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大通董事长兼 CEO Jamie Dimon 在 2026 年 7 月 20 日播出的 Master Investor Podcast 节目中表示，按当前价格水平，他个人不会买美股大盘，也不会买长期国债。他把主要担忧指向三件事：地缘政治风险、财政赤字，以及 AI 投资回报兑现方式与时间可能偏离市场预期。
这期节目由 Wilfred Frost 主持。根据 TechFlow 整理与编译内容，Dimon 在访谈中多次强调，眼下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某一只股票贵不贵，而在于市场没有充分计入一系列宏观风险在实际发生后的连锁反应。
创纪录利润之下，Dimon 反复谈风险
主持人提到，摩根大通刚刚交出史上最高单季利润，达到 212 亿美元，同比增长 41%。Dimon 回应称，当前确实是银行几乎最好的经营环境之一，交易量高、资产价格高、市场活跃度也高，这种状态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终究会结束。
他说，摩根大通不是按这种顺风环境来经营银行的，公司服务客户，并且无论市场环境好坏都持续投资。他还表示，摩根大通“最好的一年”并不是赚得最多的一年，而是 2008 年。当时公司的有形股本回报率只有 7%，但在相对表现上跑赢了所有人，那才是公司最辉煌的时刻。
当 Frost 追问，若排除 2008 年金融危机和 COVID 冲击，当前尾部风险是否比他过去 20 年执掌公司期间的大多数时候都更高时，Dimon 说，他并不知道市场已经计入了多少概率。市场可能已经对某些风险做了定价，但“没有 bake in 的是，如果这些事真的发生了，接下来会怎样”。
地缘政治风险：市场未充分计入后续影响
Dimon 在节目中列举了多项他认为需要持续放在清单上的复杂风险，包括乌克兰战争、中东恐怖主义、伊朗、全球巨额赤字、全球再军事化以及美中关系。
他说，这些问题可能最终引发麻烦，也可能不会，但他希望它们都能得到妥善解决。即便如此，他仍认为，这些风险“可能比其他人以为的要大得多”。他特别强调，市场或许已经对部分事件本身有一定准备，但对这些事件一旦落地之后的后果，并没有充分定价。
油价韧性与“压垮骆驼的稻草”
对于此前全球经济为何能承受伊朗相关油价冲击，Dimon 认为，韧性并不只是来自石油库存。他回顾称，当时每天少了 2000 万桶供应，但中国削减了 500 万桶，释放了储备，美国也释放了储备，还有 500 万桶被转到红海另一侧，整个调整过程“惊人”，而且事前几乎没人预测到。
不过，他也表示，石油只是问题的一部分。乌克兰战争仍在持续，贸易谈判仍在推进，全球赤字问题依旧存在。他不知道这些因素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触发风险，但不会把它们从观察清单上划掉。
在他的判断里，全球经济现在比过去更多元，也更有韧性，对能源的依赖程度远低于从前。但这不代表不存在临界点。Dimon 说，历史上的临界点往往不是由单一事件触发，而是多种事件叠加形成，“可能需要更多的稻草才能压垮这头骆驼”，而眼下这场战争的重新升级，也许还不足以触发那个点。
伊朗问题：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
当主持人问及，如果美国总统征求意见，经济上是否能够承受持续几个月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时，Dimon 回答，必须区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什么只是经济问题。他承认，油价上涨、失业率走高都不是市场愿意看到的结果，但这并不能覆盖全部判断。
