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25 日,麻省理工学院(MIT)校长 Sally Kornbluth 向全校发布公开信,将生成式 AI 定义为高等教育的「分水岭」。同一天,MIT 特设委员会公布一份 40 页最终报告,披露出校内一个更具体、也更尖锐的问题:已有教师开始考虑用 AI agent 担任研究助理,取代原本由本科生参与的 UROP 项目岗位。
Kornbluth 在公开信中写道,MIT 将继续定义并守护最高质量的住宿型教育,强调这种教育应当是「of humans, by humans」,由人所拥有、由人来完成,并服务于人的繁盛。按原文的表述,她将生成式 AI 对高等教育的冲击界定为一场「watershed moment」,不仅针对 MIT,也面向整个高等教育体系。
40 页报告点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与校长信在同日发布的,是一份由 MIT 特设委员会提交的 40 页最终报告。委员会成员来自五个学院,包括教授、本科生、博士生、图书馆馆长和教学实验室主任。
报告称,委员会在一次与教师的听证会上得知,部分教师正在考虑让 AI agent 充当研究助理,以此替代雇用本科生参与 UROP。UROP 即 MIT 的本科生研究计划,学生可进入实验室为教授担任研究助理。对许多学生来说,这是第一次接触真实研究工作,不再是课本中已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也常常同时带来收入和履历积累。
委员会没有回避这一设想背后的现实考量。报告写道,在当前研究经费趋紧的环境下,可以理解导师从速度和资源使用效率出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但委员会随后追问,MIT 的研究究竟只是为了产出结果,还是同时承担培养下一代研究者的职责。
报告给出的回答很明确:在 MIT,研究不只是目的本身,它也是一种学徒制,是训练下一代研究者、推动学科继续前进的方式。把研究视为「在执行中学习」的过程,难免会出现一些看起来不够高效的环节,但这正是制度的特征,而不是缺陷。报告用了一句颇具工程师风格的表述:这是一项 feature,而不是 bug。
这一定义也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变化。AI 此处并未直接替代教授,而是开始触及通向教授岗位路径上最底层的台阶,也就是学生最早接触研究与训练能力的入口。
MIT 本科生对被替代的担忧高于能力增强感
报告附录列出一组与校内感受直接相关的数据。2026 年春季,MIT 全校生活质量调查共收到约 8200 份问卷回复,其中一题询问受访者:AI 是让你感觉自己更有能力,还是更容易被取代。
整体结果显示,40% 的受访者认为自己更有能力,27% 认为自己更容易被取代,整体观感偏正面。
但如果只看本科生,结果出现反转:40% 的本科生认为自己更容易被取代,只有 34% 认为自己更有能力。
教师和研究生的感受则相反。文章将这种差异归因于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教授的工作是提出尚未被提出的问题,而本科生在训练阶段更常面对已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并通过重复求解来理解过程。恰好,重复完成已有答案的问题,正是 AI 当前最擅长的任务之一。
MIT 报告称 AI 正在动摇教育体验的基础
报告另一个章节指出,AI 正在动摇 MIT 教育经验的地基,影响范围从习题集、带回家考试、UROP,一直延伸到 office hour 和读书会。
按文中描述,AI 让学生更孤立,也侵蚀学生的熟练感、自信以及师生之间的信赖。报告提到,现在很少有学生完全不用 AI 来学习,这也使得教师更难判断一个学生是否真的掌握了知识。
所谓「更孤立」,文中的解释是,当学生深夜卡在难题上时,第一反应越来越不是联系同学,而是先去询问 AI。结果是,愿意组建读书会的学生变少了,因为用 AI 往往更快,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也随之减少。
知识普及与工具普及,不是一回事
文章将这一变化放到更长的教育历史中来理解。20 世纪的发达国家长期推动高等教育普及,义务教育、公立大学、图书馆、奖学金和助学贷款,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知识装进更多人的大脑里。义务教育用于提升生产力,高等教育则被寄望于让生产力进一步扩张。
但到了 21 世纪,文章指出,不少政府又提出新的承诺,即让 AI 工具普及。举例来说,韩国政府今年宣布将投入 10 兆韩元,推动全民免费使用 AI,并且不限 token。
