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坊联合创始人 Vitalik Buterin 发布长文,集中梳理了自己过去几个月进行的“数字极简主义”实验。他把重点放在三个方向:减少对算法推荐社交媒体的依赖、让手机在 100 天内不使用蜂窝移动数据,以及尽量摆脱网页前端黑盒,转向本地工具和命令行界面。

在文中,Buterin 将这种做法定义为有意识地控制自己接入数字技术的方式,让每一次使用都成为主动选择,而不是默认沉浸其中。他写道,物理生活的极简主义仍然有价值,但在当下,更需要的是数字层面的极简。
离开 X 官方客户端,改用 Firefly
Buterin 先谈到社交媒体使用方式的变化。他表示,Twitter,也就是现在的 X,长期带有“毒性”,而且近几年这种感受更明显。对他来说,这种负面体验在 2024 年底到 2025 年初达到高点。当时平台上出现了大量极端内容,他用一个夸张但直接的例子描述称,平台上“似乎所有人突然之间都变成了阿道夫·希特勒的粉丝”。
他还提到,几乎在同一时期,Grok 曾短暂出现异常,被他形容为“机械希特勒(MechaHitler)”;而“加密圈 Twitter”则陷入一种被普遍描述为“金融虚无主义”的情绪。按照他的概括,这种论调认为区块链的终局就是赌博,而且这种赌博本身没有问题;如果有人希望区块链有更高目标,反而会被视为脱离群众。
Buterin 表示,自己在理智上始终不同意这些思潮,但更关键的是,他开始认真面对一个问题:X 的表达方式确实很吸引人,却既不具启发性,也不会让人感觉更好。
因此,在 2026 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做了一项调整:没有彻底离开 X,但离开了 X 的官方客户端界面。他的大部分内容改为通过 Firefly 发布。
按照他的介绍,Firefly 是一个聚合客户端,整合了 X、BlueSky、Farcaster 和 Lens,其中后两者是部分基于以太坊的去中心化社交媒体平台。用户可以在一个界面查看四个平台的动态,也可以把一条内容同步发布到四个平台。

Buterin 说,自己最初这样做,是为了支持去中心化社交媒体,并在继续参与 X 互动的同时,分散网络效应,而不是强化单一平台的生态锁定。但在使用 Firefly 的几个月里,他发现一个意外结果:自己的心理状态明显更好。
他推测,核心原因在于 Firefly 虽然允许发帖和看帖,却缺少 X 官方界面最核心的部分——推荐算法。为说明这一点,他描述了自己理解中的一个循环:先看到一条支持希特勒的极端内容,出于“围观车祸现场”式的病态好奇点进去查看;随后算法把这种行为识别为兴趣标签,于是继续推送更多类似内容,从十条变成上百条。
不过,Buterin 也表示,过去一年半里,X 上这类极端粉丝群体确实已经明显减少。他认为,一部分原因是这类思潮在被更多人看清其不道德和愚蠢后会自我耗尽,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推荐算法本身确实有所改进。
即便如此,他说自己偶尔重新打开 X 官方界面时,仍然会很快选择退出,回到 Firefly 的环境里。他也发现,自己对平台上那些“思想巨头”每天卷入的争论越来越不感兴趣。一次重新登录时,他看到当天最热门的文化争论竟然是在讨论某个历史人物到底是不是邪恶的,随后便退出软件,继续自己的日程。
他的建议是,更多人可以尝试减少或严格限制社交媒体的使用范围,比如使用类似 Firefly 的去中心化前端,或者规定自己只在每周二使用 X。他写道,可以获取平台上的信息红利,但不要被算法推荐卷入,因为这种机制会以潜意识方式影响情绪和心智。
100 天不连蜂窝网络,只靠 WiFi 出行和工作
第二项实验是移动蜂窝数据极简主义。Buterin 表示,自己让手机连续 100 天保持飞行模式生活。在这段时间里,他仍然会连接 WiFi,但彻底切断了蜂窝移动网络。
他给出两个主要原因。第一是隐私。他认为,一部持续连接蜂窝基站的手机,本质上就是一个 24 小时运行的个人定位追踪器。电信运营商在保护用户数据方面的记录并不理想,甚至有时会出售位置数据。这样一来,用户的行动轨迹可能流向情报机构、军工承包商和广告营销公司等各方。

