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chFlowPost 发布的市场分析文章认为,当商业银行信用扩张斜率明显放缓、发债潮与准备金争夺加剧资产负债表挤占时,表面仍然稳固的宏观产出数据,并不能完整反映融资条件的恶化。作者本杰明乌萨奇写道,三大流动性利空正在抽走支撑资产价格的「隐形梯子」。
资产价格更依赖融资条件,而不只是产出数据
文章称,市场长期把注意力放在 GDP、非农就业和当期新增产出等指标上,但这些指标并不足以解释资产价格的变化。作者提出,资产价格的底层逻辑并不是绝对体量,而是边际融资条件与信用扩张斜率。
文中以二手房交易为例说明,一笔交易即便不会直接计入当期 GDP,也可能改变交易双方与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带来新的存款、贷款和信用扩张。金融资产交易同样如此。虽然这类交易不直接增加 GDP,但会伴随杠杆、抵押品和融资需求的变化。
作者认为,只观察产出增长,无法充分了解资产负债表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也难以判断支撑资产价格的融资条件究竟是在改善还是恶化。对风险资产投资者来说,融资成本、信用可得性与风险承受能力,往往比单纯的宏观景气指标更直接。
文章写道,即便经济仍在增长、需求仍然旺盛、生产率仍在提高,也不意味着资产价格一定会上涨。如果边际买家需要借钱买入,现有持有人需要不断滚债维持头寸,那么融资是否可得、成本是否可承受,就会直接影响买入和持有能力。一项资产即使仍被看好,也可能因为买家借不到钱而缺少承接,或者因为持有人无法续借而被迫抛售。
作者还借用了金本位时代的矛盾来说明这一点:生产与交易需求可以继续增长,但如果金融体系需要维持某种约束,而信用供给又无法同步扩张,银行资本、融资成本、抵押品条件与政策取向都会限制信用供给弹性。结果就是,需求仍在,交易却未必做得成;资产仍被看好,也未必拿得住。
美联储 H.8 数据显示银行信用增速持续下滑
文章援引美联储每周更新的 H.8《美国商业银行资产与负债》报告称,2026 年 10 月 16 日发布的版本显示,银行信用(Bank Credit)增速在 2026 年第一季度为 7.7%,第二季度为 6.6%,第三季度为 5.3%,到 9 月降至 3.3%,整体呈持续下行趋势。
分项来看,证券持仓部分分别为 4.4%、3.1%、3.5%,到 9 月转为负 6.2%;工商贷款在经历第三季度的弱势后,于 9 月有所回升。
作者表示,这些数据可以作为银行信用扩张开始放缓的证据,但是否已经对资产市场造成融资压力,仍不能仅凭这一组数据下结论。原因在于,市场可能通过银行体系之外的渠道补足融资缺口。另一方面,如果信用增速放缓来自借款需求下降,那情况会更差,因为这可能意味着企业因订单、利润预期或投资回报下降而取消扩产、减少库存与招聘。
文章强调,银行扩表或信用增加,从来不只是多出一笔资产或负债,而是意味着更广泛的资产负债表变化。
银行财报问答释放出更谨慎的放贷信号
在作者看来,第二个值得关注的信号来自银行集中披露财报后的管理层表态。
文章提到,在高盛财报问答中,有分析师专门询问 SLR 以及高盛当前的资金预期,是否足以应对第四季度的业务量。作者将 SLR 描述为今年上半年市场广泛讨论的银行「解绑」议题之一,当时外界认为此举是为了让银行和机构持有更多美债,尤其是长债。
不过,作者指出,眼下已经看到长债在前几个月大幅下跌。基于这一背景,作者提出一种推断:对银行资本约束的放松,可能反而让银行更愿意承接公司债和机构业务,并将部分表现不佳的长债头寸卖出,以便继续扩张资产负债表,把资源投向更有价值的业务。
回到高盛管理层的表态,文章称,高盛表示,第四季度的资金量足以支持其完成机构和主要客户业务,整体杠杆水平和总资产量大致会与第三季度保持不变,并将围绕 SLR 进行调整。高盛还提到,扩张速度最快的阶段出现在 1 月和 2 月,接下来一段时间很难再看到类似增速。作者称,对照财报也能看到相似结果:一季度增速最快,二季度扩张达到峰值,三季度开始放缓。
文章还称,JPM 也给出了类似表述,即第四季度的放贷和项目支持会变得更谨慎、更有选择性。
