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大学人类进化生物学系教授约瑟夫·亨里奇在一场对话中提出,当前许多社会同时出现的竞争加剧、年轻人焦虑上升、关系疏离、孤独感增加、结婚率和生育率走低,以及社会信任下降,并不只是彼此分散的现象。在他看来,这些变化指向同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人类本是依赖集体学习和相互依存而生存的物种,但现代社会正把个体从稳定关系网络中抽离出来,推动社会走向一种「假装可以独立运转」的状态。
这场对话由 Edu 指南创始人、主编何沛宽发起,围绕集体智慧、教育、智商、生成式 AI、个人主义、低生育率、孤独感与焦虑等议题展开。对话内容刊载于微信公众号「Edu指南」,MarsBit 进行了转载。
人类优势不在个体聪明,而在文化系统的积累
亨里奇在对话中重申了他在《人类成功的秘密》中的核心观点:人类真正的优势并不是个体智力,而是集体智慧。为说明这一点,他举了欧洲探险家进入陌生环境的例子。即便探险家拥有发达大脑和较强认知能力,到了那些狩猎采集者已生活数千年的地区,仍然无法独立生存,既不知道如何制造工具、建造住所、制作药物,也无法在当地环境中导航。
他认为,这恰恰说明了人类的独特性并不在于单个人能凭空想出解决方案,而在于人们能够从前辈那里学习,继承那些经过多代人摸索、已适应本地环境的做法。所谓集体智慧,本质上是一种累积性的文化进化过程。思想、技能、技术和经验法则在代际之间不断传递、修正、优化,最终形成一个庞大的文化「工具箱」。支持人类扩张至全球、适应不同环境的,不是个体聪明才智本身,而是这套文化系统。
亨里奇还指出,与其他物种不同,人类在全球范围内基因相对相似,但不同地区会呈现出显著不同的行为方式,原因就在于地方习俗已经根据当地环境完成适配。
什么是累积性文化进化
在解释累积性文化进化时,亨里奇将其概括为一个代际传递和持续优化的过程。上一代把观念、实践方式和处理问题的方法交给下一代,下一代在实际生活中使用这些内容,可能作出一些小幅改进,也会舍弃不再适用的部分,然后继续传给下一代。
经过很多代之后,形成的文化产物无论是复杂工具、社会制度还是知识体系,其复杂度都会远远超过单个个体在有生之年能够完全理解的上限。按照他的说法,从某种意义上讲,文化本身会变得比任何单独个体都更聪明。
他同时强调,在微观层面,运作良好的团队也会表现出一种集体智慧。只要团队内部沟通顺畅,并具备一定认知多样性,也就是成员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这个团队的整体表现往往会超过其中最聪明的个人。因为团队可以像一个更大的大脑那样运行,成员之间能够分享、评估、相互质疑并推动彼此的想法,最终共同完善论点。
智商不是跨时代、跨环境通用的永恒标准
对于现代社会高度重视「天才」和「智商」的倾向,亨里奇认为,个体智力的作用被高估了。他表示,人类大脑其实是为了适应人类自己创造的文化世界而塑造的,因此人会在特定文化环境中形成针对性神经回路,以应对所在环境中的问题和挑战。
他举例称,神经科学家发现,儿童学习阅读时,大脑中会形成专门神经回路,甚至会影响到负责面部识别的区域。这说明,大脑会随着文化实践的需要发生「专业化」调整。
在他看来,智商更适合被理解为一套由特定文化环境塑造出来的认知能力。它在 20 世纪帮助人们有效适应现代社会的制度和激励机制,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在所有时代、所有地方都代表同一种「好」的智力。亨里奇提到,一个在非洲平原上擅长狩猎采集的人,如果去参加现代智商测试,分数可能不高,但这不构成对其生存智慧的否定。
他在对话中还谈到「弗林效应」。这一现象指的是智商在 20 世纪显著提高,最初出现在最发达国家,后来扩展到全球。他认为,这种变化看似像是人类整体变得更聪明了,但更可能反映的是认知能力的逐步专业化,以及这种专业化在文化层面的延续。
他进一步指出,这类提升与学校教育关系密切。儿童进入学校后学习识字、算术,并参与特定游戏,这些活动会强化智商测试所考察的能力;但与此同时,另一些能力可能减弱。亨里奇提到,他的同事海伦·戴维斯发现,没有接受学校教育的牧民在空间导航上表现极强,比如能够指出某座城市的方向,但一旦开始上学,这种能力会下降。
