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银行最新一期《The Flow Show》将市场焦点从企业盈利重新拉回到债券端。报告写道,美国 30 年期国债收益率已升至 5.2%,创 2007 年 6 月以来新高;30 年期实际收益率升至 3%,为 2008 年 11 月以来最高水平。对风险资产而言,长端利率正在取代企业盈利,成为更核心的定价变量。

报告用一句话概括当前环境:FCI > EPS,也就是金融条件变化的重要性,正在超过企业盈利边际变化。
按照美银的描述,股票市场还在围绕企业盈利、AI 投资和经济韧性定价,债券市场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通胀降不下来、财政赤字收不住,而美联储又不得不重新加息,那么当前资产价格是否还能承受更高的资金成本。
长债收益率升温,金融条件开始压过盈利叙事
截至报告发布时,长债价格持续下跌,美国科技公司债价格也跌至两年来低位。美银并未否认盈利仍在增长。相反,其全球盈利模型仍预计,未来 12 个月全球每股收益增速约为 9%。问题不在于盈利有没有增长,而在于当估值、仓位和融资成本同时抬升时,原有平衡还能维持多久。
报告给出的核心逻辑链条是:长端收益率上升,推动金融条件收紧;金融条件收紧,又强化了美联储加息或维持鹰派政策的预期;一旦银行股无法继续从高利率中受益,反而跟随收益率上升而下跌,市场就可能开始降低杠杆和风险敞口,科技、金融、工业等拥挤交易也可能被重新定价。
过去几年,美股每逢利率抬升,市场通常尝试用盈利增长来消化压力。只要经济足够强、科技公司仍能兑现增长、高利率没有明显打击信用和消费,投资者就愿意相信,美股仍能在更高估值与更高无风险利率之间重新找到平衡。
这一次,债券市场正在挑战这一逻辑。报告发布前,市场已经将 7 月 29 日美联储加息的概率推升至约 38%,并基本计入 9 月 16 日前再次加息的可能性。与之相对,在 7 月全球基金经理调查中,83% 的受访者原本认为,美联储不会在美国中期选举前加息。
美银认为,这说明股票投资者与债券投资者对未来政策路径的判断,已经出现明显分歧。股票市场交易的是盈利增长、AI 投资与经济繁荣;债券市场担心的是,在通胀仍维持于 3%—4%、劳动力市场尚未被 AI 明显冲击、财政赤字与国债供给继续扩张的环境里,美联储可能不得不重新收紧政策。

报告标题“Bonds Bringing the Heat”所指的,就是债券收益率正在发烫,并把更高的资金成本传导至股票、信用和实体经济。
高利率通过三条路径传导压力
在美银看来,长端收益率上升对市场的影响并不单一,而是会沿着几条路径同步传导。
- 第一,企业融资成本会被直接抬高。无论是发债、并购还是扩大资本开支,更高利率都会提高资金门槛。
- 第二,股票估值所使用的贴现率会被抬升。对利润更多集中在未来的科技企业来说,即使盈利预测没有下修,更高实际利率也会压低市场愿意支付的估值倍数。
- 第三,政府利息支出会上升,财政对债券供给的依赖随之加重,进而反过来继续对长端收益率构成压力。
报告认为,这种压力并不完全来自短期政策变化,也与 2020 年代更深层的供给结构有关。相较于全球化扩张、需求主导和低通胀占主导的 2010 年代,2020 年代正在逐步转向更偏供给驱动的市场:劳动力供给受到移民政策约束,商品供给受到关税和保护主义影响,能源供给容易受到地缘冲突扰动,而政府债券供给仍在持续扩张。
按报告数据,美国政府仍运行着接近 2 万亿美元的年度财政赤字,每年利息支出约为 1 万亿美元。即便关税收入有所增加,也难以根本改变财政结构。长端利率面对的不只是美联储政策变化,还包括财政赤字、发债供给与供给侧通胀共同构成的结构性压力。
不过,美银并未据此判断长端利率会无限上涨,也没有直接给出美股一定进入熊市的结论。报告更强调的是,市场过去习惯把高利率解读为“经济足够强”,但当利率升至更高水平后,它也会开始反过来约束经济和风险偏好。高利率既可能是强经济的结果,也可能成为强经济的压力来源。
银行股被视为最关键的确认信号
报告将银行股放在整个判断框架的中心位置。原因在于,收益率上升本身并不一定意味着风险资产必然转弱。在正常的再通胀或经济繁荣交易中,长端利率上升通常代表增长预期改善、收益率曲线趋陡,银行可以通过资产端收益率上升获得更高利息收入,因此银行股往往会与债券收益率同步上涨。
这种交易逻辑是:收益率上升,经济预期改善,银行盈利受益,银行股上涨。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这组关系是否发生反转,也就是从“收益率上升、银行股上涨”切换到“收益率继续上升、银行股却转弱”。一旦变成后者,市场对高利率的理解就会改变。投资者不再将其单纯视为经济强劲信号,而会开始担心更高的存款成本、融资压力、证券资产浮亏、商业地产风险和信用质量变化。
在这个阶段,银行股会从高利率的受益者,逐渐变成金融条件收紧的压力承受者。美银将这种关系变化视为风险资产去杠杆的重要确认信号,因为银行不仅是一个股票板块,还连接着信用创造、资产负债表扩张与市场流动性。
报告称,在这一确认信号真正出现前,市场仍可能借助盈利增长、板块轮动和政策预期调整,继续消化利率压力。因此,银行股的意义不在于提前宣布市场见顶,而在于帮助投资者分辨当前高利率究竟仍在反映经济韧性,还是已经开始伤害金融体系。
工业半导体先走弱,拥挤度正在上升
除银行股外,美银还点名工业半导体作为前置信号。由 Texas Instruments、Analog Devices、NXP、Microchip、ON Semiconductor、STMicroelectronics、Infineon 和 Monolithic Power 组成的“蓝领半导体”指数,已较 6 月高点下跌约 21%。
与英伟达等 AI 芯片公司不同,这些公司的产品更广泛应用于汽车、工业设备、能源、通信和制造业,因此常被视为工业周期和实体经济需求的领先指标。该指数率先进入技术性熊市,说明至少在工业链条上,市场已经出现边际分歧。
与此同时,资金仍在向热门板块集中。7 月的四周里,科技基金累计流入 528 亿美元,创历史纪录;金融基金流入 88 亿美元,为 2022 年 1 月以来最大规模。工业板块也处于投资者自 2021 年以来最显著的超配水平之一。
持续流入说明资金对这些方向仍有信心,但集中度越高,市场对预期变化就越敏感。当仓位、叙事与估值同时向少数板块集中时,即便基本面没有明显恶化,利率、政策或资金流的边际变化,也可能放大价格波动。
美银牛熊指标目前维持在 9.6,明显高于 8.0 的逆向卖出阈值;全球基金经理现金比例降至 3.6%,低于 4.0% 的卖出阈值。这组数据对应的是一个共识较强、现金较低的市场环境。报告并未把它表述为必然下跌信号,但提醒在仓位较高、现金较低时,市场短期应对意外冲击的空间会下降。

