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是我们裁员的主要原因。」这是如今不少公司在裁员时给出的说法。原文援引的数据称,2026 年上半年,美国科技行业裁员近 14 万人。亚马逊裁掉了 9% 的员工,Meta 裁掉了 10%。它们给出的理由相近:AI 正在改变一切,公司需要精简。
但原文同时提到,2026 年已有超过 56% 的裁员事件明确把 AI、自动化或机器学习列为原因,AI 已连续四个月成为美国企业裁员的首要理由;另一边,近六成公司承认,它们把裁员或招聘放缓包装成「AI 驱动」,真正原因其实是财务压力。
这股冲击并不只停留在硅谷。原文称,Web 3.0 行业作为科技与金融交叉地带,受到的影响尤其剧烈。规模化裁员已持续大半年,而且来得很快。自今年以来,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围绕头部交易平台的裁撤、重组和人员流动的消息,频繁出现在 X、Reddit、小红书、脉脉以及从业者的私下交流中。曾经风头很盛的 BitMEX 已几乎淡出主流视野,更小的平台也在退场或收缩业务线。
裁员来得很快,通知往往更快
Kevin 收到离职通知时,距离他的最后工作日只剩 3 天。他曾在互联网大厂工作数年,后来被 Web 3.0 行业的高薪和叙事吸引,跳槽到一家头部交易平台。直到离开后他才知道,自己的离职其实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定下。
在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感受到明显信号。工作照常对接,会议照开,消息也有人回复。直到 HR 找到他,没有给出足够能令人信服的理由,也没有所谓绩效不佳的记录,裁员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Kevin 回头看时,觉得唯一算得上预兆的,是原本 10 人的小组里,在他之前已经有 2 人先后离开。当时大家得到的说法是「不合适」或「去找更轻松的工作了」。他对涨声 BeatZ 表示,现在回过头看,可能那个阶段就已经在逼人离开。
Richard 所在的小型加密交易平台处理得更直接。结束 9 年全职爸爸生活后,他回到职场,并在一家规模不算大的加密交易平台找到工作。但没过多久,他和许多同事一起被裁。
据他描述,有一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准备上班,却发现系统权限已经被关闭。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技术故障。等到打开工作群后,他看到大约 40 名同事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账号登录不上。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个小时后,他们才在私人邮箱里收到裁员通知,而且即时生效。
更让 Richard 感到寒心的是,在被裁前不久,领导曾暗示他,他手下的一名开发同事「可能需要调整」。他当时还在试图帮这名同事争取留下,甚至重新安排工作分工,想证明这个人不可替代。结果方案还没来得及交,两人都被裁掉了。
另一位曾在加密交易平台工作的前员工小鱼,也向涨声 BeatZ 描述了类似场景。她说,在此前的公司里,裁员第一步通常是批量停用员工的 Slack 账户并切断邮箱权限。每当有人突然从 Slack 消失,大家就会立刻涌进私聊频道,争着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和 LinkedIn 链接发给对方,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是谁。
小鱼说,裁员最终落到自己身上时,经理先通过 Slack 问她是否有空接个电话。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全部权限就已经被取消。
裁员像龙卷风,补偿与离职流程争议不断
Kevin 透露,在他离开后的几个月里,他原先所在小组仍在继续裁员,如今只剩 2 个人。他所在的平台大约每个季度裁掉 10% 的员工,一年累计达到 40%。
