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岩在最新文章中提出,外界对 AI 性能快速提升的兴奋情绪,往往建立在对现代社会运行机制的误解之上。按他的说法,很多人高估了个人智商和个人生产力在现实协作体系中的作用。
他举例称,不少机构和大公司在招聘高薪岗位时,会设置很高的学历和智商门槛,但人被招进去后,实际承担的工作往往并不复杂,普通能力也足以胜任。即便到了今天,任人唯亲、关系压倒能力的现象仍然普遍存在,而组织在竞争中也可能选择能力普通、但具备特殊社会身份和社会资源的人。
“生产力无效溢出”来自网络协作结构
孟岩把这种现象概括为“生产力无效溢出”。他认为,现代社会是一个高密度的网络协作体,一个优质岗位对应的是社会资源和权力分配网络中的优势节点。这个节点所代表的资源和权力属于稀缺资源,但对在岗者的能力要求并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高。
在他的描述中,当很多人都能胜任同一岗位时,组织需要依据某种原则选出一个人,能力只是其中争议较少的一项标准,并不意味着岗位本身真的需要极高生产力。进入系统之后,个人带来的额外生产力增量,很多时候并不被这个网络需要,也无法被消化。
他进一步指出,在现代协作网络里,除极少数人外,大多数人只负责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工作,本质上更像是在网络中承担资源路由的角色。个人生产力只要达到要求,继续提高,对整个网络系统未必带来明显增益。换句话说,个人智商和生产力超标的部分,很容易变成无效溢出。
AI 提升了效率,但未必带来收入与地位提升
围绕 AI 的应用热潮,孟岩表示,不少人热衷于展示自己通过学习和使用 AI 获得了多高的生产力提升,但这些提升放到整个协作网络中,未必具备相应价值,也未必能够被分发出去。
他写道,组织和协作网络很多时候并不需要、也无法消化这些溢出的生产力。因此,大多数 AI 使用者不愿直说的一点是,这类提升带来的主要变化,可能只是帮个人挤出更多刷短视频的时间,而不是同步带来收入、资源和社会地位的上升。
对于近来被频繁讨论的 OPC,也就是“一人公司”,他同样给出类似判断。在他看来,这类公司的发展瓶颈并不在内部生产力,而在外部资源连接。按照目前绝大多数 OPC 在社会商业网络中的位置,其产品和服务本身就难以卖出去,甚至未必具备自我满足的价值。
他认为,这个问题之所以致命,在于经济行为必须以经济激励形成闭环,才能进一步通过正反馈推动经济系统演化。但眼下多数人从 AI 使用中获得的正向激励,更多停留在个人情绪层面,这种激励难以持久。
能否获得正向激励,关键在连接关系变化
孟岩认为,想要立刻看到正向激励,关键不在单个节点把效率提升多少,而在网络连接关系是否发生变化,因为连接变化会带来资源和权力的重新分配。
按他的表述,如果一个节点在网络中获得了更多连接,即使完全不会使用 AI,也可能立刻感受到收入、影响力和权力的增加。相反,如果一个人只是停留在原有位置,满足于效率提升带来的局部便利,即便 AI 使用能力更强,也未必能分到早期红利。
当然,他也承认,节点生产力普遍上升,从长期看终究会推动连接关系变化。到了 AI Agent 时代,不同人之间的 AI 使用能力差距正在迅速拉大,这种落差迟早会被社会网络感知,并转化为连接关系变化,甚至进一步改变网络拓扑。但在他看来,这一过程需要时间,速度会慢于许多 AI 网红给出的判断。
最积极学习 AI 的,往往是网络中的次要节点
孟岩在文中提到,眼下最积极学习 AI 的,往往恰恰是网络中的次要节点,例如程序员、设计师、研究员和分析师。这些人持续研究 Agent、MCP、Skills、Workflow,希望把个人生产力提高到原来的数倍甚至 10 倍。
但问题在于,个人产出增加,不代表组织整体就能同步吸收这些增量。他举例说,一个人原来一天写一份报告,现在一天能写 10 份,但组织并不需要 10 份报告;原来一周做一个 prototype,现在一天做一个,可预算、决策、销售、法务、采购这些关联环节,并没有提高 7 倍。
