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 5 日周六，星展银行（DBS）与花旗银行（Citi）利用代币化存款以及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的新账本，在几分钟内完成了一笔从新加坡到纽约的美元跨境转账。对银行跨境支付体系来说，这件事的关键不只是速度，还在于它发生在周末，而且依托了区块链式共享账本。
本文作者 Simon Taylor 认为，银行正在借助代币化存款，让银行账户余额实现全天候流转，同时无需直接替换沿用多年的核心系统。对手握数十亿美元支付业务收入的银行来说，这块业务必须守住，它们也已经开始行动。
问题不在 SWIFT 报文，而在银行执行层
文章提到，SWIFT 过去常被调侃与其名字“迅速”并不相符，但真正的瓶颈往往不在 SWIFT 网络本身。SWIFT 负责传递报文，不负责资金划转；资金最终如何流转，取决于各家银行自己的执行系统。
这些项目目前仍在试点阶段。不过，如果把它简单理解成“换了个数据库”，就会错过银行真正想解决的问题。单家银行升级自己的数据库是一回事，让花旗、汇丰、星展这样的机构在跨系统、跨国家、跨时区条件下，统一确认债权债务关系，则是另一回事。作者认为，这正是区块链擅长处理的场景。
企业客户也未必想离开原有银行。财务主管更看重合作银行提供的信贷、外汇兑换和故障响应能力，他们想要的只是资金转账在周末也能办理。
为什么周末转账一直很难
银行存款本质上是数据库里的记录，也就是银行欠客户的一笔负债。跨行转账意味着发送指令，并让多家机构同步更新记录，但这些数据库更新并不能同时完成。现实中，大部分账务操作只在工作日营业时间内处理，不同国家又处在不同时区，结果就是周末通常无法结算。
作者用电子邮件作比：邮件可以瞬间送达，但查看邮件的人只有上班时才会处理。在这个比喻里，银行内部的大型主机系统，就是那个“上班时才看邮件的人”。
如果付款行和收款行没有直接合作关系，还要依靠中间代理行。代理银行业务的做法是，银行在其他银行开立账户，由后者代客户完成支付。大型代理行同时还会提供流动性、外汇兑换和合规审查等服务。
在简化的美元支付流程中，如果付款行和收款行共用同一家代理行，流程看似不复杂，但每个环节都有截止处理时间。哪怕晚一分钟提交，支付就会进入下一批次处理；如果周五错过截止时间，往往就要等到周一。
时区问题会把复杂度继续放大。一家银行下午 4 点，对另一家银行可能是凌晨 4 点。如果一笔交易还涉及多种货币、多个本地支付系统和不止一家代理行，再叠加各家银行独立的风控规则、处理窗口与流动性要求，流程会迅速变得庞杂。
所以，SWIFT 报文可以瞬间送达，但执行操作的系统一旦关闭，转账就只能排队。同一家银行在不同国家，可能运行着 10 套、20 套甚至 30 套彼此独立的核心银行系统。
银行为什么不直接升级核心系统
任何解决方案都必须兼容这些遗留系统。作者写道，没有人能让雅加达的大型主机在周日处理业务。很多人会说，直接升级数据库不就行了，但银行面对的现实远比这复杂。
作者曾与一家全球大型银行的首席架构师交流。对方表示，这家银行在 60 多个国家开展业务，每个国家都有独立主机系统。编写大量底层代码的工程师早已退休，系统在数十年里不断适配本地监管规则，还连接着成千上万个配套系统，银行甚至无法完整梳理模块之间的依赖关系。
替换一整套核心银行系统难度极高，而且升级期间业务不能中断。面对 60 多套独立系统，银行更现实的思路不是一次性全球替换，而是逐步降低对老旧主机系统的依赖，让新功能不必每次都触发一场全球性核心系统改造。
于是，方案变成了绕开核心系统，在旁边搭一条新路。
代币化存款是什么，为什么被称为“侧核心”
代币化存款，就是在区块链上生成对应的银行存款凭证，本质上仍是银行负债。它为存款增加了一种新的划转方式：不受营业时间限制，而且支付逻辑可以编程。