原文提到,Coinbase 在 5 月宣布全球裁员约 700 人,官方将其定义为「AI 原生重组」,比例约 14%。不过,涨声 BeatZ 引述知情人士称,Coinbase 印度办公室受到的冲击远超这个数字。有前员工称,当地办公室大约 90% 的员工都离开了,涉及几乎所有业务部门,并不局限于销售。只有极少数被认为最顶尖的工程师,被邀请迁往加拿大继续工作。
据原文说法,印度办公室大规模裁员的主要原因在于成本较高,同时与美国存在较大时差。Coinbase 向印度 SDE2 级别工程师支付的薪酬约为 750 万卢比,折合约 11 万加元,与加拿大本地中级工程师薪酬水平相当。原文还称,在不少高薪产品公司,印度架构师薪资甚至高于欧盟同行。
报道还称,不少交易平台都被曝出员工与 HR 就补偿方案协商未果,当天就被确定为最后工作日并关闭系统权限。最近关门的交易平台 BitMart,自 5 月起也出现整个部门被裁撤的情况。
涨声 BeatZ 还称,6 月 30 日前后是行业裁员高峰之一,原因与 7 月将出具新的财务报表有关。原文认为,裁掉一批人、压缩一笔开支,能立刻让损益表更好看。对一些平台管理层来说,裁员不只是压缩成本,也是一种财务叙事管理。
在补偿安排上,多名受访者的经历较为相似:交易平台切断联系和权限的速度很快,员工甚至失去与同事互留联系方式、为自己争取权益的基本空间。原文引述知情人士称,运营和产品岗位因为更多在线下或海外办公室工作,裁员时还可能得到正常交接时间和补偿;不少技术岗位为远程用工,则更容易被直接迅速辞退。
其中一个现实问题是,很多 IT 岗位员工人在国内,但交易平台注册在海外。原文提到,这种情况下个人维权执行成本较高,而补偿金额未必高到足以让多数人投入大量精力去追索。
即便有几天缓冲期,员工处境也未见得更好。Kevin 表示,HR 在办理离职手续时,要求他在系统中填写离职原因,并劝他不要选择「公司辞退」。按他的说法,对方会称如果选择这一项,背调可能无法通过,还会对他作出负面评价;一旦填写为个人原因离职,公司就无需支付额外补偿。最终,Kevin 没有拿到离职补偿,公司只结清了截至最后工作日的工资和加班费。
绩效、监控与考试,裁员被包装成合规淘汰
原文称,在大规模裁员阶段,各大交易平台也在想办法让裁员看上去不像裁员。
多名受访对象对涨声 BeatZ 提到,头部交易平台在员工入职前会寄送办公电脑,这些电脑内部装有严密的监控系统,可以追踪键盘输入频率和鼠标点击行为,并把相关数据纳入绩效考核。
据称,曾有交易平台员工因为使用公司电脑看了一会儿爱奇艺视频,第二天就被辞退。
另一类常见做法,是先给员工设置几乎无法完成的 KPI,等考核周期结束后,再以「绩效不合格」或「不符合公司要求」为由辞退。通过这种方式,裁员会被包装成合规的绩效淘汰,公司也能避免支付额外补偿。
还有交易平台前员工曾在 X 上披露,在一次裁员期,公司举办过「Web 3.0 行业知识」定期测试,并强制纳入 KPI。如果员工未通过考试,同样面临被直接解雇的风险。
原文将这一轮裁员形容为龙卷风:来得快、力度大,但长期处于高压监控环境中的员工,往往对这种持续发生的变化保持沉默。
留下来的人,也并不轻松
比起已经离开的人,留在岗位上的员工未必更幸运。小鱼说,每一轮裁员后,幸存者甚至会羡慕已经离开的同事,因为至少靴子已经落地。留下的人每天都像惊弓之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她能明显感觉到,裁员开始后,团队情绪变得极度消极。
Richard 也提到,裁员期的工作氛围出现了微妙变化。此前大家虽然节奏快、强度大、产品迭代密集,但忙的大多是真正的产品更新和功能开发。后来则不同,更多忙碌是在满足管理层设下的各种名目。公司加大考核力度,要求整点报到,会议频率也明显增加。
在他所在的平台里,原本用来提升效率的站会制度被推到极端:一天要开两次站会,但即便如此,也没人能说清产品到底要往哪个方向走。半年内换了 3 个项目经理,产品管理团队最后几乎被掏空。很多项目已经在推进,但因为关键人物可能在一天内突然被解雇,甚至在开会前几分钟离开,项目只能被迫中止。
Richard 还称,他所在的平台里甚至存在外包团队,而这些外包人员的薪酬比正式员工更高。直到后来和两位同事当面交流后,他才知道,有高管扣留了员工两年的涨薪。按他的判断,管理层并不真正在意成本失控,更关心的是权力和控制。
Kevin 的感受也相近。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所在的平台像一家暮气沉沉的国企。在整个加密交易平台行业频繁遭遇安全事件的背景下,技术团队没有得到更多资源,反而进入一种只求不出错的状态。