作者据此认为,更麻烦的地方不只是增量可能下降,而是即便增量没有明显回落,资产负债表上的资源配置也已经变得更加谨慎。文章反复强调,真正重要的是斜率和增速,而不是绝对体量。无论是 GDP、通胀还是信用扩张,观察重点都应放在变化速度上。
不过,作者也表示,现阶段仍无法完全确认这些供给变化会否广泛影响资产价格,也无法据此断定贷款标准提高或贷款需求减弱已经传导到科技股等板块的基本面。文章只指出,资金面问题正受到越来越多关注,例如公司债利差,以及机构向散户抛售项目等现象。
第一重利空:资产负债表挤占
在文章的框架中,最确定的部分不是对基本面的判断,而是流动性冲击。
作者写道,信用增速放缓意味着机构对项目和杠杆敞口更谨慎、更挑剔,但这并不代表资产负债表不能继续增长。银行完全可以在 SLR 比例不变的情况下,随着资本同步扩张杠杆。
问题在于,如果银行不愿意降低资本缓冲,而资本增长本身又不足以支撑融资需求,那么新增业务就必须竞争有限的资产负债表空间。换句话说,银行需要不断卖掉一部分旧资产,才能接纳新的资产。这就是作者所说的第一层潜在流动性利空,也就是「资产负债表挤占」。
文章接着提出,什么情况下机构会被迫频繁调整资产负债表?作者给出的答案是:国债。
第二重利空:短债发行可能挤占现金与准备金
围绕 11 月财政部新的季度融资指引,文章提到市场形成了两条较为一致的预期。
- 一是调整发债结构,多发短债、少发长债,以压低长端收益率;
- 二是可能停止 20 年期国债拍卖。
作者称,去年夏天财政部已经做过一次类似调整。对于久期结构,作者仍维持自己的看法,即应多发 7 至 10 年期,少发短端和超长端。
文章还提到,虽然市场经常嘲笑财政部和美联储的回购总额度偏小,但若按比例计算,规模并不算低。副作用在于,财政部为了获得回购资金额度,实际上多发了不少债。如果目标是减少借债量,那么停止回购和停止 20 年期拍卖都可能产生效果。至于是否会同时采取这两项措施,作者表示仍需等待新的融资指引。
在作者看来,市场中一种较浅层的理解认为,多发短债是利好:一方面可以缓解长端压力,另一方面能向市场提供高质量抵押品,相当于释放流动性。但作者给出的结论恰恰相反。无论是历史资料、美联储研报,还是去年夏天的市场经历,都指向同一个结果:短债会挤占现金,加速准备金消耗;在准备金水平偏低时,流动性事件会更频繁出现。
文章解释称,机构接债后需要持有在账上。长债对资产负债表的挤占主要来自利率波动,因此结算结束后更容易出现第二轮下跌;短债对资产负债表的挤占则主要来自现金占用对回购市场的影响,因此在结算前和结算当天,价格下跌幅度可能更大。
如果财政部再次调整发债结构,增加短债发行总量与频次,作者预计市场将看到更频繁的流动性抛售。按照文中的传导顺序,现金等价物如贵金属会先跌,随后海外国家资产跟跌,带来贵金属第二轮下跌,之后再传导至美元资产下跌,贵金属出现第三轮下跌。
第三重利空:美元上行动能减弱与全球流动性抽水
文章将美元列为第三重流动性利空。
作者回顾称,布雷顿森林体系结束后,很多经济学家都质疑美元为何仍能维持国际储备货币地位。文中提到明斯基的一种解释,即美联储有能力主动制造美元稀缺性。作者同时引用明斯基对通胀的理解:长债超发,相当于把未来产生的货币拿到今天使用,结果是当下货币价值和未来投资回报下降,一边推高收益率要求,一边稀释购买力。
回到当前市场,作者认为,按传统理解,美元本应处于强势位置。能源价格波动、大宗商品可能上行、欧债潜在危机、战争,以及流动性冲击中出售海外资产换回美元现金,这些因素理论上都支持美元走强。文章称,这些影响确实出现过,美元在 10 月中旬冲出一个高点,但随后增速消失了。
作者认为,原因较为复杂。美元的强势在一定程度上仍然存在,美国也希望这种强势得以维持,以对冲进口商品价格、名义增速以及美债购买压力。但这种强度又不够强。按照文中的简化框架,美元只有四个主要去处:美元现金、美债、美股和黄金。既然黄金跌、美股跌、美元又不够强,那么资金只能流向美债。文章称,市场也确实看到了美债收益率下行。
作者将这一变化归因于对美国加息预期的下调、避险买盘,以及对美元资产前景的不看好。文章还称,债券收益率在自由市场条件下不可能无限上升,到一定水平总会有资金愿意买入,而汇率的相当一部分来自利差预期。在长期结构上,作者判断欧元将保持相对弱势,日元则相对走强。
从名义增长转向信用扩张与债务增长的平衡