在他看来,匿名 SIM 卡也不是充分方案,原因有两个:其一,手机在整个生命周期内都可能通过唯一 IMEI 被关联;其二,细粒度的移动轨迹和上网模式很容易暴露身份,而现代 AI 已经能够高效还原这些模式背后的真实个体。因此,他认为最彻底的位置隐私方案,就是根本不连接任何蜂窝网络。文中还提到,他一直使用注重隐私的 GrapheneOS,并严格限制应用的位置权限。
第二个原因是精神状态。他写道,在较长时间跨度内,尤其是在户外走动时,完全脱离互联网连接,有助于重新建立“离线也能生活”的习惯,也能带来更多平静和思考空间。
Buterin 认为,这次 100 天实验总体上是成功的。期间他在字面意义上只打破过一次规则:短暂打开网络,用来接收一条维持手机话费套餐所必需的确认短信。另一次则是“精神层面有所突破但字面上没有违约”——在一次前往偏远且略带危险区域的徒步中,朋友坚持让他带上应急通信设备,并要求每隔几小时报平安。
整个实验中,最大的不便出现在新加坡。由于无法接收短信验证码,他无法登录当地打车软件 Grab。结果,他的就餐选择受到很大限制,在公共交通不便时也只能坐地铁,无法打车。
在 100 天正式实验结束后,他表示自己虽然偶尔会打开蜂窝网络,但直到现在,绝大多数时间仍保持“默认常开飞行模式”的习惯。
离线地图、离线知识库与端侧小模型
在户外导航方面,Buterin 使用的是 CoMaps。这是一款本地优先架构的离线地图应用,会提前下载 OpenStreetMap 数据,然后在手机本地完成地图渲染和路线规划。
他对 CoMaps 的评价比较具体:如果是寻找餐厅、商店和营业时间等商业设施,它不如 Google Maps;但在自然地貌和户外路线导航上,它甚至比 Google Maps 更强,因为收录了许多后者并不知道的徒步小径。

不过,这款应用也并非总是可靠。他提到,CoMaps 偶尔会把现实中并不存在的野径标在地图上,有一次让他不得不手脚并用穿过数百米灌木丛,才重新回到有人活动的区域。
围绕离线工具,他还提到自己对“本地离线世界知识库应用”越来越感兴趣。按照他的估算,压缩后的英文维基百科全量纯文本数据,不含多媒体图片,只有 27 GB;OpenStreetMap 全球数据集 planet.osm 约为 2.2 TB,但如果去掉冗余信息并裁剪压缩到原体积的 1% 到 10%,就足以覆盖离线状态下可能需要的大部分信息。
他还提到,本月由 Statuette 发起了一场开发者悬赏竞赛,他本人是捐赠赞助者之一,目标是鼓励开发者打造能在手机本地离线运行、让用户随时获取实用知识的移动应用。
在参赛作品中,他点名提到两款表现突出的离线应用:FieldAtlas 和 Commonplace。
Buterin 认为,这类离线工具正处在开始具备真正实用价值的转折点。竞赛中,大多数团队尝试直接在手机端调用端侧大语言模型,让模型经过较长时间推理后给出答案,但他认为这种方案太慢,回答一个简单问题往往需要 1 分钟,甚至长达 22 分钟。
相比之下,他更认可另一种组合方式:先通过语义搜索,从本地离线数据库中快速给出精准检索结果,再调用体量很轻的小模型生成结构化文本答案。按照他的说法,这种方案能在合理响应时间内给出质量很高的结果。

公共 WiFi 的可用性差异很大
Buterin 也提到,在外出活动、尤其是有会议安排时,移动途中有时确实不可避免地需要联网。到达某个地点后,往往需要即时联系会面对象确认位置或请对方开门;一场会议结束后,也常常需要核实下一场行程。如果没有蜂窝网络,公共 WiFi 就成了唯一依靠,而关键在于这些热点必须允许用户在不提供短信验证码的情况下直接接入。
基于自己在旅行中对公共 WiFi 可用性的观察,他列出了一份分级名单。
第一梯队是中国台湾,至少在台北地区。按照他的描述,台北的公共 WiFi 热点非常密集,自己在街头步行甚至坐在 Uber 车里查看手机时,任意时刻周围能搜到并成功连接热点的概率超过 25%。这些热点通常由市政公共网络或街头连锁便利店免费提供。
第二梯队是乌克兰、美国、加拿大和新加坡。乌克兰的表现最让他意外,在多座城市的大量区域里,都存在完全开放的免费热点,其中相当一部分甚至不需要网页跳转验证。美国、加拿大和新加坡的情况则是,理论上的公共热点总数很多,但相当一部分设置了短信验证码或强制登录门槛;即便如此,真正完全开放可用的热点数量仍然不少。
他还提到,自己在多伦多寻找网络时,偶然发现当地有一个兄弟会或姐妹会似乎用 SBF,也就是 Sam Bankman-Fried 的名字命名。
第三梯队是奥地利和匈牙利。Buterin 说,这两个原奥匈帝国区域的情况相似:热点数量不少,但大多数公共网络都要求短信验证码,虽然偶尔能找到开放热点,但有几次他不得不在街头徘徊很久,逐个尝试大量网络。
垫底的是瑞士。尽管瑞士在隐私保护方面声誉很高,但在公共 WiFi 友好度上被他排在最后。按照他的说法,当地几乎所有公共热点都要求短信验证码。在穿过市中心前 1.5 公里的路程里,他只找到两个例外:一家随机路过的鞋店,以及星巴克。后者允许免费连接 10 分钟,继续使用则需要输入通过邮箱收到的验证码。