在他的判断中,智商衡量的更像是在 20 世纪工业化社会里成为一个优秀文化学习者的能力,例如词汇吸收等表现。但到了 21 世纪,特别是在生成式 AI 出现之后,人类需要的认知能力组合很可能已经发生变化。因此,把智商视作永恒且通用的「智力」标准,本身可能就是一种误解。
生成式 AI 会改变人们向谁学习
谈到生成式 AI,亨里奇认为这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话题。使用生成式 AI 的人显然正在借助它以多种方式学习,但真正关键的问题是,AI 在人类的社会学习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他提出了一连串尚待研究的问题:人们会不会全盘接受 AI 提供的信息,还是只把它当作起点;当 AI 的建议与医生或传统专家意见不一致时,人们会更相信谁;不同的人、不同情境下,这种选择是否会发生变化。
对于快速变化世界中的代际权威变化,亨里奇表示,这种观察很有启发性。在他的研究框架里,人天生会留意那些更成功、更有技能的人,也就是拥有「声望」的人。声望通常来自他人的追随和尊敬。在传统社会中,年龄通常与智慧相关,因为能活到高龄本身就意味着具备生存能力,也积累了更多经验。
但在快速变化的现代世界,祖辈成长的环境与今天青少年所处环境差异很大,这会制造明显代际鸿沟。年轻人可能因此觉得长辈经验已经过时,转而更多地向同辈甚至更年轻的人学习。亨里奇并未将这种变化简单判断为好或坏。他认为,一些处理世界的「元策略」可能仍然具有长期价值,例如如何与人相处、如何面对逆境。因此,在 Instagram 账号这类问题上,年轻人可能是更好的榜样;但在处理人生难题时,老一辈的经验依然可能重要。
人们如何决定向谁学习
回到日常生活中的社会学习机制,亨里奇表示,人从婴儿时期开始,就会依据多种线索判断向谁学习。成功、技能、声望,是其中一组重要线索。
除此之外,人们还会参考与自身是否相似。按照他的说法,这种偏好在年幼儿童中就很强,比如女孩倾向模仿女孩,男性倾向模仿男性,这可能与人类进化过程中男女分工有关。
语言也是线索之一。人们更容易选择说相同方言、能彼此听懂的人作为模仿对象。虽然这种趋势不是绝对强烈,但在人群层面是存在的。
内容本身也会影响传播。亨里奇提到,世界各地的人都对食物相关内容表现出兴趣,这一点并不难理解。与此同时,人们也会特别关注某些日常声誉信息,尤其是流言、八卦或负面信息。这些内容往往扩散更快,也更容易被记住和反复讲述。
还有一种重要因素是情境影响。若差异不大,人往往倾向于跟随多数人的做法。如果大部分人都在做某件事,个体往往更容易把它当作一个可行选择。亨里奇强调,这并不是说每个人都会盲从,但这种「随大流」倾向在多个领域都能观察到。
现代教育削弱了混龄学习
在谈到教育体系时,亨里奇指出,现代学校制度的一个问题是,把同龄孩子集中在一起,同时将他们与更年长或更年幼的孩子隔开。他认为,这种安排可能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根据人类学家在传统社会中的观察,混龄游戏群体对儿童成长非常关键。在这种环境里,年龄大的孩子模仿成人活动,年幼孩子模仿大孩子,而大孩子也会自然照顾小孩子。这种互动本身就是学习社交技能、责任感和同理心的自然过程。
相比之下,现代同龄人教育模式可能让儿童失去这类经验。亨里奇并没有否认学校教育的重要性,但他认为,这种制度安排确实改变了社会学习的形态,也削弱了一部分原本嵌在日常生活中的集体学习能力。
模仿并不排斥创新
对于现代社会高度强调创新、却往往轻视模仿的倾向,亨里奇给出的回答很直接:人类几乎从来不是从零开始创新的。文化进化的研究,核心之一就是考察人在什么条件下会更倾向向他人学习,而不是自己从头摸索。
他认为,人类之所以如此依赖文化进化,是因为几乎任何发明都建立在既有文化成果之上。想发明一种新通信设备的人,不会从树枝和藤蔓开始,而会从现有手机或电脑出发,再尝试做改进。
更重要的是,深入分析任何重大创新或科学发现,会发现它们几乎都是现有思想的重新组合。按照亨里奇的说法,人完全可以通过模仿实现创新:从一个人那里学到一个想法,从另一个人那里学到另一种做法,再把它们创造性地结合起来,就有可能产生前所未有的新事物。