他以丘吉尔领导英国对抗希特勒 18 个月为例称，当时从经济角度看同样难以承受，但现实仍然要求决策者行动。对于伊朗，Dimon 说，不论是否支持战争，“天真地假装它不是对世界的重大威胁是不对的”。他还表示，伊朗“47 年来一直在杀人”，并称他们不能拥有核武器。
在他看来，需要有一套明确策略，不一定是派遣大量士兵上战场，也可以主要通过经济手段持续收紧，直到对方让步。他说，这样的过程可能需要一年，油价也可能上涨，但与十年后面对拥有核武器的伊朗相比，他认为前者仍是更可接受的路径。
财政赤字：终将成为问题，长期国债没有吸引力
围绕财政风险，Dimon 给出的判断同样直接。他表示，全球债务占 GDP 约 100%，赤字约 5% 至 6%，而当前经济状况实际上“还不错”。在他看来，通常只有大衰退或战争时期才会出现这样的债务和赤字水平，因此“它终将成为一个问题”。
他认为，更理想的处理方式，是政策制定者成熟地坐下来解决问题。他提到，多年前 Paul Ryan 和奥巴马总统曾尝试组建小组，正视问题并拿出方案，这种方式更好。
如果问题被拖到市场被动定价的阶段，那么后果就会以更高利率和市场动荡的形式体现出来。Dimon 还提到“债券义勇军”，称他们会要求更高的回报，以补偿财政风险。
当被直接问到现在是否会买长期国债时，Dimon 回答：“我个人不会买。”他说，即便最近的通胀数据看起来不错，他也不会赋予这些数字太大权重。他还援引 Kevin Warsh 的观点称，市场应该审视这些数据是如何计算出来的、对哪些因素敏感，以及该如何权衡。
Dimon 进一步表示，即便通胀回到 2%，10 年期国债收益率也应该在 4% 到 4.5% 左右，短期利率应在 3.25% 到 3.5% 左右，而现在“基本已经到了”。在这种情况下，即便相信通胀会回到 2%，他也“不理解上涨空间在哪”。他还补充说，通胀已经连续 5 年高于 3%。
从经济史的角度看，他一直记得 1974 年大衰退之后发生的事。当时赤字更低，越战已经结束，但利率仍从 3.5% 一路升到 5%、7%、9%、11%。他承认，石油危机和工会力量都是重要因素，但通胀并没有轻易停下来。
AI 会改变世界，但投资回报未必按市场时间表兑现
谈到 AI，Dimon 并没有给出悲观判断。相反，他明确表示 AI 是真实存在的技术力量，并称这项技术会治愈癌症，会让下一代活到 100 岁，很多疾病会减少，新药会出现，医院误诊和车祸也会减少。他认为，这对人类是好事。
同时，他也表示，AI 和飞机、制药业刚出现时一样，存在负面外部性，因此政府需要监管，确保社会拿到的是“最好的部分，而不是最坏的”。
关于就业，他说这是合理的担忧，但没必要过度恐慌。按照他的说法，目前有 800 万个 AI 和网络安全岗位空缺，这项技术当前创造的工作多于消灭的工作。真正需要跟上的，是再培训体系，让劳动力能更快获得新技能，尤其是技术工种中的高薪岗位。
不过，Dimon 最核心的提醒在于投资回报。他说：“当我看 AI 本身，砸进去的钱是巨大的。总体上会有回报吗？大概会，就像互联网一样。回报会按你预期的方式和时间来吗？绝对不会。”
他以互联网早期历史举例称，Yahoo 和 Netscape 后来都破产了，Google 和 Facebook 则是在后面崛起。互联网创造了巨大价值，但最早入场的一批公司不一定成为最终赢家。
在他看来，企业之后会更精细地管理 AI 预算，衡量投入 1000 万美元究竟能获得什么结果。他还说，已经有人通过写代码，把查询自动路由到“最便宜、最快的模型”，而不是像现在很多程序员那样，只使用自己偏好但价格最高的模型。
美股大盘、个股与 SpaceX
在市场定价问题上，Frost 问到，当前标普 500 指数的水平是否已经反映“完美结果”。Dimon 回答说，市场定价也许不是在反映完美结果，但可能是在反映“好结果”。企业利润确实在增长，增长可以消化一部分估值；但如果出现下行情况，故事就会变得不同。
他表示，自己做投资是一只股票一只股票地看，而不是买指数的那类投资者。当被问及最近是否买过股票时，他回答“没有”。不过他说，如果有人拿来一个“真正特别好的投资”，他会考虑；但就整个大盘当前价格而言，“我不会买”。
