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lik Buterin 发布的科幻小说《Snowmoon(雪月)》没有把技术写成橱窗里的未来景观,而是直接放进门票、贷款、税收、投票、城市规划和公共卫生这些日常制度里。
小说开篇展示了一个具体而陌生的世界:一栋因为外形像飞机的办公楼,被征收 0.59% 的「审美税」;一支歌词充满暴力的重金属乐队不会被封禁,但可能落入更高税档;一架玩具无人机飞过行人头顶,路人的手表会通过零知识认证确认它装有防止靠人过近的安全程序,但不会获得无人机型号、所有者等额外信息。
《Snowmoon》共 32 章。Vitalik 在小说首页说明,正文文字均由他本人直接写作;Kimi K3 和 Qwen 3.8 Flash Next 主要用于拼写、语法和风格检查,核对 Minpentai 游戏规则、Dzegoban 语言,以及处理 HTML、CSS 和 SVG。
四种社会,四种制度逻辑
表层叙事里,《Snowmoon》写的是几个国家如何抵抗北极帝国的扩张。再往下看,小说真正讨论的是 Vitalik 长期关心的问题:一个自由、分散、保护隐私的社会,怎样获得对抗强权所需要的行动能力,又不在胜利之后变成新的强权。
故事主要围绕 Veridia、Dzego、北极帝国、Redshire,以及 United Cities 体系下的城市 Freetown 展开。它们不处于同一政治层级:Veridia 和 Dzego 是国家,北极帝国是扩张型帝国,Redshire 是后来被吞并的独立政治实体,Freetown 则是 United Cities 体系中的一座城市。
Veridia 重视隐私、健康、环境和社会合作。它很少直接禁止某种行为,更倾向通过税收、补贴和公共资助改变激励结构。控糖就是一个例子:Veridia 没有禁售含糖饮料,而是通过税制长期影响企业选择,饮料品牌 Hydrafill 因而在 20 年间逐步调整配方,让产品线几乎变成无糖。个人仍可选择,企业也可以继续销售,但健康成本会被纳入经济激励。
Dzego 长期承受北极帝国威胁,因此把教育、工业和安全能力分散到匿名网络和地下设施中。
Freetown 更市场化,主要依靠企业、保险和商业合同处理问题,自由度较高,但不容易为国防等公共事务协调资源。
北极帝国强调竞争、等级、技术进步和统一目标。它行动很快,但这种效率建立在权力集中和个人服从之上。
小说没有把这些社会写成简单的善恶对照。Veridia 重合作,却可能反应迟缓;Dzego 难以被「斩首」,但高度保密;Freetown 保护个人选择,却可能缺少公共行动能力;北极帝国效率最高,也最容易把整个社会变成统治者的工具。
Gladias 与 Zei:规则和行动的两条主线
小说的两条主线属于 Gladias 和 Zei。
Gladias 是 Veridia 公民。故事开始时,他是负责设计税收和社会激励规则的 Order of Steering 的 Acolyte,也就是见习成员。积累 4 年经验、进入预测成绩前 10%,并通过议会听证后,他才成为正式 Keeper,参与修改税收与社会影响规则。Gladias 习惯从制度、公平和公共利益出发思考问题。
Zei 则是 Dzego 的少年,也是复杂策略游戏 Minpentai 的冠军。他擅长在规则突然变化、信息不完整和对手主动欺骗的环境中寻找取胜方法。
Gladias 思考的是怎样设计规则,Zei 思考的是怎样在不断变化的规则中行动。
在北极帝国吞并 Redshire 后,Gladias 认识到 Veridia 缺少的不只是武器,还有识别渗透和快速行动的能力,于是前往长期抵抗北极帝国的 Dzego。经伴侣 Seila 介绍,他结识了 Zei 和 Bai。Seila 是经常旅行、观察其他社会制度的写作者;Bai 是 Zei 的朋友,也是 Minpentai 的竞争对手。随后,Gladias 接触到负责 Dzego 地下安全、工业协调和对外抵抗的秘密网络 Kungaupei,两条人物线在这里真正汇合。
之后,北极帝国又入侵 Veridia 北部的 Northglade。Gladias 利用自己对 Veridia 政治、法院和公共治理的了解推动军方改革;Zei 和 Kungaupei 则提供密码学、情报和对抗策略。这些努力最终帮助较为可靠的将军 Lektor 接管军队,并为反攻铺路。
Gladias 代表规则与合法性,Zei 代表预测、应变和行动能力。小说给出的张力也很直接:只有规则、没有行动力,社会会在危机中失守;只有取胜能力、没有规则约束,社会又可能变成另一个北极帝国。
Veridia 的制度实验:审美税、二次方资助与 Graph Funding
Veridia 最特别的制度之一,是公共审美税。
在这个设定里,建筑可以是私人财产,但外立面长期占据公共视野,因此可能带来公共成本。Veridia 不会直接禁止开发商盖一栋像飞机的办公楼,而是由密码学系统随机抽取市民评分,再把评分转化为土地税的一部分。漂亮、与环境协调的建筑可能减税,被认为难看的建筑则要多缴税。