这种新服务不会替换原有核心系统，而是与之并行运行，业内有人把它称作“侧核心”。其技术实现路径可以有多种，简单理解就是，银行把客户资金单独托管，生成对应的代币化余额。客户通过新服务划转这笔余额，银行负责保证账目一致，防止同一笔资金被重复花费。
文章列举的产品包括摩根大通的 Kinexys、花旗的代币服务、汇丰的代币化存款方案。对企业客户来说，只要市场和币种支持，这类服务可以实现全天候资金划转。
企业真正得到的是：周六也能付款
作者给出一个很直接的企业场景：供应商收到货款才会发货。如果周末转账无法到账，企业要么提前付款，占用资金；要么借贷填补空档；要么只能继续等待，货物交付也会被推迟。财务团队还得围绕不同币种、不同国家的结算截止时间安排资金。
在落地层面，蚂蚁集团的海外支付宝业务推进得最深。其财资管理平台 Whale 已接入汇丰、渣打、星展、摩根大通，以及至少另外 5 家银行的代币化存款服务。借助这套体系，蚂蚁可以在任意日期、任意时段，在上述银行内的蚂蚁主体之间划转美元、欧元、新加坡元、港币和离岸人民币。
但这套体系之所以成立，也因为蚂蚁完成了与 9 家银行的 9 次系统集成。作者指出，蚂蚁有足够的工程团队来做这件事，绝大多数企业财务部门却没有这种能力。
而且，即便是蚂蚁，现在也只能在同一家银行内的不同蚂蚁主体之间转账。如果汇丰里的蚂蚁主体要在周六向星展银行的供应商付款，汇丰的侧核心系统就必须和星展的侧核心系统互通。问题随之出现：到底由谁的数据库记账？
真正的难点在于，多家银行怎么共同记账
作者认为，单家银行的侧核心完全可以用 PostgreSQL 这类传统数据库搭建。代币化本身并不是实现周末结算的唯一办法，银行也可以用传统数据库做额外支付服务。
真正难的地方，是这套服务如何与其他银行协同。当花旗、汇丰、星展都上线这类服务后，客户自然希望跨行付款。银行之间必须共同确认哪些支付已经备付、哪些交易已经完成，以及彼此之间的债权债务金额。
如果账本由花旗托管，汇丰就得信任花旗的数据库管理员；如果由 SWIFT 搭建一套传统中心化数据库，所有机构就得把信任集中交给 SWIFT。作者直言，那样一来 SWIFT 会一下子变成一家银行，而且是全球最重要的银行。
SWIFT 新账本的价值，就在于它提供了一套所有银行都能共同信任、又不属于任何单一机构的共享记录。文章认为，这正是区块链最适合发挥作用的地方：它不负责直接转移资金，而是让彼此无法完全信任，或因商业原因不愿把数据交由单一机构托管的参与者，维持一致账本。
就算接受中心化账本的设定，区块链的一些能力仍然很有价值。每家银行都持有自己的密钥，所有指令都需要密钥签名，任何人都无法伪造花旗的付款承诺。支付还可以被设计成状态机，区分为待发起、资金备付、交易完成等状态。智能合约把规则写死，只有条件满足，状态才会更新，而且每家银行都能独立核验这些条件。
在这种模式下，全局只有一份账本记录，所有银行看到的是同一份数据，事后也无法悄悄修改。SWIFT 账本提供的，就是这套共享记录与状态流转规则。密钥签名、状态机和多方共识，正是区块链在这里的核心价值。
周六付款是怎么完成的
文章给出一个示例：你在 A 银行开户，供应商在 B 银行开户，当天是周六。你向 A 银行发起一笔 100 美元付款指令，A 银行先核验账户余额并授权支付，然后向共享账本发送签名消息，内容是 A 银行欠 B 银行 100 美元，用于支付给该供应商。
账本核验条件并记录这笔债务后，B 银行实时看到记录，随即给供应商账户入账。供应商几分钟内就能拿到可用资金，不必等到周一。
这里并没有发生资金跨链转移，也没有某种代币从 A 银行流到 B 银行。你的存款仍记在 A 银行账上，供应商新增的存款记在 B 银行账上。周六在账本上流转的，本质是两家银行之间经过签名确认的借据。文章提到，汇丰与渣打此前完成的代币化存款交易，底层逻辑也是一致的：债权债务记录保存在各家银行自有系统里，SWIFT 负责匹配交易并做轧差清算。
真正的资金清算，仍在周一完成
B 银行是在 A 银行资金尚未实际交割前，就先给供应商入了账。这意味着 B 银行要么预先准备备付资金，让资金在周末待命；要么向 A 银行提供短期授信，并承担相应风险。
