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币结算速度很快，但代价也很直接：需要 100% 预付资金。就在这个背景下，美国最大的 17 家银行宣布，将通过 The Clearing House 在链上清算和结算代币化存款，而不是直接采用稳定币。
这背后的关键，不是链上两个字本身，而是银行体系已经用了数十年的一套老方法：轧差。按文中说法，这套机制能让银行用 1 美元资金支持 26 美元的支付结算。作者 Simon Taylor 提出的问题也因此变得尖锐：稳定币能不能把这套做法学过去？
即时支付不一定总是最优解
如果把问题抛给商家，答案通常很明确：越快越好。货卖出去了，库存减少了，但回款可能还要等几天；在 B2B 场景里，等待时间甚至可能拉长到几周或几个月。资金空档要么靠借钱填补，要么由商家自己吞下这部分经营风险。对消费者而言，支付越快，使用意愿往往也越高。
可对企业财务负责人和银行来说，支付慢一点未必是坏事。原因不在于他们偏爱延迟，而在于大型支付清算网络长期依赖轧差和流动性节省机制，这让支付在资产负债表层面更高效。文中提到，TCH、Faster Payments、CLS 这类系统的共同点，就是通过清算设计降低资金占用。
这也是当前稳定币与代币化存款讨论的重要背景。Stripe、Visa 和 Mastercard 正把稳定币视为更快结算的方向；银行则支持代币化存款，希望获得许多相同的即时支付收益，同时保留流动性优势。
银行支付系统为什么离不开轧差
在更早的时候，每笔支付都要靠实物交付完成。你把 10 美元递给别人，交易就当场结清。要结算债务，就要把现金或纸质记录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这种方式天然缓慢，也不经济。
银行随后发展出轧差。逻辑很简单：不逐笔转移全部金额，而是先把互相之间的支付义务合并，只移动差额。举例来说，一家银行需要向其他银行支付 1000 万美元，同时其他银行又欠它 900 万美元，那它最终只需要向中央支付系统运营商支付 100 万美元，剩余部分可以通过轧差相互抵消。
这个办法最初是会计上的捷径，后来逐步变成软件系统。银行把它发展成“流动性节省机制”，也就是用算法、排队规则和匹配逻辑，尽量减少真正要动用的现金。文中对这个术语的拆解很直接：
- “流动性”指银行立刻可用的现金；
- “机制”指像交通调度一样运行的软件规则；
- “节省”则意味着尽量不让这些现金因为支付流出而闲置。
CHIPS 和 CLS 把净额清算效率推到极致
The Clearing House 运营的 CHIPS，是文中给出的最典型案例。大型银行通过 CHIPS 处理高价值美元支付。每笔支付先进入中央队列，由一套专利算法持续寻找可以互相抵消的流向。银行 A 的 5000 万美元付款，如果恰好对应银行 B 的 4800 万美元收款，系统就会先做抵消，最终只有差额需要真正动用资金。支付仍然能在几秒内结算，但流动性占用显著下降。
文中给出的数据包括：
- CHIPS 日均结算支付价值约 2 万亿美元；
- 实现这些结算大约只需要 960 亿美元预付流动性；
- 如果改为逐笔全额结算，TCH 估计需要 4420 亿美元；
- 对应流动性效率为 26:1；
- 其他主要高价值支付系统的平均水平为 6.6:1；
- TCH 估计，CHIPS 参与者每年可节省 55 亿美元。
作者还提到 CLS 在外汇领域的运作方式。CLS 日均结算规模超过 8 万亿美元，涉及 18 种货币，多边轧差让成员必须提供的资金缩减了 96% 以上。在创纪录的一天里，它用 720 亿美元实际资金完成了 19.1 万亿美元支付指令的结算，也就是只动用了 0.38% 的资金。换算下来，每结算 1 亿美元，成员只需提供 38 万美元。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 RTP。TCH 同时运营 RTP，这是一条美国的即时支付轨道。RTP 逐笔即时结算，每笔资金都直接从纽约联储的预付账户扣款。为了换取即时性，它放弃了轧差，转而采用预付资金模式。作者提醒读者记住这个权衡，因为稳定币做出的其实是同样的选择。
稳定币解决的是银行轨道没覆盖的地方
轧差要成立，有一个前提：资金流必须能互相抵消。现实里，很多跨境、跨时区和非工作时段的支付，并不具备这种条件，或者说，能实现这种抵消的管道根本没有建好。
文中列出几类稳定币率先填补的空白：
- 全球南方到全球南方的支付。CLS 只覆盖 18 种货币。如果本币不在其中，外汇结算就要承受更高风险。国际清算银行发现，全球外汇交易额中大约三分之一、超过 2 万亿美元/天，是在没有支付对支付保护的情况下完成结算；
- 周末场景。Fedwire 周六关闭，CLS 和欧洲的 T2 整个周末都不运行。作者提到，4 月的一个周末，trade.xyz 用 USDC 保证金结算了 15 亿美元机构名义交易，而当时银行轨道全部停摆；
- 商户结算。周六上午卖货、周六上午收到钱、周六下午补货，这类场景对商家现金周转非常关键；
- 全球美元需求。如果企业收入来自自己并不信任的货币，那么一种无需美国银行账户就能持有和转移的美元，本身就具有吸引力。
