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新加坡,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仍是金融枢纽、花园城市和贸易港口。但在艺术领域,这座城市国家近年释放出的能量越来越强。从一年一度的新加坡艺术周,到国际艺博会 ART SG,再到新加坡国家美术馆持续扩充的东南亚现代与当代艺术收藏,新加坡正借助区位、资本和国际化程度,成为连接全球与东南亚艺术的重要节点。

以下内容整理自 ULTILAND 往期 AMA 对谈。对谈由主持人与 ULTILAND 艺术项目负责人 Hannah、联合创始人 Tangtang 共同展开,讨论围绕新加坡的区位优势、艺术事件、市场格局与创作生态展开。
为什么国际艺术界持续关注新加坡
在 Hannah 看来,新加坡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它没有庞大的本土人口,也没有像东京那样巨大的本土艺术消费市场,更没有中、日、法那样漫长且连续的艺术传统,但手里握有三个核心条件。
第一是地理位置。新加坡位于东南亚核心,连接中国、印度和多个东南亚国家,同时也是国际航空、金融与贸易的重要节点。第二是国际化程度。长期以来,这里聚集了来自世界不同地区的人口,国际企业、金融机构、跨国公司和私人财富管理机构都在这里布局。第三是资本。成熟的财富管理体系,为艺术收藏提供了天然土壤。
Tangtang 从艺术市场角度补充说,新加坡的优势从来不在于拥有一个巨大的本土艺术市场。恰恰因为本土市场不足以单独支撑全球级艺术中心,它选择了另一条路:不一定做最大的市场,但要成为进入东南亚市场的重要节点。
在这一逻辑下,欧洲画廊若想进入东南亚,需要面对印尼、泰国、菲律宾、越南、马来西亚等不同国家的语言、制度、市场与文化差异,而新加坡提供的是一个相对标准化的区域平台。
Hannah 认为,这种“节点”定位很关键。国际画廊真正看重的,并不是一座城市有多少人口,而是这里是否拥有收藏家、机构、艺术顾问、物流与金融服务,以及稳定的国际客户。多种条件叠加后,才构成艺术市场所需的基础设施。她说,新加坡真正突出的地方,不是突然涌现出大量艺术家,而是在系统性建设一整套艺术生态。
新加坡艺术周:整座城市进入艺术季
谈到新加坡最重要的艺术事件之一,Tangtang 提到 Singapore Art Week,并表示自己一直很喜欢这个项目。她认为,新加坡艺术周与传统意义上的单一艺术展不同,更像整座城市一起进入艺术季。
按照对谈中的介绍,2026 年新加坡艺术周将在 1 月 22 日至 31 日举行。它不是单场馆活动,而是覆盖博物馆、画廊、艺术空间、公共空间、历史建筑,甚至城市街区。
Hannah 说,这一点很重要。一个城市的艺术生态不能只依靠几个美术馆,还需要让艺术进入城市生活。普通人周末吃饭时可以顺路看展,年轻人去咖啡馆时旁边就有艺术空间,游客来新加坡旅行时也可能恰好遇上艺术周。艺术只有进入这些日常场景,才会真正成为城市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Tangtang 提到,2025 年新加坡艺术周有超过 130 个艺术项目。她认为,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能说明问题:艺术不再是孤立产业,而是开始与旅游、餐饮、酒店、商业和设计发生连接。
Hannah 进一步表示,判断一个城市是不是艺术城市,不能只看是否拥有世界级美术馆,还要看普通人是否已经形成艺术消费习惯,比如周末是否会去看展、是否会买艺术书、是否会带孩子去博物馆、是否会参加艺术活动,以及是否会因为某位艺术家专门去一座城市。她认为,这些因素才会真正决定艺术能不能成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ART SG:东南亚艺术市场的入口
在谈到新加坡艺术市场时,主持人将话题转向 ART SG。Tangtang 认为,这是理解新加坡艺术市场最重要的案例之一。
她提到,2025 年 ART SG 共有 105 家画廊参展,来自 30 个国家和地区,4 天时间大约吸引 4.1 万名观众。她表示,这一规模当然还不能与香港巴塞尔相比,但比较规模并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 ART SG 正在建立自己的身份。

Hannah 追问这里的“身份”具体指什么。Tangtang 的回答是,ART SG 不能只是“新加坡也有一个国际艺术博览会”。如果仅止于此,它就会不断被问到“为什么不去香港”。因此,它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为了东南亚艺术来到新加坡。
