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9 月 4 日),美国 8 月非农就业数据强于预期,新增 16.2 万人。按常见逻辑,这类数据通常对美元更有利,但当晚美元兑日元并未随美债收益率走高而反弹,反而继续下行,一度跌破 155。过去一周,日元累计升值约 2.5%,创下自 7 月末美日联合干预以来最大单周涨幅。
表面上看,推动汇率波动的是日本央行罕见密集的鹰派表态,以及市场对美日汇率政策再度形成“默契”的猜测。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场发生在东京外汇市场的变化,正通过日元融资成本、全球套息交易平仓和流动性收紧,传导到太平洋彼岸的美股 AI 与科技成长股定价中。
美元兑日元为何牵动全球市场
美元兑日元(USD/JPY)表示 1 美元可兑换多少日元。数值越高,说明日元越弱;数值越低,说明日元越强。本周该汇率从 160 附近降至 155 附近,直接反映出日元升值。
这一汇率之所以被全球投资者持续盯紧,并不只是因为日本经济体量,更因为日元长期扮演全球融资货币的角色。过去近 30 年,日本央行长期维持接近零甚至负利率,全球金融机构习惯以很低成本借入日元,再换成美元或其他高息货币,投向美股、美债及新兴市场资产,赚取利差和资产升值收益。这就是“日元套息交易”。
在这种框架下,USD/JPY 也被视为全球风险偏好和流动性松紧的重要温度计。只要日元维持低息、汇率稳定偏弱,套息交易就能持续向全球风险资产,尤其是美国科技成长股,提供低成本资金。
一周走势回顾:日元走出剧烈反转
上周(9 月 1 日至 4 日),美元兑日元整体呈现明显下行。周初汇率一度升至 160.39,创 7 月底美日联合干预以来最高点。随后,日本央行官员连续释放加息信号,汇率迅速反转,9 月 3 日单日跌幅接近 2%,为联合干预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到了上周五,即便美国非农数据明显超预期,美元兑日元仍未能重新站上 156。
对比 7 月 31 日的美日联合汇市干预,当天美元兑日元从 163.99 快速回落至 155.23 附近,累计跌幅约 5%。但那次干预效果只维持不到一个月,到了 8 月下旬,日元再度走弱,美元兑日元一度重新逼近 160。
如果把时间线再拉长,能与本轮波动强度相比的一次,是 2024 年 8 月那轮由日本央行意外加息触发的全球套息交易平仓。当时,日经 225 指数在 3 个交易日内暴跌近两成。本轮日元升值目前还没有演变成 2024 年那样的资产抛售潮,但无论是涨幅、触发逻辑,还是市场对官方会否再度出手的警惕,都已接近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位置。
日元为何突然走强:三条线索同时收紧
日本央行表态转鹰
9 月 2 日,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表示,9 月 17 日至 18 日的议息会议将评估价格上行风险,并称“金融环境仍偏宽松,希望继续加息”。审议委员高田创随后释放更强烈信号,称将“灵活推进加息”,不排除连续加息。花旗将其称为“最强烈信号”。
受这些表态影响,OIS 隐含的 9 月加息概率一度升至 94% 至 99%。市场已基本计入 9 月 18 日加息 25 个基点、政策利率升至 1.25%。如果成真,这将是植田和男任内加息间隔最短的一次,距离 6 月仅约 3 个月。
日债收益率上行,压缩美日利差
9 月 1 日,日本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 3%,创 1996 年以来新高。与此同时,高市早苗政府的“积极财政”安排、2027 财年创纪录预算以及对半导体和 AI 投资的加码,也推高了长端发债压力和收益率中枢。
收益率抬升与加息预期叠加,直接压缩美日利差,削弱了日元套息交易在融资端的吸引力。
日元空头回补放大波动
CFTC 数据显示,截至 8 月 25 日,杠杆基金日元净空头仍有 8.16 万手,资管机构净空头为 1.83 万手,做空日元依然是全球最拥挤交易之一。
当加息预期和债券收益率同时逆转时,空头持仓成本迅速上升,止损回补形成自我强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9 月 4 日美国非农数据强劲、理论上利好美元,而且当晚美联储 9 月加息概率虽从 50% 左右回升至 58.6%,日元仍然抗跌甚至继续走强。相比之下,日元一侧的重新定价力度更大。
从“高市交易”到干预依赖,日元年内反复剧烈波动
文章认为,本轮日元“过山车”行情,其伏笔可能在高市早苗上台后就已埋下。
过去较长时间里,美元兑日元与美日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差走势高度相关,利差扩大或收窄,通常对应日元贬值或升值。但近期的情况出现偏离:美日利差有所收窄,日元却没有同步走强。与此同时,日本国债 10 年期与 2 年期收益率利差持续走阔,市场对财政风险溢价的担忧上升。结果是,一边短端利差收窄,另一边日元信心受损,出现“利差收窄”与“日元贬值”并存的局面。
高市早苗上任后推出了一系列被称作“负责任的积极财政”的政策,包括大规模发债、减税,以及增加对战略产业的投资。报道写道,这是疫情以来最大的刺激方案。日本政府债务占 GDP 约 263%,高于希腊债务危机时的 142%。在这种背景下,华尔街和市场对赤字继续扩大的担忧上升,并形成了近期热议的“高市交易”(Takaichi trade):抛售日债、做空日元、看好日股。