小说把这套评分机制称为二次方投票。它和现实中常见的「票数越多、成本按平方增长」并不完全相同。系统会调整一名投票者的整组评分,使其平均值为 0、评分平方的平均值为 1。这样一来,参与者不能对所有建筑都打高分,也不能到处使用极端分数,只能把有限的偏好强度留给自己真正重视的对象。
但数学只能整理偏好,不能保证偏好本身公正。小说第 3 章里,一名路人抱怨,许多人因为讨厌 Greater Plum Harbor,故意声称那里的围墙难看,以此推高土地税。这里暴露的问题很明显:主观审美评分会受到建筑之外的社会敌意影响,进而可能成为排斥非主流群体的工具。
Veridia 的公共资金分配也采用不同机制。Quadratic Funding(二次方资助)会相对提高拥有大量独立小额支持者的项目,在公共配捐中的权重,压低单一大额资助者的支配力。
Graph Funding 则把一部分公共资金配置建模为有向无环图。资金从健康等较大的领域,逐层流向空气传播疾病、通风、检测和治疗等具体方向。密码学网络会为每个节点随机抽取委员会,由委员会决定资金流向直接子节点的权重。如果一个项目同时服务多个领域,它还可以沿多条路径获得资金。
小说没有把这些机制写成万能解法。Quadratic Funding 可能被企业和外国势力操纵,专业委员会可能被利益集团俘获,项目团队也可能为了评分不断迎合评委。于是,Graph Funding 又引入「优秀区间随机化」:只要项目进入前 10%,就获得相同的入选机会,不再强行区分 91 分和 99 分。
这是一种对过度量化的修正。指标可以提供问责,但虚假的精确也会反过来扭曲行为。
Zipcoin:支付工具之外的协调基础设施
Zipcoin 是《Snowmoon》世界中广泛使用的数字货币。
在 Veridia,Gladias 用 Zipcoin 支付餐费、缴纳销售税和办理贷款;在 Dzego,餐厅付款同样使用匿名化 Zipcoin;在 Freetown,避难所直接以 Zipcoin 标价;在被北极帝国占领的 Redshire,还有士兵收取 Zipcoin,帮助居民把秘密信息隐藏在健康数据中传递出去。
小说没有交代 Zipcoin 由谁发行、是否锚定某种资产、供应量如何变化,也没有说明底层共识机制。
它通过数字钱包和密码学网络流通,支持加密交易、匿名支付和社交恢复。Gladias 的钱包设置为 6 名指定亲友中的 4 人共同签名才能恢复。
在一个案例中,Gladias 用个人声誉作抵押借出 2773 枚 Zipcoin。系统会生成零知识证明,确认他的声誉足够,同时用 nullifier 防止同一份声誉被重复抵押。公共网络只能看到贷款金额和 nullifier,看不到 Gladias 的姓名及完整声誉记录。
日常消费同样强调隐私。Gladias 在餐厅支付 10.5 枚 Zipcoin,只有他和餐厅知道具体消费内容;销售税则实时自动转给政府。政府不会保存全民消费明细,而是通过随机检查商家是否使用合规交易类型来执法。
Zipcoin 还可以制造「昂贵信号」。有人销毁 400 枚 Zipcoin,向一组符合特定条件的匿名对象发送高优先级消息。销毁货币不能证明内容真实,但能证明发送者愿意承担不可回收的成本,足以让收件人多看一眼。
因此,Zipcoin 在小说里不只是支付工具,也是一套协调资源、筛选信息和建立可信信号的基础设施。
小说发布后,社区又将这一设定做成了以太坊上的同名项目 zipcoin(ZC)。项目文档明确说明其灵感来自《Snowmoon》,固定总量为 10 亿枚,与 Vitalik 没有官方关联。截至 2026 年 9 月 29 日撰文时,其完全稀释估值盘中一度超过 2000 万美元,目前市值约为 1500 万美元。
零知识社会:只证明必要信息
《Snowmoon》里的隐私观,不是拒绝证明,而是只证明必要部分。
进入演出时,机器只确认来访者拥有一张有效且未使用的门票,不知道持票人是谁;无人机只证明自己的安全程序符合要求,不必暴露其他数据;办理贷款时,系统只证明抵押声誉足够,不披露完整身份。
Order of Steering 也沿用同样的逻辑。不过,它的成员并非简单抽签产生。Gladias 需要先完成见习、达到预测成绩要求并通过议会听证;成为正式成员后,具体税收规则的 Keeper 和企业审计任务,才会通过密码学随机方式分配。参与者使用匿名讨论、匿名投票系统,以及能够遮挡面部、身形、声音与步态的隐私袍,以降低贿赂、威胁和定向游说风险。
但密码学只能保护信息,不能代替判断。
Delwart 是一名秘密接近 Gladias 的政治说客。他先用自由、反干预和反战话术取得信任,随后制造假线索,让 Gladias 误以为他代表社交平台 Silverchat。Seila 调查后发现,Delwart 面对不同对象一直在讲不同的「原则」:对 Gladias 谈和平,对负责环境数据的人支持扩大监控,对教育领域的人反对公民教育,却没有真正帮助 Silverchat 最关心的开放与互操作议题。