至于个人应如何找到值得学习的榜样,亨里奇给出的建议是,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认为,这类直觉经过进化塑造,通常相当可靠。但他也提醒,面对面、真实接触的榜样,其影响力往往远大于屏幕上的虚拟榜样。
现代社会中的声望,正在与繁衍脱钩
在界定「成功」时,亨里奇先从物种层面展开。他表示,如果把人类和其他动物相比,人类作为热带灵长类动物,却已经扩散到几乎所有主要生态系统中。按陆地哺乳动物可获取能量对应的生物量计算,人类占据了很大一部分。他甚至表示,从这一意义上说,人类唯一真正的竞争对手是蚂蚁,尤其是在把可驯化动物也计入时更是如此。就此而言,人类是世界上最成功的物种,至少是最成功的陆生脊椎动物。
但从进化生物学角度,成功最终仍然指向更高的生存率和繁殖率。亨里奇认为,人类的一切学习能力,归根到底是为了更好地生存和繁衍。然而在现代世界,这两者被「短路」了。大致从 19 世纪开始的人口转型带来生育率大幅下降,如今许多国家的生育率已经低于更替水平。
他与其他一些文化进化研究者认为,可能的原因之一在于,「声望」和「遗传适应性」发生了分离。在现代社会,能够带来声望的事情,比如接受高等教育、从事高要求职业,往往同时也意味着更少的生育。传统农业社会里,孩子是劳动力,是财富的一部分;但在现代知识经济中,孩子变成了时间和精力上的巨大投入。于是,人们通过文化学习追求的成功,与基因层面追求的繁衍成功,已经不再一致。
低生育率可能压低创新能力
对于低生育率,亨里奇没有把它简单定性为单一问题,而是从文化进化角度提出另一层担忧:生育率下降可能会抑制创新能力。
他的逻辑是,规模更大、联系更紧密、认知更多样化的群体,通常创新速度更快。如果人口停止增长甚至开始收缩,那么创新增长也可能放缓。虽然社会可以通过增强内部连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但从长期看,过低生育率可能会让创新总水平下降。
他也指出,历史并非没有出现过类似困境。古罗马时期,精英阶层同样面临低生育率问题;而后基督教兴起,通过建立新的价值观和激励机制,提高了信徒生育率。亨里奇表示,也许未来还会出现新的文化或宗教变革,改变当前趋势。至少从现有全球数据来看,信教者的生育率仍高于不信教者。
低结婚率、独居增加与孤独感蔓延
当被问及结婚率下降时,亨里奇表示,这并非他的主要研究领域,但他注意到,结婚率下降与独居率上升是同步出现的。越来越多人独自生活,而这种变化也与社会中孤独感的扩散相对应。
在他看来,这很可能与个人主义的兴起有关。当人们更关注自身特质和个人事业发展时,建立传统家庭以及长期稳定人际关系的意愿可能会下降。
从文化进化角度看,问题的核心是,人类原本就是高度相互依存的物种。亨里奇提到,狩猎采集者社会中的个体几乎完全依赖群体其他成员生存,分享食物、共同防御、照顾伤者都是日常。现代社会虽然由各种机构承担了其中许多功能,但人的情感深处仍然需要那种相互依存感,需要真正嵌入某个群体之中。
他特别提到,若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没有感受到自己对家庭、朋友或社区有所贡献,心理状态往往会更难受。也正因此,他虽然承认当下问题存在,但仍表示自己是乐观主义者,相信文化进化最终会找到解决方案。
这种解决方案未必是传统大家庭或旧式邻里共同体,也可能是基于共同兴趣形成的志愿社群,或一群能够互相帮助、甚至共同抚养孩子的朋友关系网络。亨里奇认为,人类完全可以重新塑造社群,以满足对丰富社交互动和彼此关心的情感需求。
谈到 AI 朋友和 AI 浪漫伴侣时,他直言这种现象「很奇怪」,并表示自己并不确定它将如何融入文化进化的叙事。
从春节大家庭到城市小家庭
当话题转向春节期间大家庭聚会与城市小家庭的变化时,亨里奇表示,他对这一现象的理解来自多年研究中逐步积累的观察,而不是一个完整实证案例。他认为,许多合理的经济激励和个人主义的抬头,都在推动大家庭、宗族等结构的瓦解,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模式。
但他同时指出,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它一定能最大化人类繁荣。按照他的看法,人处在相互依存的社会网络中时,通常会过得更好。一个健全的人际网络中,应该存在一些真正依靠你的人;没有你时,他们的生活会更困难,而你也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这种被需要和相互依靠,本身会带来社会温暖与安全感。