官方干预数据也解释了日元为何反复出现“涨了又跌、跌了又涨”。日本财务省数据显示,今年 4 月 28 日至 5 月 27 日投入约 11.73 万亿日元,7 月 30 日至 8 月 26 日再投入约 15.40 万亿日元,合计约 27.13 万亿日元,已超过 2022 年与 2024 年两年干预总和的约 24.5 万亿日元。只要美元兑日元逼近 160,官方几乎都会出手。文章认为,这也是此前每轮反弹后又回吐的关键原因:支撑更多来自官方买盘,而非基本面改善,买盘退场后,走势又回到财政风险与套息交易的长期压力之下。
“美日默契”来自何处
今年 7 月底,美国财政部与日本财务省同步确认进行了联合汇市干预。日本财务省于 8 月 3 日正式确认协调买入日元,并计划未来使用 FIMA 回购便利。干预当天,美元兑日元从 163.99 快速回落至 155.23 附近,一周内反弹近 4%,为约两年来最大单周涨幅。特朗普称此举“是友谊的体现,也有利于世界经济”。
进入 9 月后,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的公开表态,又被市场反复解读为施压日本央行加息的信号。9 月 1 日,美国财政部发布声明称,贝森特与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会面,呼吁“良好的货币政策以避免过度汇率波动”,并“强烈支持日本为应对日元实质性低估而采取的决定性市场和货币步骤”,同时直言“日元疲软加剧了日本国内的通胀压力”。
此后,贝森特在接受 CNBC 采访时表示,“我掌握着市场没有的信息”,暗示其对日本央行即将采取的行动有相当把握。与此同时,他还警告,若日元市场出现无序波动,可能引发套息交易强制平仓,冲击全球市场,并推高美国家庭和企业的借贷成本。
传导链:日元升值如何影响美股 AI 科技股
对于美国投资者而言,日元汇率波动看似发生在海外,但历史经验显示,它对美股,特别是长久期、高估值的 AI 与科技成长股,影响往往更直接。
历史参照:2024 年 8 月那轮急跌
2024 年 7 月,日本央行意外加息 0.15 个百分点,直接触发全球日元套息交易平仓。8 月 5 日当周,日经 225 指数在 3 个交易日内跌近两成,单日最大跌幅达 12.4%,为 1987 年“黑色星期一”以来最大单日跌幅;韩国股市同期跌超 10%;美股夜盘同样承压,英伟达一度跌 14%,苹果因巴菲特大幅减持相关持仓而跌 10%,纳斯达克 100 指数下跌 5%,比特币同步下跌 15%。
摩根大通事后估算,那轮平仓最终只清算了不到六成的投机性头寸,风险并未完全释放。
从东京到硅谷的四步链条
文章给出的传导路径是:如果日本央行加息、日债收益率继续上行,美日利差将进一步压缩,日元融资成本随之抬升。借入日元持有美股或美债的资金,可能被迫卖出海外资产、买回日元还债。
而这类资金长期偏好高估值、长久期的成长型资产,因为这类资产对无风险利率和流动性最敏感,所以美股中的 AI 与科技龙头往往最先承受抛售压力。
除此之外,日本国内寿险、银行和养老金等长期资金看到本国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重新回到 3%,也可能在边际上减少海外资产配置,尤其是美债,甚至把一部分资金调回国内。这会给美债长端收益率带来额外上行压力,抬高美股成长股贴现率,与套息平仓形成叠加。
当前敞口被指高于 2024 年
报道援引多方数据称,本轮潜在套息交易规模高于 2024 年峰值。日本居民对海外借款人的未偿贷款已经超过 2024 年高点,东京非日资银行向总部的贷款规模升至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最高水平,而截至 8 月 25 日的 CFTC 日元净空头仍处高位,尚未经历实质性出清。
这意味着,如果 9 月 18 日之后日本央行释放的政策路径信号强于市场预期,不排除出现比 2024 年更大规模平仓的可能。
9 月 18 日之后,市场更看重“路径”而非单次加息
文章称,虽然日本官员普遍更倾向于“常规幅度、沟通成本更低”的 25 个基点,而不是一次性大幅加息,但真正决定这一轮日元升值和全球资产重新定价能走多远的,不是这 25 个基点本身,而是加息之后的政策路径。
市场关注的关键,在于日本央行是继续按部就班推进,还是如高田创所暗示的那样,打开连续加息甚至更大幅度调整的可能。
9 月 18 日之后,日元走势不再只是日本国内货币政策议题,也会成为牵动全球资金重新定价的系统性变量。其外溢效应究竟会温和释放、加速冲击,还是已经提前完成,文中称仍需结合下周 CPI 数据、日本央行会议纪要以及 CFTC 最新持仓数据继续观察。
后续跟踪的几个验证信号
- 美日 10 年期利差与美元兑日元是否重新恢复同向变动。若恢复,说明传统套息交易框架重新占据主导。
- 日本国债 2s10s 期限利差,以及 30 年期、40 年期国债拍卖需求。若长端收益率持续明显弱于短端,说明财政风险溢价压力仍在。
- 日本央行后续加息节奏、实际利率与通胀预期变化。只有日元资产实际回报真正改善,升值趋势才可能延续,而不只是情绪和空头回补推动。
- 高市早苗财政方案的资金来源、净新增发债规模与减税范围是否更清晰,这关系到市场是否真正接受“负责任的积极财政”这一说法。
- 如果 9 月 18 日之后官方再度入市干预,需观察行情回吐速度。若数日或数周内又迅速跌回干预前区间,说明政策信号仍不足以扭转基本面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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