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 AGI。就这么简单。”

TechFlowPost 在 7 月 23 日刊发的一篇整理文章中,披露了 DeepSeek 创始人梁文锋在一场持续 4 小时的投资人会议上的多项表述。报道提到,上个月,elsewhere 曾报道 DeepSeek 的融资故事,而这场“传说中的 4 小时投资人会议”一直是讨论最多的内容之一。
在这篇整理中,梁文锋的多个核心观点被归纳出来,包括模型、成本、AGI、时间和开源。他在会议中多次提到“不”:不是天才,不赚不合理的利润,不追求用户量,不闭源,不做 3D、视频生成、世界模型,也不做下一个超级 App。在他看来,克制是一种战略,目的是换取做成 AGI 的概率。
DeepSeek 只有一条主线
梁文锋表示,现在不是做产品以追求收益最大化的时候。通往 AGI 的过程中,产品只是必经的一个台阶,但 DeepSeek 不需要把太多心思和精力放在 C 端和 B 端产品上。他说,当站在更高的技术位置去做相对低一级别的技术时,这本身就是“降维打击”,产品只是 AGI 路上的副产物。
他同时划出了一些不在主线内的方向,包括 3D、视频生成,以及世界模型。在他的表述里,这些方向与智能上限“没有太大的关系”。多模态则被他定义为对产品和 C 端用户都很重要的组件,但不是主线,也不是智能本身。
对于大模型幻觉问题,梁文锋认为当然有办法解决,但这是一个长期命题。DeepSeek 内部把幻觉归类为产品问题,会去处理,但不是当前重点。现阶段更重要的是 Coding Agent。他提到,以国内的情况看,最合理的做法应是全力做通用 Agent,金融、医疗等其他 Agent 的优先级更低。
他还表示,如果 AI 时代会出现很多家万亿级别公司,DeepSeek 能成为其中一家就“很好了”。
路线图:先持续学习,再 AI 自迭代,终点是具身智能
在梁文锋看来,AI 现在并不缺品味和直觉,真正缺的是持续学习能力。他认为,人类能够持续学习,但对 AI 来说,同一件事情往往需要提供全部上下文,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也是 AI 目前还不能替代员工的原因。因此,下一代模型必须具备持续学习能力,才能被称为下一代模型。
他表示,DeepSeek 希望下一代模型先帮助自己的开发工作。按他的说法,团队做模型的第一目标,不是让大家都觉得好用,而是让自己先用得好用,因为这是一条实现 AGI 最快的路。与此同时,他也承认,全世界目前都还没有找到好的方法,因为“学习”本身由很多东西组成。
对于长期 vision,梁文锋再次把目标指向 AGI。他用爬楼梯做比喻称,去年的阶梯是 CoT(Chain-of-Thought,思维链),今年的阶梯是 Agent,而 Agent 之后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持续学习。实现持续学习之后,模型可能会走向一个渐进的奇点:不仅可以完成人类能做的所有事情,也可以开发更前沿的人工智能模型,即 AI 加速 AI 研究。按他的说法,走到这一步之后,才是具身智能。
他还提到,智能的终点可能都是具身。原因在于,对一个正常人来说,真正需要的不是电脑,而是人力。
商业化仍非首要目标
梁文锋在会议中反复强调,DeepSeek 只赚“合理的利润”,而不是按利润最大化定价。他举例说,公司一款模型最初因为担心需求太多,把价格定得比较高,后来又把价格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降价后公司群里很多人都在欢呼。按他的说法,团队花了很多心思把模型做好,本来就是为了让更多人充分使用。
在他看来,低成本首先是结果,也是架构设计一直追求的方向。DeepSeek 一直在架构上朝更低成本走,并希望成本保持在用户可负担范围内,尤其是在算力紧缺的背景下。另一个原因是,成本越低,就越能承担更大的模型;在算力有限时,计算效率更高,就可以训练更大的模型。与依靠增加资源的大公司不同,DeepSeek 更优先考虑成本效率。