从这个角度看,它更像是一个市场温度计。当仓位、资金流和情绪都处在较高位置,市场可能从单边上涨阶段,转入一个对盈利质量、估值水平和资金结构要求更高的阶段。
美银没有全面看空,给出的重点是再平衡
报告没有得出“清仓股票、全面看空”的结论。它真正强调的,是市场风格可能发生切换:从高贝塔、强周期、依赖估值扩张和经济繁荣预期的资产,逐步转向防御、股息、美元,以及潜在受益于增长降温的久期资产。
在战术框架中,美银建议做多防御、股息、美元与久期,同时降低对银行、券商、科技和工业等拥挤方向的敞口。这个建议的重点不是简单判断哪些资产一定上涨、哪些资产一定下跌,而是降低组合对单一宏观情景的依赖。
如果市场继续维持强增长、盈利扩张和风险偏好上升,科技、金融和工业仍可能依靠基本面继续表现;但如果长端利率进一步上升,金融条件持续收紧,那么高估值、高仓位和高周期敏感度资产的波动就可能更明显。
因此,美银的建议本质上是一种再平衡:保留增长资产敞口,同时增加能够对冲利率、政策和经济预期变化的资产。
久期资产的逻辑分成两个阶段
报告特别提示,“做多久期”很容易被误读。它并不等于在长端收益率仍处于上升阶段、债券供给压力尚未缓解时,无条件追买长期美债。
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一套可能分为两个阶段的交易逻辑。第一阶段,通胀、财政供给和加息预期推动长端收益率上升,长债价格继续承压;第二阶段,如果过高利率最终打击经济、银行和风险偏好,繁荣预期开始降温,美联储转向稳定长端利率,久期资产才会拥有更大的反弹弹性。

换句话说,美银并不是在押注债券已经见底,而是在押注高利率持续时间越长,其自身制造增长降温和政策转向的概率也会越高。
美元则被报告视为这一框架下更直接的对冲工具。如果美联储立场比市场预期更鹰派,利差和避险需求都可能继续支撑美元。
资金也在流向亚洲和新兴市场,但短线同样可能拥挤
除美国市场内部风格切换外,报告还提到全球资金正呈现从美国向亚洲和新兴市场再平衡的迹象。报告发布当周,新兴市场股票基金流入 296 亿美元,接近历史第二高;中国股票流入 213 亿美元,为历史第三高;韩国市场过去四周累计流入 163 亿美元,创下纪录。
不过,美银同时提醒,结构性看好与短期追涨并不是一回事。当中国、韩国、科技和新兴市场同时出现极端资金流入时,短线交易同样可能变得拥挤。亚洲资产的长期重估逻辑可以继续成立,但在大量资金集中涌入后,价格也会更容易受到美元、利率和政策预期变化的影响。
债券市场给出的信号,正在要求市场重新定价风险
这份报告没有宣告美股即将进入熊市。企业盈利仍在增长,AI 投资仍在扩张,全球资金也没有全面撤离风险资产。
它提出的更像是一套观察框架:长端利率像一支温度计,提醒市场金融条件正在升温;接下来要看,这种压力是否会继续传导至银行、信用和企业盈利。如果金融条件继续收紧,市场未必只有全面下跌这一种结果,更可能出现的是,资金从估值偏高、仓位偏重的方向,转向盈利更确定、现金流更稳定、估值更合理的资产。
在美银看来,眼下最重要的,不只是收益率是否继续上行,还包括银行股是否还能维持与高利率同步受益的关系。一旦这一环节失效,科技、金融和工业等拥挤交易面临的重新定价压力,可能就会明显上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