作者指出，这套逻辑与现有 SWIFT 体系并没有本质割裂。不同的是，过去即便银行愿意，也无法更快地把这笔资金流转记到客户账上。
到了周一，银行再依托现有传统支付通道完成最终资金交割。如果 A 银行欠 B 银行 100 美元，而 B 银行同时欠 A 银行 80 美元，双方最终只需清算差额 20 美元。这就是轧差清算。银行偏爱这种方式，因为它比全额来回划转资金效率高得多。
换句话说，账本负责记录履约承诺、校验交易条件，但并不直接提供资金本身。风险没有消失，只是被记录下来、完成签名确认，并且可以做轧差处理。作者将其概括为“升级了记账能力的代理银行业务”，这不是贬义，而是对结构的客观描述。
这也是银行对稳定币的反击
SWIFT 并不是唯一在推进这类基础设施的机构。文章提到，由摩根大通、美国银行、花旗和富国银行共同控股的清算所，也计划在 2027 年上半年推出类似网络，一些银行将其称作“桥梁”。
通过这类体系，银行内部的全天候支付服务可以和外部机构系统打通，形成一套更整洁、可编程、端到端的工作流。作者明确把这视为银行对抗稳定币冲击的手段。
大型企业客户对合作银行原本就有很高接受度，不是因为银行更会创新，也不是因为界面更好看，而是因为银行具备可靠性，能处理复杂问题。对跨国企业而言，合作银行通常还提供信贷、跨境资金管理、外汇报价，以及出问题时的人工支持。企业未必想切断这些合作关系，它们只是希望银行的服务体验更好。
而这背后对应的是极大的收入规模。文章披露，花旗 2025 年财资与贸易解决方案板块收入为 213 亿美元，约占花旗总营收四分之一；该板块新增收入 16 亿美元，贡献了集团超过三分之一的营收增长。摩根大通 2025 年该板块收入为 193 亿美元，约占集团管理营收的十分之一，较前一年增加 12 亿美元，增量约占集团营收增长的四分之一。
Airwallex、Nium 这类金融科技公司，以及爱彼迎、Spotify 这样的全球化平台，是另一类重视创新能力的优质客户。它们产生大量跨市场支付流，对 API 和定价都很敏感，也不能接受“请周一再来办理”的处理方式。
这类需求催生了 Augustus 这样的创业公司。文章称，Augustus 正在搭建全天候代理银行平台，把美元和欧元账户拓展至拉美、东南亚和非洲市场。Augustus 还宣称要搭建原生稳定币核心银行系统，这也是一种竞争路径。
作者的判断是，更好的技术和更低的单位成本，有机会从传统银行手里抢走一部分客户，把它们转向新型交易银行或 Airwallex 这样的金融科技平台。老牌银行的应对方式，则是继续利用原有银行账户体系，同时提升其使用价值，保留信贷、外汇和配套服务等客户真正需要的能力。银行推进速度本身，就说明它们对竞争的重视程度。
稳定币不会消失，它保留的是银行体系外支付能力
文章并不认为真实世界会发展成非此即彼的单选题。作者写道，在金融领域，参与者往往既是对手也是伙伴，同一客户完全可能同时使用两套方案。
稳定币仍然有独特价值。只要收款方可以接收代币，付款人就能向银行体系之外的个人或企业完成支付。在银行服务覆盖不足、成本又高的地区，稳定币的价值尤其明显。但使用稳定币，并不等于替代企业从银行获取的整套服务。
核心差异在于，客户最终持有的是谁的负债。文章认为，全球化平台更可能把两种方式搭配起来：运营资金继续放在银行，并向银行申请贷款；与此同时，用稳定币向海外供应商付款。供应商则可以自行选择持有稳定币，或者换回银行存款。
支付战场在于谁掌握资金流量
作者最后给出的方向很明确：未来银行存款会走向全天候运转，先在单家银行内部实现 7×24 小时可用，再延伸到多家银行互联。资金将可以在银行存款与稳定币之间，跨机构、跨币种、跨网络流转。
在这套框架下，代币化让资金实现全天候流转和可编程，稳定币则形成开放式支付闭环。SWIFT 终于开始接近“迅速”这个名字本身的含义，而接下来的竞争焦点，就是支付流量的归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