关于 SpaceX，Frost 提到 Dimon 参与了不少相关 IPO 事务，并请他评价这家公司和其定价。Dimon 说，价格不是自己想不想要的问题，而是需要市场中成千上万非常聪明的人去讨论估值，并找到一个出清价格。
他称 SpaceX 是“一家非凡的公司”，自己曾去参观过，Starlink 也是“一个非凡的产品”。他还提到，太空数据中心这件事“可能是真的”，因为在那里可以获得非常便宜的能源、非常便宜的冷却条件，以及没有地球振动的稳定环境。技术问题则在于数据如何传回地面，按照他的说法，SpaceX 通过激光传输，在天气不佳时则切换到另一颗卫星。
Dimon 还提到，Starlink 现在有 1 万颗卫星在轨，下一代 V3 将达到 10 万颗。他说，如果使用过 Starlink V2，就会知道在英国乡村那些没有其他连接方式的地方，这项服务“太好了”。
2008 年危机：JPMorgan 从未有过归零风险
Frost 在节目中提到，高盛前 CEO Lloyd Blankfein 之前曾说，2008 年高盛有 15% 到 20% 的概率破产，并问摩根大通当时是否也有类似风险。Dimon 的回答很直接：“没有，零概率。”
他表示，摩根大通当时的资本和流动性水平远高于市场中大多数机构。自己 2004 年刚到 JPMorgan 时，看到很多公司的杠杆率在前七年一路上升，当时就认为这太高了，因此公司一直都在进行压力测试。
Dimon 说，他同意 Blankfein 关于“必须为生存做准备”的说法。他总会问最差情况是什么、会糟到什么程度、每个业务单元在那种情境下是否能撑住，然后把所有业务单元的最坏情况叠加起来看公司整体是否还能承受。虽然这种所有部门同时走到最差情境的情况“几乎不会发生”，但必须算清楚。
签下贝尔斯登收购时的“胃里一沉”
谈到 2008 年收购贝尔斯登时的感受，Dimon 说，公司当时做了大量尽调，核查了每一笔资产、每一笔贷款、每一笔交易、对方的系统、诉讼和人事记录。由于价格具有很大的安全边际，对方账面价值为 120 亿美元，而摩根大通最终以 10 亿美元买下，并将其全部核销，管理团队在第二天就已到位。
但真正到了最后，董事会投完票，文件递到面前，签字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把公司——不只是自己，而是当时 15 万名员工——都带进了一场未来 12 个月“艰苦可怕的工作”中。股东会承压，政治层面也会有各种代价。他说，那一刻的感觉是“你胃里一沉”，而且“是孤独的”。
官僚主义、自满与傲慢，是大公司的祸害
围绕管理 32 万名员工的话题，Dimon 说，官僚主义、自满，以及它们的“表亲”傲慢，是任何公司的祸害，并不只是大公司才有的问题。哪怕经营一家优秀餐厅，也得每天把菜和服务做好。
他认为，对抗这种倾向的方法，是持续对自己进行诚实评估：看产品和服务、读客户投诉、去呼叫中心、与一线员工直接交流。他提到，公司会安排巴士旅行和路巡，不是为了“亮相”，而是为了听真实反馈。他会让柜员和分行经理上车，给他们啤酒，也给他们豁免权，让他们可以畅所欲言。有时员工会直接问他：“Jamie，你真的想这样吗？”这会让他意识到某些产品出了问题。
Dimon 说：“客户投诉是礼物。”在他看来，面对投诉时，不应该先判断客户对不对，而是先找出对方“可能对的那部分”，因为其中通常有一点真相，值得公司采取行动。
他还表示，自己见过管理团队中有人不愿意让更下层的人报告真实的糟糕情况，这会暴露管理者本身的问题，说明此人未必适合那份工作。
“性格至上”与没有安全感的 CEO
当 Frost 提到他曾说“性格最重要”时，Dimon 表示，这并不是直接从 J.P. Morgan 那里学来的，但很多人都会得出类似结论。对他而言，一个简单的判断方式是：你会不会提拔一个你不愿让自己孩子向其汇报的人，你自己是否愿意向这个人汇报。
他说，自己恢复了 J.P. Morgan 的一句格言——“性格至上”，并把它作为核心理念。尤其在银行业，这一点更重要，因为银行某种意义上是金融伙伴，而不是在卖一块钢材。机构需要知道对方在困难时期会怎么做事、是什么样的人、如何对待员工。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信贷表格里，但它们也是“不同形式的信用”。