他说,所有人都不敢冒险,只希望自己负责的工作别出问题,整个组织给他的感受就像国企。
跨时区高压运转,组织文化冲突加深
John 从小在海外长大。在被裁之前,他已经对这种工作环境失去耐心。按他的描述,从入职开始,他就明显感到公司里的中文文化很重。聊天记录、JIRA、会议纪要等几乎全部使用中文,中文不够好的外国员工会感到被排斥在外。与此同时,工作氛围严格、节奏快,而且每个季度都有绩效考核。
由于团队分布在不同时区,非正常时间在线成为常态。John 提到,他所在团队的每周站会安排在周日晚上,他的周末计划总要提前结束。团队里的 QA 同事在美国时区,经常在晚上 11 点发来消息。
John 说,他们几乎一直处于 24 小时 on call 状态。他常看到同事在周六凌晨 2 点提交代码,工作和生活没有平衡可言。
高层分裂、内斗外溢,底层员工被卷入震荡
Richard 是在公司最鼎盛时加入的,也见证了这家公司从盛转衰的过程。在他看来,最让人唏嘘的并不是单纯的业务收缩,而是管理层之间更为赤裸和混乱的权力斗争。
他所在公司的合伙人因政府调查和潜在诉讼问题出现严重信任危机。一方的 CTO 和 CFO 认为自己被另一方合伙人欺骗,或是在面对政府问题时没有得到应有支持。最终,合伙人分道扬镳并宣布拆分。
之后,一方带着核心团队和一名资深员工组成「董事会」,成立新公司,成为旧产品的实际开发方。原先被称作朋友的合伙人,在短短一个月里变成了客户关系。到了 2 月,新公司已按每周推出 2 个新产品的速度推进业务,而这一切正发生在 Richard 离职前后。
底层员工在这类高层权斗中,既没有知情权,也没有选择权。原文认为,他们只是公司内部斗争与动荡的牺牲品。
报道还提到,在 Web 3.0 行业,许多项目创始人甚至交易平台 CEO 只是台前角色,真正决策者往往隐于幕后。这个行业内部的用人逻辑,首先看重的未必是创新和技术,而是忠诚。
Kevin 在原文中分析称,这种有毒文化是自上而下传导的。能在这套体系里活下来并持续上升的人,往往擅长权术、向上管理,对下属则更强势。那些并非嫡系的人,则可能被逐步边缘化:先是不再被叫去开会,关键决策绕过他们;再被调往边缘岗位;随后连周报也不用提交,新任务也不再分配。等接替者就位,当事人才意识到自己已被架空。
Kevin 还说,你可以看 Glassdoor,许多员工会觉得同事本身不错,也愿意互相支持,但整个体系很像深宫,在上级面前不能说错话,连措辞都要格外小心。
交易平台收入承压,行业商业模式遭遇拷问
Kevin 在采访中直言,他认为整个 Crypto 的商业模式已经崩溃。过去,交易平台的核心收入主要依赖两件事:交易手续费和上币收入。市场火热时,新项目大量涌入,散户蜂拥交易,手续费和上币费都水涨船高,团队也随之扩张。
但现在,在他的观察里,许多上币项目已经被证明只是来赚钱,赚完就离开。上币费问题也变得越来越尖锐。按 Kevin 的说法,交易平台向项目方收取的费用非常高,一个小项目光上币费就要花掉几十万美元,而项目上线后的市值可能只有几千万美元。
他认为,这会形成螺旋下行:项目质量下降,破发增多,散户离场,交易量萎缩,手续费减少,平台又被迫抬高上币费。交易平台把生态的利润空间越吃越薄,结果是创业成本更高,而散户也不再愿意买单。
与此同时,以 Hyperliquid 为代表的链上衍生品平台崛起,也让中心化交易平台的处境更被动。过去利润最厚的衍生品交易,不再只能在中心化平台内部发生。
流动性收缩、机构关停,冲击已向全行业扩散
原文中,不少受访者都提到了去年的 10 月 10 日。报道称,那次全行业大规模爆仓事件,对从业者信心造成深远打击。所有杠杆倍数超过 2 倍的未平仓头寸在当天被强制平仓,散户投资者遭受重创,至今未能恢复。
交易平台的困境并未停留在平台内部,冲击正在向整个行业扩散。John 对涨声 BeatZ 表示,不少管理规模在 1 亿至 5 亿美元之间的中型 Web 3.0 机构正在关闭,旧的融资策略和 DeFi 收益策略越来越难维持。自去年夏天以来,加密货币的流动性枯竭情况「非常严重」。
按他的说法,基本上所有在 2025 年初推出的山寨币都在趋于归零,账面价值很低。场外交易量惨淡,做市方面除了 RWA 相关业务,几乎没有太多值得做的方向。一位在做市商从事加密中性策略的朋友曾告诉 John,即便通过改进策略提升了市场份额和每手利润,公司总利润仍然大幅下降,盈利普遍缩水至原来的 3 成左右,此人最终也因公司削减成本而被裁。