减少对网页前端的依赖,转向命令行工具
除了社交媒体和移动网络,Buterin 还把“网络应用的极简主义”列为第三个方向。他表示,近段时间自己开始尝试在越来越多的事务处理中,彻底摆脱对网页端用户界面的依赖。
例如,最近几次更新 ENS 域名上的 IPFS 散列值时,他都是直接通过某个由 AI 帮忙编写的命令行工具完成。通过隐私协议进行的许多链上支付转账,他现在也改用 kohaku-cli。
他展示了通过 kohaku-cli 发送交易的过程,并表示这个命令行工具现在已经更简洁,用户不再需要重复指定两次数值,也不需要理解什么是尾调用。
在他看来,传统网站和 Web 应用,尤其是涉及加密资产交互的 Web 应用,存在几类根本性风险。
- 第一是重复信任和被劫持风险。每次访问 Web 应用,浏览器实际上都在从服务器重新下载整套应用代码,这意味着用户每次打开网页都要重新信任服务器。如果服务器在成千上万次访问中的某一次遭到攻击或篡改,资产安全就可能受到影响。相比之下,原生下载安装程序只需要在下载安装的那个时点信任服务器。
- 第二是默认侵犯隐私。网站和 Web 应用可以探测浏览器内核与版本、操作系统、屏幕分辨率;用户开始操作后,鼠标轨迹、点击频率等大量细粒度数据也会被采集,形成数字指纹。这些数据和元数据还可能被分发给 CDN 脚本和数据分析公司等第三方。
- 第三是商业利益驱动的“暗黑模式”。他认为,许多带有商业变现目标的 Web 应用,其设计并不以用户最佳利益为出发点,很多细微交互逻辑都在诱导用户投入更多注意力。与之相对,他更希望看到能启迪认知、提供教育并保护个人权益的“光明模式”。
对于替代方案,Buterin 的思路是让经典的 Unix 哲学重新发挥作用,并借助本地 AI 降低使用门槛,让普通人可以直接用自然语言向计算机下达指令,而不是必须自己写 Bash 脚本。
他把 Unix 哲学概括为:构建简单、模块化的小工具,每个工具只做好一件事,并通过最通用的标准接口,也就是纯文本,彼此通信和协作。这样一来,用户可以拥有更细粒度的选择权,自由组合不同工具。
与之相对,现代 Web 界面往往把大量复杂功能打包进一个由单一团队控制的封闭黑盒中。这种趋势走到极端,就形成所谓的超级应用,把权力高度集中在平台开发者手里,也放大了系统安全风险。

Buterin 认为,大语言模型的出现,让重新拥抱 Unix 哲学成为可能:决策权可以重新回到普通用户手中,同时不必要求每个人都成为专业程序员。
从物理极简转向数字极简
在文章最后,Buterin 把这轮实验放回更长的技术演进背景中。他写道,2000 年代到 2010 年代流行的物理世界极简主义,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计算机和互联网普及后,一台轻薄电脑就能替代数十种实体工具。于是,人们只靠一台笔记本电脑、几套换洗衣物和基础洗漱充电用品,就能过上高度自由、相对简单的生活。
在他看来,互联网出现之前,物理极简主义虽然也可行,但代价更高、妥协更多;而随着过去十年软件开发质量提升,以及现代 AI 技术爆发,今天已经出现了足以催生下一波极简浪潮的底层技术栈,也就是数字极简主义。
他给出的判断包括: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高度依赖社交媒体,因为可以直接向本地智能工具获取高价值信息;人们也不必像过去那样时刻依赖互联网连接,因为纯本地和离线环境下能完成的事情已经多得多;同时,人们也不必继续受制于网页端界面,因为命令行工具或定制化界面可以更高效地完成操作,而 AI 可以帮助用户使用或构建这些工具。
Buterin 认为,这些技术条件的成熟,恰好发生在上一代数字范式弊端以及错误使用 AI 带来的次生问题达到高点的时候,因此数字极简主义变得格外迫切。
不过,他也强调,通往数字极简主义的路径因人而异,每个人的需求和生活节奏都不同。他给出的最终建议是,至少在某一个重要维度上尝试清理数字冗余和精神杂质;如果这种改变带来了清爽和平静,就继续坚持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