作者还引用了 Tokenized 播客中 El Dorado CEO Guillermo Goncalvez 的描述。他谈到玻利维亚、巴拉圭和厄瓜多尔客户的情况：这些进口型经济体把中国视为主要贸易伙伴，大型跨国公司可以通过美国子公司安排支付，但电动汽车、医疗设备和基本材料的小型进口商并没有这种条件。
按他的说法，这些较小企业现在会用稳定币向中国供应商付款。Guillermo Goncalvez 还表示，丰田玻利维亚直接接受 USDT，玻利维亚五六家最大的银行提供 USDT 钱包，可在周一到周五办公时间内买卖。El Dorado 刚在玻利维亚开设实体办公室，因为小进口商希望有人现场解答问题，并协助填写海关表格。
他在节目中的原话是："几个月前我不再参加加密会议了。现在我参加咖啡工会会议、巴拉圭和玻利维亚的车展会议、阿根廷的农业会议……这些客户不一定在乎我们用的是 USDC 还是 USDT。他们只想以尽可能低的费用完成对中国的支付。"
作者据此总结出两种货币形态的不同：
- 稳定币是“移动的货币”，只要有兼容钱包，就可以随时随地转移；
- 存款是“静止的货币”，它存在于银行体系内部，要让另一家银行接受，仍需要双方都认可的清算中介。
换句话说，稳定币把实时支付推向了全球默认选项，但代价也随之显现：预付资金。
即时结算的隐藏成本：100% 预付资金
稳定币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结算，但前提是发送方先持有全部稳定币。这种要求并不只存在于稳定币，几乎所有即时支付方式都要为即时性预先备足资金。
文中提到，在 GENIUS 法案下，稳定币发行人也被禁止对浮存金支付收益。作者特别点出了第 4（a）（11）节。也就是说，即便稳定币在链上转得很快，底层法币往往仍被锁定在那里，尤其在周末并不会自行产生像 CLS 那样的流动性效率。
作者给出一个假设场景：一家银行每天通过某个支付走廊处理 10 亿美元，结算周期为两天。如果采用全额结算，大约会有 20 亿美元资金被停放在那里；若按 4% 的机会成本计算，这相当于每年 8000 万美元的摩擦成本。如果通过轧差把全额流动压缩 90%，同样周期内只需要提供 2 亿美元资金。支付规模不变，资本占用只剩十分之一。
在作者看来，轧差和速度并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分别解决不同问题：
- 轧差减少的是“你欠多少”；
- 速度缩短的是“你欠多久”。
稳定币目前的做法，是用即时方式逐笔结算总额，然后要求用户提前把全部资金放进去。
作者还提到，行业估计全球往来账户余额在 15 万亿美元到 27 万亿美元之间，取决于统计口径。即便这些资金已经被轧差、被节省、被压缩，它们仍然规模庞大。很多资本的主要工作，就是等清算轨道开放。
稳定币并非不能轧差，问题在于基础设施尚未齐备
围绕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市场上存在两种相反判断。一种来自银行业：稳定币不能轧差，所以终究会输。另一种来自加密行业：轧差只是慢速轨道的补丁，即时支付根本不需要它。作者认为，这两种看法都可能低估了事情的发展方向。
文中的判断是，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本质上都是发行人的支付承诺，都是可流通票据。只要一堆支付承诺被放进同一个系统里，理论上就可以对这些义务做轧差。作者写道："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之间的共同点是，它们只是发行人的支付承诺。它们是可流通票据。每当你把一大堆欠条放进一个罐子里，你就可以轧差这些义务。你可以在任何聚会上演示这一点：让 10 个人互相写一堆欠条并扔到中间。然后计算出净支付是微不足道的。这就是 CHIPS 和其他所有清算系统的工作方式。欠条是纸做的、数据库条目、泥板还是代币都无关紧要。"
按作者的说法，人们之所以预付资金，并不是因为某种不可更改的金融定律，而是因为缺少中央中介。只要有清算所、排队系统、匹配引擎和净额结算周期，代币同样可以承载这些能力。区块链是共享账本，具备可编程规则，因此完全可以成为轧差机器。
真正卡住这件事的，是一美元未必总能和另一枚“一美元”代币按面值无摩擦互换。文中提到，USDG、USDC，以及 KlarnaUSD、MoneyGram 的 MGUSD 等新稳定币，并不能轻松彼此按 1 美元兑换。USDC 价格也会在 0.9995 美元到 1.00013 美元之间波动。与此同时，不同稳定币兑换回 1 美元法币也并非零摩擦，而市场上面向这一环节的轧差系统也仍在建设中。
作者把清算所的功能概括为三件事：
- 让不同货币可以互换；
- 让它们可以赎回；
- 在成员之间对资金流做轧差。
几家公司正在为代币化货币重建清算层
围绕上述三个环节，文中列出了一批正在搭建基础设施的公司。
Better Money Company