在她看来,ART SG 最大的机会,就是成为东南亚艺术市场的重要入口。她提到,近几年 ART SG 越来越强调东南亚定位,而原本独立举办的 S.E.A. Focus 也将在 2026 年进入 ART SG 的框架。这被她视为一个明确的信号:新加坡并不只是把全球艺术搬到本地,而是希望成为理解东南亚艺术的窗口。
Hannah 对这一点表示认同。她认为,新加坡真正具备竞争力的地方,不是复制香港。香港已经拥有成熟的国际画廊、拍卖行、收藏家和艺术博览会,新加坡没有必要重复这一模式。
她同时提到,东南亚艺术在全球艺术史中长期没有得到与其文化复杂度相匹配的关注,但这一地区拥有丰富的殖民历史、宗教传统、移民经验、民族文化、现代化经验,以及快速城市化过程,这些都构成了当代艺术的重要议题。
国家美术馆背后的文化目标
如果说 ART SG 所代表的是市场,那么新加坡国家美术馆代表的则是更深层的文化目标。Tangtang 直言,她认为这座机构体现的是新加坡更深层的文化野心。
Hannah 表示赞同。她介绍说,新加坡国家美术馆收藏的核心是新加坡与东南亚现代、当代艺术。根据馆方公开资料,馆内目前拥有超过 8000 件东南亚艺术作品。她认为,这一收藏规模非常重要,因为它说明新加坡并不是停留在“要发展东南亚艺术”的口号层面,而是在持续收藏、研究并建立东南亚艺术史。
Tangtang 还特别提到国家美术馆的建筑本身。美术馆由旧市政厅和旧最高法院改造而成,进入其中时,既能感受到殖民时期的建筑记忆,也能看到当下的艺术展览。她认为,这种历史与当代并置的状态很像新加坡本身:一座高度现代化的城市,同时也在不断重新处理自己的历史。
Hannah 说,新加坡国家美术馆承担着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它在向世界传达,东南亚并不是艺术史的边缘。过去谈现代艺术史,人们很容易先想到巴黎、纽约、伦敦,亚洲通常要到后面才被纳入视野。如今,越来越多机构开始重新研究东南亚、东亚和南亚,而新加坡希望在这场重新书写艺术史的过程中成为关键节点。
从何子彦到 Shubigi Rao:新加坡与东南亚创作力量
对谈随后从机构与市场,转向艺术家本身。Tangtang 先提到何子彦(Ho Tzu Nyen)。她说,自己尤其欣赏的一点是,何子彦并不是简单地谈“新加坡”,而是经常通过历史、电影、神话、殖民与身份这些线索,去讨论更大的问题:人们应当如何理解历史。
Hannah 补充说,何子彦的媒介非常丰富,涉及影像、装置、表演、剧场,以及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这也体现了新加坡艺术生态一个重要特点:跨学科。
她表示,这也是为什么年轻艺术家应该关注新加坡。这里的艺术生态并不要求创作者必须沿着高度传统的路径前进,反而越来越鼓励艺术与科技、设计、社会、历史之间的交叉。
Tangtang 还提到了 Shubigi Rao。她表示,这位艺术家长期关注书籍、档案、知识、记忆与文明,以及知识如何被保存、如何消失。她认为,这类作品讨论的是“谁拥有知识”“谁决定什么应该被保存”这类具有强烈当代性的议题。
Hannah 说,判断一个艺术生态是否成熟,不在于是否拥有几个明星艺术家,而在于艺术家能否持续提出属于自己的问题。

Tangtang 随后把讨论范围扩大到整个东南亚。她表示,今天谈“新加坡艺术”,其实不能只看新加坡本地,因为真正重要的是其背后的东南亚网络。她提到,印尼拥有庞大的艺术家群体和复杂的艺术历史;菲律宾的艺术家对殖民、身份和全球化有很强烈的表达;泰国、越南和马来西亚也都有充满活力的年轻艺术家。
Hannah 则从市场角度回应说,这正对应了一个很大的机会。过去,很多东南亚艺术家在本国已经有重要地位,但国际收藏家未必认识他们。他们缺少的有时不是创作能力,而是进入国际市场的连接。她认为,新加坡的价值就在于,它可以成为艺术家、收藏家、画廊与机构彼此建立联系的地方。
资本与艺术生态如何形成闭环
谈到收藏家与家族办公室为何关注新加坡,Tangtang 给出的回答是财富管理。她认为,新加坡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拥有成熟的私人银行、财富管理与家族办公室体系,而艺术收藏本身就是高净值人群财富管理的一部分。一个收藏家可以在新加坡管理家族资产、生活和投资,同时建立自己的艺术收藏。
不过 Hannah 强调,有钱并不等于有艺术生态。
Tangtang 也特别指出,如果一个地方只有收藏家和资金,却没有艺术家、画廊、博物馆和策展人,那么它只能算艺术交易地点,而不是艺术城市。
Hannah 进一步把这个逻辑概括为一个完整循环:资本流向艺术家,艺术家进入机构,机构连接公众,公众反过来推动市场,市场再回到艺术家。她认为,真正成熟的艺术城市必须形成这样的闭环。
在她看来,新加坡当前最值得观察的地方就在于,资本与文化基础设施正在越来越接近。这也是为什么把 ART SG、新加坡艺术周和国家美术馆放在一起看,比单独看一个展览更有意义。
从 Gillman Barracks 到 Tanjong Pagar Distripark