作者认为,这两种「普及」表面上都在追求平等,实质却不同。知识普及,是把内容放进人的大脑里;工具普及,则是把能力放在大脑外部。前者会成为个人能力的一部分,后者始终像是租来的外部系统。文中借用一句熟悉的表达,将其概括为:「Not your brain, not your knowledge。」
MIT Media Lab 实验:依赖 AI 写作组脑区连接最弱
这并非只停留在比喻层面。文章援引 MIT Media Lab 去年的一项实验,论文题为《Your Brain on ChatGPT》,副标题是「使用 AI 助理写作时的认知债」。
研究找来波士顿地区五所大学的 54 名学生,将他们分成三组完成 SAT 作文题:一组使用 GPT-4o,一组只能使用传统搜索引擎,另一组不能使用任何工具。实验持续 4 个月,共进行 3 轮,每轮 20 分钟,参与者全程佩戴脑电图仪。
结果显示,完全依靠大脑完成写作的组别,其脑区连接最强、分布也最广;搜索引擎组居中;使用大语言模型(LLM)的组别最弱。研究者用「认知债」来描述这一现象,指的是过早依赖 AI 可能导致大脑编码变浅,知识并未真正进入大脑。
文章还提到,在第 4 轮中,原本使用 LLM 的学生被要求回到纯脑写作模式后,其神经连接依然偏弱。另一个更直观的细节来自访谈:当研究人员询问学生是否觉得作品属于自己时,LLM 组的「拥有感」最低,对成品是自己写出来的这件事也最缺乏信心。
Gallup 数据显示学位重要性正被重新审视
文章还援引 Gallup 今年的调查数据。调查显示,美国人对高等教育抱有高度信心的比例已降至 38%,较 11 年前减少 19 个百分点。另一项更直接的数据是,46% 的美国人认为,AI 的进步会让大学学位在未来 5 年变得没那么重要。
这组数据在文中被放在「学位信号价值下降」的语境下讨论。AI 让知识变得更容易调用后,文凭本身所代表的稀缺性正在受到重新评估。
台湾高教扩张之后,新的疑问不是谁能读,而是谁还愿意读
文章同时将讨论延伸到台湾高等教育。文中提到,1994 年教改之后,台湾大学数量在 20 年间从 58 所增至 148 所,入学率一度超过七成。高等教育普及曾是一项明确的社会承诺。
到 114 学年度,全台大专生总数已降至 105.7 万人;过去 5 年,有 13 所大学停办或被合并,另有 6 所学校新生注册率低于六成。
文中指出,少子化当然是主因,但少子化决定的是有多少人可以读大学,不是有多少人想读大学。而当一名 18 岁学生可以用月费不到新台币 1000 元的工具,换来一个比大多数助教更耐心、更即时、知识范围更广的系统时,4 年学费加上 4 年时间究竟换回什么,这个问题会被越来越多人反复追问。
MIT 报告中的两个关键词:productive struggle 与 creative friction
文章后半部分明确说明,关于大学未来分化的判断属于作者个人推测,而非 MIT 的正式结论。作者认为,大学可能会逐渐分裂成服务两类人的两种教育形式。
一类面向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大学会变得越来越不划算,不是因为学生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们会更精确地计算成本与回报。
另一类则面向愿意持续投入高成本训练的人。作者认为,真正的上层群体可能会在子女身上加倍投入最传统、最不高效的知识训练,不是出于怀旧,而是因为这种训练会越来越稀缺。原因在于,当社会中大部分知识推理工作都可以外包时,真正稀缺的将是判断推理是否正确的能力,以及提出「尚未被提出的问题」的能力。
文章称,这种能力的形成方式在过去 100 年里并未改变:人需要亲自做错很多题,需要和一群人围绕难题争论,也需要忍受低效率的过程,才能在大脑中留下足够深的刻印。
MIT 报告用两个词概括这种训练:productive struggle,也就是「有生产力的挣扎」;creative friction,也就是学习所需的「创造性摩擦」。
AI 分身更便宜,但教授本人并没有变便宜
文章举出的一个例子来自哈佛商学院。文中称,哈佛商学院今年把 7 名教授做成 AI 分身,支付 699 美元即可获得一组不会疲惫的创业教练。但与此同时,那 7 名教授本人的时间并没有因此变得便宜,想成为他们真正的学生,成本反而可能越来越高。
基于这一点,作者提出一种可能的推论:如果一个组织里真正需要人脑判断的位置变少,而这些位置又要求更高成本、更长时间的训练,最后可能形成的是更少的人管理更多的人。不是因为这些人更聪明,而是因为通向这些位置的路径正在被拆除。
MIT 报告提出三项调整方向
在文末的常见问题部分,文章对 MIT 委员会报告的建议做了简要归纳。报告提出三项主要方向:
- 把教学与评量改造成 AI-aware;
- 把人与住宿型社群体验重新放回中心;
- 建立可持续、可反思、可迭代的机制。
报告强调,学习需要「有生产力的挣扎」。那些看上去不够高效的环节,并不是制度缺陷,而是教育真正发挥作用的一部分。
文章最后并未给出确定结论。它给出的判断是:如果高等教育的变化真的发生,未必会以某一天大学突然关门的方式出现,而更可能表现为,愿意进入大学的普通人越来越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