小说借此指出,Delwart 攻击的不是密码学协议,而是决策者的认知。治理层面的攻击不一定出现在代码里,也可能发生在人的脑海中。
Dzego:广布根系,不设中枢
Dzego 的核心口号是「grow roots, no head」,可译为「广布根系,不设中枢」。
这里的「无头」不是没有政府或领导人,而是强调关键系统不依赖一个公开、固定且不可替代的控制中心。
所谓「根系」,包括分布式制造、地下设施、可随时转移的课堂,以及通过密码学实现的匿名协作。北极帝国可以袭击一间教室或一座大型工厂,却很难同时摧毁所有分散节点。即便某个节点被破坏,整个网络仍能继续运行。
所以,这句口号描述的不是无政府状态,而是一种避免单点故障的生存结构。小说借它说明,去中心化可以提升一个社会在战争、渗透和权力控制面前的韧性,但匿名而隐蔽的协调机制如何接受监督,仍是未被解决的问题。
游戏、熵与分数:规则如何塑造行为
《Snowmoon》里的政治,很多时候以游戏形式出现,因为游戏和制度都在做同一件事:设定规则、计算得分,再用奖励与惩罚改变参与者行为。
Minpentai 不只是娱乐。它实际上是 Dzego 隐藏起来的军事训练,用来培养能够处理突发变化、信息不完整、资源约束、敌我欺骗和团队协作的人。Dzego 把真正的国防能力藏进游戏中,让北极帝国难以直接识别和摧毁。后来,Zei 也把比赛中形成的思维带进现实战争,游戏与战场之间的边界随之消失。
小说第二章的热力学课程则引出「熵」。老师用两罐气体说明,冷热气体混合后,人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准确描述每个分子的运动,因此未知总量增加了。人无法让未知凭空消失,只能尽量搞清真正重要的事情,把不可避免的不确定性留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学生理解了热力学,却不需要知道投影仪散热时每个分子的具体速度。
紧接着发生的爆炸,在字面上制造了更多混乱,也让课堂理论立刻变成现实。临时更换教室、反无线材料和加密通信,并不是让信息消失,而是在控制信息落到谁手中:让自己人获得行动所需的知识,同时让敌人面对更多不确定性。小说在这里延伸了「熵」的叙事含义,而不是给出严格的物理学结论。
「分数」则是规则最直观的表现。Veridia 试图用评分标准、随机委员会和预测成绩减少个人专断;北极帝国崇拜个人的「智力分数」;Dzego 提出的「协调分数」则属于整个社群,用来衡量人们能否摆脱恶性竞争、共同转向更优选择。三者的差别不在于是否使用数字,而在于究竟奖励个人胜出,还是奖励集体协作。
Gladias 与 Seila 的女儿 Lily 的经历,把评分体系和家庭教育的局限放到了一起。她考试只得了 59 分时,Gladias 告诉她「分数并不代表一切」,也强调家人会无条件爱她。这些话没有错,却没有回应她对进步、成就和认可的需要。北极帝国的宣传恰好提供了一套简单答案:爱与尊重必须靠胜利赢得。Lily 因此长期接触帝国宣传,后来甚至离家前往北极占领区。
但让 Lily 重新思考的,仍然是一场游戏。Helisport 采用乘法计分:如果不同项目的成绩相乘,选手只专攻一项无法获胜,最优策略是保持平衡。Lily 进一步指出,工作和生活也是如此——收入再高,如果没有时间生活,得到的一切也会失去意义。北极教师无法反驳她,只能依靠权威惩罚她。Lily 也由此发现,帝国口中的「追求优秀」并不总是尊重能力,有时只是要求服从。之后,她决定离开,最终回到家人身边。
因此,小说并没有简单反对游戏、分数或量化机制。它真正追问的是:谁制定规则,规则奖励什么,以及人是否会为了赢得分数而忘记分数原本服务的目标。好的机制可以限制权力、促进合作,但再精巧的数字,也无法代替对具体个体的理解。
《雪月》对 Web3 治理提出的核心追问
《Snowmoon》不是一份区块链治国说明书,也不是对技术乌托邦的单向赞美。它关注的是,当制度面对偏见、渗透和战争时,是否还具备发现错误并修正自己的能力。
审美税把公共感受变成分数,Graph Funding 把复杂预算变成图,零知识证明把信任压缩为必要信息,Dzego 把社会组织成难以拔除的根系,Minpentai 则把战争预演成游戏。这些机制都在尝试让复杂世界变得可协调,但它们也都可能被偏见、利益和错误目标扭曲。
Northshore 的胜利也不属于某一种机制。小说同时写明,Redshire 仍未收复,这场胜利只是赢下第一轮,而不是彻底结束战争。
《Snowmoon》最终给出的,不是一套完美算法,而是一种持续纠错的能力:既保护隐私,也保留监督;既分散权力,也能在危机中协同行动;既具备取胜能力,又不把胜利当作建立新强权的理由。真正值得保卫的,不是永远正确的规则,而是当社会发现规则已经失效后,仍然能够共同修改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