他还提到,外界可能会觉得 DeepSeek 选择了一种很难的模式,但公司内部做得“非常轻松”。在他看来,降价对竞争对手显然不是好事,对方不会因此欢呼;而出售 API 这件事本身也没有那么大吸引力,因为只需要几个人维护 API,甚至不需要客服和销售,用户自己就会来。
关于商业化进度,梁文锋称,DeepSeek 一直在商业化,只是不是以商业化为目标。他直言,公司距离“彻底转向商业化”的时间点,应该还很遥远。
对于未来商业机会,他表示,自己甚至不用考虑到时候要在里面占一个什么位置,只要有足够大的商业机会,就一定会有办法。DeepSeek 在他口中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是对现实情况的反应,而不是模仿的结果。
开源被视为这个阶段的最优解
梁文锋把“克制”定义为一种战略:舍弃一部分东西,换取更多其他东西。开源就是其中一部分。按他的表述,开源意味着让利:对内,员工会有成就感,组织会更有凝聚力;对社会也有益,同行和普通人都会高兴。
他表示,自己毫不怀疑 AGI 会有很大的商业价值,但在这一前提下,他优先考虑的不是多拿份额,而是增加做成 AGI 的概率。
他进一步称,从商业上看,把 AI 做成,开源其实有好处。虽然这听上去有些违反直觉,但他给出的判断是,历史上很多软件公司的市场规模一年可能只有几十亿美元,开源后收益空间会明显受限;而 AI 这件事足够大,最终“可能得占掉人类社会 GDP 的百分之十”。如果想独占这部分利益,就一定会被历史抛弃。
在模型开放程度上,他明确表示,DeepSeek 提供的开源模型,与公司自己部署的模型是一样的,不会对外开源一个差一点的版本、内部却部署更好的模型。
对于外界担心的竞争问题,他并不担心其他公司部署 DeepSeek 模型后与其竞争。理由是,不是每家公司都有达到这一目标的意愿和能力:创业公司如果太小,没有足够力量;大公司又很难组织。这在他看来,恰恰是 DeepSeek 这个规模公司的一个 sweet point。
他还表示,在“只赚一定利润”的前提下,开源对 DeepSeek 的商业模式没有任何影响;只有在追求“一百倍利润”时,开源才会构成影响。也因为如此,DeepSeek 不愿与任何一家互联网大厂或小厂成为对手,同时也愿意协助和帮助任何人,甚至包括阿里、智谱、月之暗面做得更好。
中美 AI 差距被归因于资源,而非人才
谈及中美 AI 竞争时,梁文锋表示,未来要改写中美 AI 的叙事:用几分之一的算力,把差距缩短到 6 个月、3 个月。
在他看来,中美 AI 的差距主要在资源上。DeepSeek 仍然相信 Scaling,模型规模越大,效果越好。之所以训练如此大的模型,并不是因为他认为这个规模已经足够,而是因为“只有这么多资源”。
对于人才问题,他的判断相对直接:人才几乎没有差距,“就是同一批人”。他认为,国内并不缺人才,所谓人才短缺只是阶段性的,历史上从来没有长期缺少某一类人的情况。
模型公司竞争,成本排在第一位
对于海外大模型公司竞争格局,梁文锋提到,Anthropic 现在超过 OpenAI,在他看来不是长期现象,而是阶段性的;未来 OpenAI 和 Google 大概率会交替上升。
再看国内,他认为做模型的公司太多了,而且大家在做相同的事情,导致资源较为分散。最终行业一定会收敛,只是需要时间。如果每家公司都只拿合理利润,那么其实不需要那么多人做大模型,可能两家大公司、两家小公司就够了。
他也明确表示,自己绝对不认为大模型公司可以拿走整个 AI 行业的大部分利润。
在他给出的比较框架里,大模型竞争最后会体现在三个方面:成本、时间、用户体验。其中,成本排在第一位,也就是在同样质量的服务下,能以什么成本提供;第二是时间,提前几个月和晚几个月并不一样;用户体验会形成一定粘性和壁垒,但并不构成本质差异。
无意成为下一个超级 App
梁文锋称,DeepSeek 不想成为下一个超级 App,也没有“做成下一个字节、下一个腾讯”的想法。
他解释说,不去争这个东西,是因为后面还有“西瓜”,前面的可能只是“芝麻”。即便这个芝麻已经很大,他仍然觉得不算大。去年大家抢 Chatbot、抢 C 端流量,今年又在抢 To B 收入,但在 DeepSeek 内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团队真正关心的,是 AGI 的路线图,以及下一步技术如何突破。
