并被重新设计到体外的系统。
个性化模型可能让检测工具失效
文章认为,Pangram 之所以能识别出 Druckenmiller 那篇评论,是因为当前通用模型仍存在一套容易被辨认的公共语感和习惯语法。这些痕迹来自海量公共语料,也形成了读者口中的「AI 味」。
但这种情况未必会长期存在。随着个性化 AI 发展,模型训练可能更多依赖个人私有语料,例如旧稿、笔记、信件,以及用户标记过的社交媒体内容。到那时,模型输出的文字风格会越来越接近个人本人的语言习惯。
一旦训练资料转向私有化,文字检测工具可能不只是因为模型更聪明而失效,也可能因为外界根本无法接触训练来源。到那时,「这是不是他亲手写的」在实务上将越来越难判断。
从哲学命题变成现实问题
文章最后把这一争论再次拉回巴特在 1967 年提出的问题:不要再总是追问作者是谁。
将近 60 年后,这个要求可能不再只是文学理论里的主张,而会变成现实世界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原因不是哲学说服了所有人,而是 AI 正在改变人们辨认作者、判断原创和理解署名的方式。
常见问题
罗兰·巴特的「作者之死」在讲什么?
根据原文介绍,巴特在 1967 年主张,用作者的生平与意图解释文本,会限制读者对作品的理解空间。他希望把诠释权从作者手中移交给读者。这一概念常被误记成「作品之死」,但原意正好相反。
华尔街日报允许投稿者用 AI 写评论文章吗?
按华尔街日报社论版主编 Paul Gigot 的说法,报社内部社论作者仍须自己动笔,但对于外部投稿者是否使用 AI,他不打算介入,也不要求专门披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