作者称 Better Money Company 就是为“货币统一性，作为一项服务”而建。该公司由前 a16z 投资人 Sam Broner 创立，完成了由 a16z crypto 领投的 1000 万美元种子轮融资。按文中描述，它支持任何合规稳定币按面值交换，Paxos、Bridge、MoonPay 和其他合作伙伴已经接入，支持 15 种不同资产的结算。
Ubyx
Ubyx 由前花旗银行支付业务资深人士 Tony McLaughlin 创立。作者将其定义为一个清算系统：银行和金融科技公司可以在共同规则手册下，把任何受支持稳定币按面值赎回到普通账户。文中提到，Ripple、Paxos 和十几家其他发行商已经签约，巴克莱银行投资，BitGo 担任结算代理。作者把这种模式概括为“一次连接，所有币种，面值赎回”，并将其比作 Visa 当年让小银行无需自建网络也能接受任何卡的做法。
Glacis Labs
Glacis Labs 构建了 ZeroDelta。按文中说法，这是一个多链清算层，能够在 40 多条链上匹配并轧差数字资产转账，只把净额放到链上结算。文章称，该系统迄今已清算超过 10 亿美元，并在作者写作前六天宣布完成 680 万美元种子轮融资，由 Lightspeed Faction 领投，富兰克林邓普顿和 Coinbase Ventures 参投。
Cycles
作者称 Cycles 的思路更激进：直接映射整个网络中谁欠谁，然后消除循环债务。如果 A 欠 B、B 欠 C、C 欠 A，这个三角关系理论上可以在不额外占用流动性的情况下被清算。该项目由 Cosmos 联合创始人 Ethan Buchman 创立，他把清算称作“金融超能力”。文章称，Cycles 刚刚筹集 640 万美元，目标是用最少资金，为最多的人清算最多债务。
Circle CPN
作者还提到，连 Circle 也在朝这个方向走。其支付网络 CPN 是一个封闭的许可网络，成员银行和金融科技公司在 Circle 的规则下，用 USDC 直接结算，并且全天候运行。作者认为，这已经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清算俱乐部；目前缺少的，只是轧差层，而前述多家公司都在尝试填上这一块。
为什么美国 17 家大银行不直接用稳定币
文章把问题重新拉回到银行的选择上。6 月 5 日，美国 17 家最大银行，包括摩根大通、花旗、美国银行、富国银行等，表示 The Clearing House 将构建代币化存款的链上清算和结算系统，并增加连接 RTP 和 CHIPS 的连接层，支持全天候运行。
作者的判断很明确：这意味着银行试图把两件事情合在一起——既获得全天候资金转移能力，也保留 26:1 的轧差效率，而且还能兼容现有基础设施。对这些银行而言，没有必要为了实现这一点改用稳定币，因为 TCH 自 1853 年以来，本来就是帮助银行之间清算和接受彼此存款的中介机构。
按作者的说法，银行看到稳定币方案后，对“总额、预先注资的结算”并不买账，因为它们手里已经有更高效的东西，而且互操作性问题早在 1970 年就处理过了。对今天的银行间资金流，尤其是大额批发支付而言，这种链上代币化存款方案是一种重要升级。
不过，作者也指出了代币化存款的边界。TCH 再大，也不是唯一覆盖所有账本的主体。稳定币可以在任何清算网络、任何支付轨道之间流动，只要对方拥有兼容软件的钱包即可接收。它不要求 TCH、英国 Faster Payments、印度 UPI、CLS 以及其他大量机构与某一套稳定币规则手册逐一做双边接入。
作者写道，稳定币“就是能用。它们就是能走。”当然，合规问题仍然存在，尤其是在 GENIUS 法案下的最终监管规则仍未完全落地的情况下。即便如此，他仍认为，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都会成为全天候货币循环的一部分。
支付竞争正朝“即时且净额”靠拢
文章最后把支付系统分成四种状态：
- 缓慢且总额：CLS 之前的代理行模式，所有东西停几天，等待结算；
- 即时且总额：今天的稳定币，以及文中提到“悄悄采用同样模式”的 RTP，特点是短时间停放全部资金；
- 缓慢且净额：CHIPS 和 CLS，几乎不需要停放太多资金，但受限于银行营业时间；
- 即时且净额：作者认为的终局形态，几乎不占用多余资金，同时全天候运行。
在作者看来，各方现在都在从不同起点奔向第四种状态。大银行正把现有清算体系延伸到 7×24；稳定币创业公司则在为现有稳定币行业补齐净额清算与流动性节省机制；而他在 Tempo 的日常工作，正是思考如何构建一条内置流动性节省机制的结算链和智能合约，使其适用于存款、央行货币或稳定币。
因此，文章最初提出的“即时支付和两天到账哪个更好”，在作者眼中其实是个伪命题。财务负责人并不反对即时，商家也不反对效率。真正可能胜出的轨道，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快速结算小额净值的那一条。
文末，作者还补充说，关于 nostro/vostro 余额的估计从 15 万亿美元到 27 万亿美元不等，取决于统计口径，这一数字更多用于说明方向，而非得出确定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