在谈到为什么没有安全感的 CEO 容易膨胀时，Dimon 引用了高盛的 John Weinberger 的一句话：有些人得到大职位后会成长，有些人会膨胀。他解释说，职位越高，管理者往往越不可能真正懂所有业务，这种知识边界会带来不安全感。
他认为，有安全感的人会信任别人，不害怕承认自己不知道，会保持好奇心；没有安全感的人则会让朋友围在身边，让人修改 PPT 让自己看起来更好，不愿听坏消息。到最后，公司的真实信息，包括客户满意度和投诉率，都会开始从报告里消失。
纽约、伦敦与银行税
在城市和税制问题上，Dimon 表示，自己不会把纽约与其他地区的发展说成二选一，但仍指出一组变化：摩根大通在纽约的员工人数，已从 20 年前的 3.5 万降到 2.6 万；在得州则从 1.1 万增至 3.5 万。
他认为，一个地方是否适合做生意、人们是否愿意居住，取决于税收、医疗、通勤和住房等综合因素。城市之间存在竞争，因此市长必须把这些问题放在心上。
谈到英国银行税从 8% 降到 3%，主持人追问如果税率再次上调，金丝雀码头新楼是否还会继续建设。Dimon 回答说，他一直认为银行税是错误的，因为 JPMorgan 并没有伤害英国，相反，公司在当地雇人、培训人、雇佣退伍军人，并为所有员工提供医保。
他表示，对一家与危机无关的公司持续征税 17 年，这笔钱最终由其股东承担，金额达到 50 亿美元。“向银行征税”听起来很容易获得支持，但会带来不良后果。如果政府坚持这样做，他无能为力，但从长期看，这会迫使企业做出一些政策制定者可能不喜欢的决定。
Dimon 同时表示，Rachel Reeves 做得很好，他也希望伦敦长期仍是 JPMorgan 的家。不过他给政府的建议是，应建立一套有竞争力、稳定且有利于资本形成的税制。他还提到，已有不少公司从伦敦退市，如果自己是执政者，并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继续发生。
继任安排、手术经历与职业建议
在继任问题上，Frost 询问 Troy 或 Doug 是否已经成为明确的接班人，Jen 是否仍有可能。Dimon 回答说，Troy 和 Doug 显然被放在了可能继任的位置上，但也可能有其他人选；Jen 已经明确表示，这不是她的偏好。他还说，这个职位有一个特点：越接近它的人，越不想要它。
谈到 2020 年 3 月 5 日的主动脉夹层手术，Frost 问他在那一刻是否有“人生在眼前闪过”的感觉。Dimon 说，相比之下，更痛苦的其实是此前的喉癌治疗，放疗和化疗几乎把整个人掏空。至于主动脉夹层，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很多人甚至到不了医院，即使到了急诊室也未必能活下来。
他表示，自己当时知道，那一刻可能就是告别。但他也说，自己没有太多遗憾，因为会留下“好的孩子、好的妻子、好的公司”，而且已经尽力了，尽管也犯过错误。最后他补充说，幸运的是自己挺了过来。
节目最后，Dimon 给出的职业建议是“学习”。在他看来，学习只有两种方式：读书，以及向人学习。读书要广泛，既要读保守派，也要读自由派，既读 George Will，也读 Tom Friedman，不要把自己锁进信息茧房。历史尤其重要，因为它能告诉人们，好时候会怎么犯错，坏时候又是如何挺过去的。
至于向人学习，他说，要多和不同的人交流，尤其是那些比自己聪明、而且聪明方式不同的人。他认为，每个人身上都藏着故事，只要建立起信任，对方就会愿意说出来。
他还提到情商的重要性：是否有同理心，能不能看出别人今天过得不好。最后，他建议人们照顾好自己的头脑、身体、灵魂、朋友和家人。对于那些抱怨没时间陪孩子的人，他给出的提醒很具体：如果周末还能打两场高尔夫、看三场球赛，那就别再说没时间，不如把这段时间拿来陪孩子做一件属于彼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