Kevin 还提到,目前 Web 3.0 行业 VC 在投资金额和投资笔数上都非常谨慎,基本接近不投。即使出手,金额也较以往明显减少。他的说法是,这个周期 VC 投资额度缩了 80%,没什么人在投加密。这样一来,下一轮市场回暖时,上币端也未必还有足够多的项目供散户交易。
项目方的处境同样艰难。Kevin 的判断是,除了少数在 To B 端拥有 Web2 收益的项目,绝大多数项目既没有稳定的 B 端收益,也没有真正的 C 端收益。
从 Web3 转向 AI,留下的人也面临偏见
对于从加密交易平台被裁出来的人而言,问题已不只是换不换行业,而是还有没有足够多的去处可选。Kevin 离开交易平台后,进入了一家 AI 创业公司。按涨声 BeatZ 的了解,这并不是个例,从 Web 3.0 行业离开的从业者中,绝大多数流向了 AI 行业。
原因并不难理解。AI 是当下融资更活跃、岗位更多的赛道,而加密与 AI 在增长、用户获取、全球化运营等方面也有一些相通之处,部分技能可以迁移。
Richard 对 Web 3.0 行业则更为失望。他认为,自己待过的那家交易平台从上到下充斥着不称职的人,从合伙人内斗到基层员工的消极应对都很明显。他后来也转向 AI,彻底离开了加密行业。
能真正转入传统行业的人并不多。原文提到,一小部分技术能力较强、从事交易系统和风控的人才,进入了传统做市商和量化公司;也有一些运营、BD 和合规人员,趁港股和美股市场活跃转入传统券商体系。但这些都只是少数。更多被交易平台裁掉的人,最后还是流向了下一个梯队的小交易平台。
其中一个关键障碍,是传统行业对 Web 3.0 从业背景的偏见。涨声 BeatZ 引述一些传统金融人力部门的说法称,在招聘过程中,如果看到候选人简历上仍在 Web 3.0 公司任职,往往会直接淘汰。在不少传统金融从业者的刻板印象里,加密行业意味着监管灰区、投机文化和难以验证的业绩,从这里出来的人也因此天然背负负面标签。
即便在 AI 行业内部,也存在类似保留态度。一些专注大模型和基础设施的 AI 公司,对 Web 3.0 背景候选人同样较谨慎。按原文描述,在这些公司的 HR 看来,Web 3.0 所谓的增长更多建立在投机和叙事之上,而不是实际技术壁垒。一个在交易平台做过运营的人,与一个在字节跳动做过运营的人,在他们眼中的分量差距很大。
这一轮收缩,未必只是普通周期
原文最后提出,这一轮 Web 3.0 寒冬可能与过往不同。如今加密市场的竞争格局已发生明显变化,Prediction Market、Polymarket、Kalshi 这样的预测市场,以及零售券商交易,都在争夺同一批散户和同一笔资金。美国零售投资者的资金流向 AI 股票和预测市场,而不是回到加密市场。
有从业者甚至认为,现在的情况比 2022 年那轮加密寒冬更糟,因为 2022 年至少散户还在场,而去年的 10 月 10 日大规模爆仓,几乎把最后的杠杆散户也冲走了。
即便在这样的缩量市场,各家交易平台之间的竞争和消耗也没有停止。涨声 BeatZ 引述知情人士称,有交易平台 HR 部门甚至把「从竞争对手处高薪挖人」列入 KPI,挖来几个月后再以各种理由辞退,以此打乱对手团队节奏,并获取情报和客户资源,而被挖来的人只是一次性工具。
原文还将这种消耗战与此前互联网行业的外卖大战相提并论:最聪明的一批人,把巨额资源花在彼此消耗上。如今加密交易平台也在重演类似剧本。行业总蛋糕在缩小,散户在流失,交易量在萎缩,但平台之间仍在相互挖人、使绊子和公开互相攻击。
文章认为,过去市场往往把交易平台大规模裁员归因于 Web 3.0 的周期性和 AI 的冲击,但正如文首提到的那样,2026 年超过一半的科技裁员事件把 AI 作为理由,而近六成公司承认,真正原因是财务压力。Web 3.0 也不例外。
向项目方收取几十万美元上币费;上线大量质量存疑的代币,让散户在破发中反复亏损;用不透明的绩效考核和监控系统消耗员工信任与创造力;在寒冬里不去思考新的商业模式,反而把资源投向挖对手墙角。原文将这些问题并列摆出,并把疑问留在结尾:如果今天 Web 3.0 行业的寒冬并不只是周期使然,那么这场衰败究竟应由谁来负责。
原文称,本文采访对象包括 Kevin、Richard、小鱼、John 等多位从业者。出于匿名保护,文中隐去了他们的真实姓名、所在平台、具体岗位和任职时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