文章回顾称,在一季度末,作者关注的是未来名义增长能否跑赢通胀;经历火热的二季度后,三季度初市场连续下跌三个月,海外市场波动尤其频繁,因为海外市场会被抽水。到那时,作者开始把重点缩小到经常账户或贸易逆差的扩大与缩小,也就是名义增速与债务增长速度之间的平衡。
进入第四季度后,作者的关注点转向信用扩张速度与债务增长速度之间的平衡。文章将这一问题概括为,对未来现金流的承诺与当期应付现金之间的跨期错配,也就是 cash management 与 cash commitment。
作者提出,到了当前阶段,AI Capex 开支并没有显著下调,即便有,幅度也有限;与此同时,财政部发债规模也没有明显下降。在这两者叠加之下,债务总量没有下降,增速也没有放缓。文章提到,在 6 月做空持续一个月后,市场新闻端才开始集中讨论所谓的「Supply Monster」。
公司债利差走阔,反映风险溢价上升
文章进一步引入 Hierarchy of Credit,也就是发行方可信度的问题。
作者认为,在资金相对充裕、市场能承受更高利率、并且对未来更乐观的时候,高回报项目更受青睐。此时市场担心的主要是项目何时回本、多少项目能回本,成长估值的重要性高于公司现金流。即便看到国债超发,市场也不会怀疑美债是否违约,只会觉得它不够划算。
但在当前阶段,当资金来源、资金价格和整体回报都受到质疑时,违约与否会变成更大的问题,而美债更难违约。于是公司债显得不划算,利差开始扩大。
作者强调,公司债利差走阔并不等于公司股价就一定不能涨,也不等于行业或板块基本面已经出问题。但更多的问题意味着更高的风险溢价,资金会据此调整仓位。风险溢价上升,相当于分母抬高,即便分子不变,价格也会下跌。
文章还讨论了借贷本身的性质。以美债为例,作者称其不仅本金还不起,连利息也还不起;某些企业滚债则是用新债接旧利息。当前市场关注的企业,主要还是只借新债券,预期收入仍足以覆盖本金和利息。作者认为,市场是在围绕违约预期做风险调整,但并不意味着资产性质被重新分类。
作者将问题重新锁定在信用增速
文章最后回到最初的问题:消费没有问题、名义增长没有问题、就业没有问题,并不能回答信用是否有效扩张。
作者连续提出多个问题:企业是否敢借钱扩产,市场是否敢借钱买房,银行是否敢放开贷款,商业银行资产负债表是否还有空间,美联储是否有机会显著扩表;即便扩表、降息、提高流动性,新增信用究竟是被拿去抵消旧信用,还是流向投资和消费,以及由此带来的通胀问题又该如何处理。
在作者的框架中,第一层是中性利率问题,市场面对的是 K 型分化下两类投资回报率;第二层是货币调用渠道问题,作者认为现有手法实际上无法解决;第三层则是信用增速。如果增长足够快,市场可能重新愿意投入资金,分化继续扩大,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从市场延伸到国家。另一种路径则是美联储释放信用,不论是提前出手还是事后收拾残局。
文章称,确定的是,海外有一批国家无论如何都要爆。围绕海外国家,作者提到法国和欧债,并表示可以从法国与德国国债的分化中看到美债受益、欧债扩散。作者还提到,最终走势取决于欧洲还是美国先降息;中国和日本在抛售美债的同时,欧洲自 8 月起开始逐步买入美债。
作者披露自身债券与黄金观点
在具体操作上,作者称自己对债券的做法是超配 2 至 5 年期品种,锁定在 5% 上下,一方面获取避险买盘收益,另一方面押注两年后的降息;同时还通过产品锁定了一批 9.2% 的五年期资产。作者表示,这一配置完全基于久期判断,长债则没有怎么碰,因为一旦出问题,长债仍可能先大跌一轮。
对于黄金,文章称,在流动性冲击下,黄金会同时受到上述三重压力。作者将其概括为「做空现金等价物」。即便不考虑第一层和第三层因素,第二层也足以让价格表现非常反复。
作者给出的判断标准是:当美债收益率下降、美元不再加速上冲,而黄金仍明显领跌股指时,说明市场面对的是流动性冲击。文章认为,黄金只有在市场质疑央行无法压住通胀,或者无法压住债务,也就是货币信用和购买力出现问题时,才会出现顺畅的大涨。作者的结论是,「还没到时候」。
文章最后写道:「累了。先到这里。好久不写长文章没体力了。」并署名本杰明乌萨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