因此,他相信社会会逐步找到新的方式培育这种相互依存网络。它不一定会以制定宏大计划的方式出现,但可能以另一种仍然能促进人类繁荣、提供温暖和安全感的形式出现,帮助个体在大城市生活中不至于彻底失去方向。
个人主义的边界:适度有利,过度会伤害心理健康
对于个人主义与集体智慧是否冲突的问题,亨里奇认为,关键在于如何理解「个人主义」。他指出,适度的个人主义并不一定破坏集体智慧,反而可能滋养它。因为适度的个人主义鼓励个体发展自身特质和成就,而这种基于个人能力的自信,会让人更愿意与陌生人建立合作和信任。
他举例说,在高信任度的个人主义社会里,人们可以在酒吧认识新朋友并开始合作,学者之间也可以自由交流思想。这种模式在过去几百年中极大推动了创新和经济发展。
问题出在个人主义发展到「亚原子」层面,即连核心家庭以下的联结都被削弱,人们独自生活,不再依赖任何相互依存的人际网络,只依赖非人格化机构维持生活。当这种情况再叠加社会信任下降时,心理健康问题就更容易出现。
线上社交无法替代线下互动
针对线上社交媒体能否成为线下社交完美替代品的问题,亨里奇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表示,目前数据并不支持这种替代关系。
在他看来,创造力与信任的建立,需要大量线下互动中的细微元素,包括偶然相遇、面对面眼神交流、共同发笑时的即时反馈。作为哺乳动物,触摸、拥抱以及很多人甚至未必能意识到的感官体验,对加深情感与记忆都很关键。至少在当前技术条件下,虚拟世界还无法复制这些体验。
焦虑的一代,与竞争和集体托底的消失有关
对于年轻人普遍感到焦虑和迷茫、同时面临激烈竞争的现象,亨里奇认为,这与前述所有讨论密切相关。现代年轻人很少有机会照顾年幼孩子,或者像为家庭捕鱼做晚餐那样,完成一种实实在在、带有成年人意味的贡献。
他回忆自己在斐济的工作经历时提到,那里 10 岁的孩子放学后会去捕鱼,为家庭提供食物,同时照顾弟弟妹妹。对社区和家庭的贡献感会带来自信,也会让孩子和他人建立更深联系,从而缓解压力和焦虑。
他认为,当人感到满足和快乐时,对竞争的焦虑感会下降。而现代社会之所以竞争感格外强,部分原因就在于这些情感支撑消失了,每个人都被单独推向竞争场。
他在这里提到了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提出的「焦虑的一代」,并认为社交媒体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因素。但除此之外,还涉及育儿方式变化以及集体结构的消失。按照他的描述,儿童原本应在混龄游戏群体和社区环境中成长;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在没有兄弟姐妹、邻里中孩子也很少的一夫一妻制核心家庭中,那么他事实上并不是在一个真正的社区环境里长大。
给读者的建议:投资朋友、亲戚和现实关系
在对话最后,何沛宽请亨里奇给读者一些基于研究的建议。亨里奇的回答没有落在抽象概念上,而是回到最具体的人际关系。
他说,人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建立关系网络和朋友圈上,投入朋友、亲戚这类真实的人际连接之中。按照他的说法,这不仅有助于提升幸福感和身心健康,也会在建立友谊的过程中培养创造力,以及其他相关能力。
整场对话里,亨里奇反复强调的核心并不是反对技术、教育或现代制度本身,而是提醒人们,不应把自己理解成可以脱离他人、脱离群体而独立运转的个体。对他来说,今天围绕焦虑、孤独、婚姻、生育、信任和代际断裂的许多现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支撑人类长期繁荣的那套集体学习与相互依存机制,正在被削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Edu指南」,作者为 Edu 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