他还说了一句颇具个人色彩的话:“很奇怪,最想得到的东西得不到,没那么在意的反而容易得到。”对于去年春节期间的走红,他表示,那并不在公司的剧本里。
团队稳定性被视为核心条件
在一系列议题中,梁文锋把团队稳定性放在了最不能退让的位置。他说,只有这一点是没法退让的,公司面临的一个非常大风险也在这里。不过,这一风险随着“这一次融资”得到较大解除。
他表示,DeepSeek 做很多事情都是为了保持团队稳定,包括不愿意与任何互联网大厂或小厂成为对手,希望给他们赋能、帮助他们,不想树敌。按他的说法,这样一来,DeepSeek 自己所处的环境也会更好。
在组织方式上,他认为外界有人觉得 DeepSeek 是从上到下,也有人觉得是从下到上,这两种说法都对。自上而下的部分叫“做正事”,而且一般不希望“正事”占用员工超过一半时间;剩下的一半时间则留给自下而上的探索,不做安排,员工可以按照自己认为重要的方向去研究,没有前置要求。
梁文锋还提到,公司一般不太加班。原因有两个:一是研究需要一个比较松弛的环境,二是公司非常聚焦。很多产品并不完善,但团队也没有去补齐,这在他看来也属于一种克制文化。
至于组织是否会变化,他表示组织是动态的,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公司变大,未来可能会有一些调整,也可能出现一些必要结构,但不会完全变成传统层级制,愿景驱动这一点不会改变。
愿景驱动与“对世界的善意”
梁文锋表示,创办这家公司时,初衷并不是赚多少钱,也不是为了去资本市场上市。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完全没有这么想过”,因为如果真这么想,就不会加入。
他称,团队是“怀着一个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在做这件事,觉得它对人类有用。也正因如此,“要实现 XX KPI”并不是 DeepSeek 的做事方式,公司是一个靠愿景驱动的组织。这种方式有好处,也有坏处,未来会想办法扬长避短,但这仍是公司的特色。
在他看来,愿景甚至不一定要形成文字,它体现在做事的方法和对待世界的态度里。公司每个人对愿景的理解可能不完全一样,但在大的方向上是一致的。
梁文锋还谈到,大约 20 年前,他在管理上最崇拜的人是 GE 前 CEO 杰克·韦尔奇。现在再看,对方说的大部分内容可能都已经不对了,但有一点他说对了:一个公司最重要的是愿景。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不在于怎么说,而在于怎么做。
“克制”被视为提高 AGI 成功率的战略
在这场会议的诸多表达中,“克制”是最集中的关键词之一。梁文锋表示,AGI 是收益最大的方向,其他事情如果有精力就做,没有精力就不做,而克制本身就是公司愿景的一部分。
他认为,AI 这件事太大,利益也太大,只要最终能够做成,哪怕只分到一部分利益也会非常可观。相应地,越克制,越有可能把这件事做成。
梁文锋说,这至少符合他的直觉。除了愿景之外,DeepSeek 并没有非常多的其他优势。回看两年前公司成立时,团队没有很多钱,没有很多卡,没有什么知名度,也没有什么号召力,“就是一群非常平凡的人”。相比“一群天才做出了不平凡的事”,他更喜欢的叙事是“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
他把开源也归入克制的一部分。在定价上,DeepSeek 也不会以收入最高或利润最高作为出发点。按他的说法,短期内价格高一点,收入可能更多;但从长期看,并不好说。对他而言,克制就是一种战略。
他最后还提到,开源和低价会让员工更有成就感,组织因此更有凝聚力,对社会也有好处,同行和普通人都会高兴。因此,这种克制从长远来看,能够提高 DeepSeek 做成 AGI 的概率。如果愿景是“拿得多”,那就已经先输了,而且可能会面对更大的困难。“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