结果就是,大量新增生产力堵在关联节点上,对整个系统并没有形成相应价值。
掌握资源的主要节点,与前沿 AI 应用距离反而在拉大
与之相对,真正掌握资源的主要节点——企业家、高管、投资人以及各类机构的领导者——原本拥有最多的客户、资本、人事权和社会连接。如果这部分人的 AI 能力提高 10 倍,产生的杠杆效应可能远大于普通员工。
但孟岩判断,现实情况恰恰相反:这些资源中心节点与 AI 前沿应用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拉大。
他给出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从 2025 年下半年 AI Agent 兴起开始,AI 应用创新越来越明显地转向编程驱动。此前的 AI 应用还主要集中在聊天、写作、搜索、画图,CEO 和程序员都能参与;但进入 Agent 阶段后,大量新能力首先从 AI coding 延展出来,涉及 Agent、MCP、Skills、Harness、CLI、API、Git、IDE,以及各种 workflow 和 orchestration。
在这个阶段,AI 越来越不像一个现成软件,而更像一个需要用户自己搭建和调度的管理系统。
他举例说,一个 50 岁的 CEO 可能很擅长管理公司、融资和调配资源,也完全知道 AI 的重要性,但如果让他打开 terminal,安装一个 coding agent,配置 MCP,让几个 Agent 并行工作,再接入 API、GitHub 和各种工具,他很可能很快就会放弃。这不是智商问题,而是技能栈出现了断层。
由此,他概括出当前的一个局面:懂 AI 的人没有资源,有资源的人不会用 AI。前者努力提高生产力,却缺少足够大的网络去消化这些生产力;后者手握庞大的资源网络,却无法把最新的机器生产力接入其中。在他看来,这种错配将是未来几年值得重点关注的问题。
中国大陆面临额外生态隔离问题
除上述结构性错配外,孟岩还提到中国大陆面临的额外问题。当前最活跃的两个 AI 应用生态,一个是 OpenAI,另一个是 Anthropic。由于各种原因,中国大陆无法直接、稳定地使用这两个体系,因此被隔离出去的不只是两个模型本身,也包括围绕它们快速生长起来的 Agent、coding、工具链和开发者生态。
他认为,这一影响可能比模型本身的差距更麻烦。原因在于,Agent 时代的大量知识具有累积性:别人今天从聊天走到工具调用,明天从工具调用走到 Agent 编排,后天开始让 Agent 自己开发工具。晚半年进入,落后的可能已不只是 benchmark 上的几个点,而是一整套工作方式。
AI 改变社会,可能经历三个阶段
对于未来,孟岩把 AI 对社会的影响分成三个阶段。
- 第一步是改变节点,也就是个人生产力提高 3 倍、5 倍、10 倍,这在他看来已经在发生。
- 第二步是改变连接。有人因为 AI 获得更多客户、资本、关注和组织能力,于是其在网络中的位置开始变化。
- 第三步才是改变网络拓扑。到那时,原本需要 100 个人的组织,可能只需要十几个人;原本必须通过公司完成的事情,可能几个人加上一群 Agent 就能完成;一些旧的中间节点会消失,新的超级节点会出现。
他认为,只有到了第三步,AI 才算真正改变社会结构。
在此之前,他更关注错配何时开始被打破:一方面,当前处在次要节点、但 AI 能力很强的人,能否借此获得更多客户、资本、注意力和社会连接,从而改变自己在网络中的位置;另一方面,原本就位于网络中心的人,能否真正掌握 Agent,把资源调度能力与机器生产力结合起来。
文末他还提到,很多 AI 领域的大 V 经常因新技术、新突破而情绪高涨,并做出耸动的预测。这些预测事后看往往落空,但他们却借此获得了更多注意力和资源连接。在他看来,这种做法真正带来的收获并不是 AI 技能本身,而是外界关注。相比之下,只顾埋头提升 AI 技能、却不增加社会连接的人,很难拿到 AI 的早期收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