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大学与科罗拉多大学波德分校的研究团队分析了 573,453 笔真实 ChatGPT 风格对话，试图弄清用户如何用 AI 写小说。结果显示，在涉及虚构内容生成的账户里，少数重度用户占据了极高比重：小说子集中仅 2% 的用户，就贡献了超过 80% 的对话数。
这项研究来自论文《AI Fiction in the Wild》，于 2026 年 6 月 22 日上传至 arXiv，编号为 2606.22748。作者包括华盛顿大学信息学院的 Neel Gupta、Melanie Walsh，以及科罗拉多大学波德分校计算机科学系的 Maria Antoniak。论文曾于 2025 年 9 月在普渡大学的 MFS Cultural AI 研讨会发表，预计刊登于文学期刊《MFS: Modern Fiction Studies》。
一段被重复上千次的小说场景
论文收录了一段特殊案例：一名匿名用户在数月内多次向模型提交几乎相同的提示词，反复要求续写同一个场景。文本设定在学校社团教室里，角色包括 Natsuki、Sakura 和社长 Monika，情节围绕分娩场景展开，提示词停在一句未写完的话中，把续写位置留给模型。随后，这名用户将几乎相同的内容再次贴入对话框，如此重复上千次。
这段案例在 7 月初被日本媒体 AUTOMATON 和游戏媒体 Dexerto 报道后，很快在 X 上广泛传播，成为当月科技圈的热门话题之一。
报道中常把这名用户称为“极端离群值”，但论文正文并未使用这个说法。研究者实际采用的是“特别多产的离群值”，以及他们自定义的分类“无限故事索求者”，指长期反复索取同一段或高度相似故事内容的用户。
34% 对话涉及虚构内容生成
研究使用的数据集名为 WildChat，包含 573,453 笔英文对话。分类后，其中 195,271 笔与虚构内容生成有关，占总量的 34%。
在这 19 万余笔小说相关对话中，同人创作有 95,450 笔，占 49%；情色小说内容有 52,231 笔，占 27%。论文指出，这两类内容存在较高重叠。
从作品世界观看，最常见的是《Doki Doki Literature Club!》，共有 22,381 笔对话，占小说子集的 11.5%。排在后面的依次是《Freedom Planet》5,204 笔，占 2.6%；《英雄联盟》4,514 笔；《火影忍者》4,342 笔。
论文特别提到，这一榜单与全球最大同人平台 AO3 的热门作品分布并不一致。AO3 上排名靠前的通常是《哈利波特》《星际大战》以及漫威等西方主流 IP，而 WildChat 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结构。
2% 用户贡献超 80% 的小说对话数
论文中的核心结论之一是：在小说子集中，2% 的用户要为超过 80% 的对话负责。
研究同时强调，这里的统计单位是“对话数”，不是互动量、消息数，也不是 token 数。原始素材在传播中常被表述为“2% 的账号贡献了超过 8 成互动量”，但论文并不是这样写的。
为了衡量这些重度用户是否反复索取相近内容，研究者计算了“提示词重复率”，即同一用户的提示词有多大比例落入相同语义聚类。
- 一般用户（至少有两笔对话）的重复率为 42%
- 前 2% 的重度用户为 69%
- 最多产的前十名用户为 85%
这组数据表明，重度用户不仅贡献了更多对话，也更频繁地围绕同一类内容反复生成。
数据来自免费 GPT 界面，不是 OpenAI 直接样本
论文也对数据来源做了明确说明。WildChat 由艾伦人工智能研究院（AI2）收集，时间范围为 2023 年 4 月 9 日至 2024 年 5 月 1 日。
这些数据并非来自 OpenAI 提供的后台记录。AI2 当时在 Hugging Face Spaces 上搭建了可免费使用的 GPT-3.5 Turbo 和 GPT-4 聊天界面，用户在两次同意弹窗后，就能获得无需登录、没有速率限制的免费访问权限，但相应代价是聊天记录可能被公开。
论文方法部分写明，WildChat 不是所有 ChatGPT 用户的代表性样本。研究者推测，这批用户可能比一般用户更懂技术、更活跃于网络，也可能来自低收入地区、来自 ChatGPT 被禁用的国家，或者本身就希望测试模型边界、生成平台限制内容。
按用户去重后，小说占比从 34% 降到 7.1%
研究团队随后用经过哈希处理的 IP 地址来估算用户身份。12,947 个 IP 最终收敛为约 10,082 名用户，然后每名用户只保留 1 笔对话。
在这一处理方式下，小说类内容在数据中的占比从 34% 下降到 7.1%。同一批数据、同一个问题，仅仅改变统计方法，结果就出现了接近 5 倍的差距。
论文还在注脚中补充，改为“一人一则”后，《Doki Doki Literature Club!》的排名急剧下滑，取而代之的是《权力的游戏》和《宝可梦》这类更大众化的作品。
换句话说，“ChatGPT 用户最爱写《Doki Doki Literature Club!》同人”这一印象，本身很大程度上是少数用户高频重复行为堆出来的结果。
研究者如何理解这类重复生成
论文没有把那名匿名用户单纯视作笑料。研究者把这种行为放进“重复消费”的心理学语境中理解，例如反复观看同一部电影、反复去同一个城市或美术馆。有些研究甚至认为，这类体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完全重复。
他们还借用了角色扮演游戏中的“re-rolling”概念，也就是玩家不断重开，直到刷出满意属性。研究者观察到，这名用户常常会在某次生成之后，把模型刚刚给出的回复接回自己的提示词里，再次开始一轮，显示他在某个版本上达到了自己认可的状态。
论文对这种创作方式的描述是：用大型语言模型生成的故事，每一个结局都略有不同，同一个故事被不断重新制作成新的版本。
在论文框架下，这名用户不是一个单纯异常值，而是一种“新型读者”的极端形式。研究者称其为“唯我论的读者兼作者”，也就是同一个人在封闭对话循环中同时生产和消费故事，而另一端没有其他人类参与。
按论文的说法，在 AI 创作场景里，写作与阅读这两个角色可能集中到同一个人身上。
论文指向的问题：使用量不等于用户结构
研究最后把焦点拉回到更大的统计问题。像“AI 正在改变人类创作”“AI 生成内容爆发式增长”“某平台每月生成数亿条内容”这类说法，并不一定错误，但它们往往省略了同一个前提：到底是谁在使用，以及用了多少次。
在这份 57 万余笔对话的数据里，若只看总量，34% 与小说相关，确实像是明显趋势；但把每个用户权重拉平后，占比缩小到 7.1%。
论文并未否认 AI 写作正在发生。研究者也表示，他们认为类似的重度用户“很可能也在 ChatGPT、Claude、Gemini 上强迫性地生成小说”。
不过，这项研究提出的关键问题是：如果用“使用量”去描述“用户”，结论可能会被少数重度使用者显著放大，而当前 AI 产业公开的大量指标，采用的正是这类统计口径。
本文源自 arXiv 论文《AI Fiction in the Wild》，由 BlockTempo 整理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