说到城市中的艺术空间,主持人提到两个经常被讨论的地点:Gillman Barracks 和 Tanjong Pagar Distripark。
Tangtang 认为,Gillman Barracks 是一个很值得讨论的案例。它原本是殖民时期军营,后来被转化为艺术画廊和文化空间,曾聚集不少国际画廊,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承担了把国际艺术引入新加坡的重要角色。
Hannah 表示,Gillman Barracks 的另一个价值,在于它提醒外界,艺术区建设并非一劳永逸。艺术空间始终会面对土地、租金和城市规划等现实问题。她提到,目前新加坡政府已经公布,Gillman Barracks 的长期规划将转向住宅用途,相关方面正在与现有艺术机构讨论迁移与替代空间。
Tangtang 说,这件事值得思考。外界常说政府应该支持艺术,但支持艺术不只是建设一个外观漂亮的艺术区,更重要的是艺术家是否有稳定的创作空间。她指出,艺术生态真正需要的是时间:一个画廊可能需要经营 10 年,一个艺术家可能需要 20 年才能成熟。如果艺术空间不断变化,生态就很难形成。
在这一背景下,Tanjong Pagar Distripark 成为新的观察点。Hannah 介绍说,这里原本是物流和仓储空间,如今逐渐有画廊、艺术机构、艺术家工作室和文化项目进驻。
Tangtang 说,她很喜欢这种空间,因为它不同于传统美术馆的“正式感”,而更像工业空间与当代艺术的结合。她还提到,新加坡美术馆也在这里拥有重要空间,这意味着新加坡正在尝试把艺术从传统“白盒子”带向城市工业空间。

Hannah 认为,这也是年轻人更容易接近艺术的一种方式。很多人未必会主动说自己要去研究东南亚现代艺术,但可能会因为“这个空间很酷”而走进去,之后才开始接触艺术。她说,这正是今天艺术传播方式的重要变化之一:先产生兴趣,再形成知识,而不是先学完艺术史,才允许自己进入艺术现场。
年轻艺术家为什么要把新加坡纳入视野
当主持人把问题抛给“亚洲年轻艺术家为什么要关注新加坡”时,Tangtang 的回答是,这里的价值不只是销售,更重要的是连接。
她举例说,一个艺术家可能先认识一位新加坡收藏家,再通过对方接触印尼画廊,再通过画廊认识菲律宾策展人,随后进入东南亚展览体系。她将这种机制概括为网络效应。
Hannah 则补充说,新加坡尤其适合那些本身就具有跨文化视野的艺术家。无论讨论身份、城市、移民、科技、环境还是全球化,都很容易在新加坡找到对应的社会语境。因此,她认为,并不是只有新加坡本地艺术家适合来这里,亚洲艺术家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连接。
与香港、首尔、东京并置时,新加坡的位置是什么
主持人提到,团队已经连续做了四个城市的艺术地图,因此也把新加坡放到了与香港、首尔和东京的对照中。
Tangtang 给出的总结是:香港是“艺术 × 国际市场”,首尔是“艺术 × 青年文化”,东京是“艺术 × 设计 × 亚文化”,而新加坡则是“艺术 × 东南亚 × 资本 × 城市战略”。
Hannah 认为这一概括很准确。她同时表示,这几座城市之间并不只是竞争关系,而越来越像一张亚洲艺术网络。按照她的描述,一个年轻艺术家可以在东京创作,在首尔做跨界合作,在香港接触国际收藏家,再通过新加坡进入东南亚。
Tangtang 说,未来艺术市场越来越可能不是围绕“哪座城市最重要”展开,而是围绕“能否在不同城市之间建立连接”展开。
ULTILAND 为什么持续关注新加坡
回到 ULTILAND 自身,主持人最后问到,为什么团队会持续做这些艺术城市地图。
Hannah 的回答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不是哪里当下最热,而是艺术生态正在往哪里发展。她说,香港展示了国际艺术市场如何进入亚洲,韩国展示了青年文化如何改变艺术,东京展示了艺术、设计、时尚与亚文化的融合,而新加坡则让人看到,一座城市如何通过文化政策、资本和基础设施,主动建立区域艺术中心。
Tangtang 则表示,这对 ULTILAND 的启发在于,如果未来要支持年轻艺术家,就不能只提供一个线上平台,还需要帮助他们进入真实的艺术生态,包括展览、艺术周、画廊、收藏家、艺术机构与城市社区。她认为,艺术家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被上传到某个平台,而是被看见、被理解、被连接。
Hannah 说,因此这些艺术地图本身,也可以被看作青年艺术家的地图。他们不是只在研究一个城市有哪些展览,而是在寻找年轻艺术家的下一站可能通向哪里。
按照这场对谈的结论,新加坡值得关注的地方,从来不只是拥有多少座美术馆,也不是复制任何一座既有艺术中心。它清楚自己不需要成为另一个香港,也不需要成为第二个东京。它要扮演的角色,是东南亚艺术的门户,是连接区域与全球、资本与创作、历史与未来的枢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