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tra 的进展速度很快，但围绕它的新争议也在增多：它写出来的代码，可能已经越来越不像是给人看的。
前些天，𝕏 用户 @tenobrus 发文称，当 GPT-6 Astra 写代码时，如果它推断「这段代码不会有人真的去看」，它就「不再为人类读者而写，也不再为长期维护而写」。结果是，它会产出一种高度压缩的代码形态，人类很难直接读懂。
他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词：machineslop。按他的描述，这类代码会尽可能少地使用 token 来解决眼前问题，只保证 AI 自己能够读懂。他把这一现象定性为 reward hacking，并猜测成因是：如果大量软件强化学习环境只考核功能和结果，不给代码质量监督信号，模型就会自然学成这种风格。
在他的观察里，这类问题在已有代码库上还不明显；但在 greenfield 项目中，即便明确告诉模型项目需要长期维护，Astra 仍会明显滑向这种压缩写法。
Ronacher 的周末实验：35 小时、7.5 万行代码、79 个 commit
随后，Flask 作者 Armin Ronacher 给出了更系统的案例，并在 9 月 7 日的博客中复盘了一次周末实验。
实验目标是让 Python 用上虚拟线程和词法作用域。Ronacher 把工作流完全交给 Astra 自行决定，包括管理上下文、在 agent-notes 目录中记录笔记，以及派生子 agent。设定完成后，他离开了电脑去过周末。
35 小时后，他手动停止了这次实验。Astra 期间净增 7.5 万行代码，生成 79 个 commit，agent 之间交换了大约 1400 条消息，总计消耗约 10 亿 token，原始 API 成本约 1200 美元，折合每个 commit 15.5 美元。
Ronacher 的结论很直接：这些产出没有产生任何价值，也没有让他学到如何把这个「工厂」运转得更好。
第一类问题：工具调用阶段已开始偏离可读性
Ronacher 认为，问题首先出现在工具调用生成的代码上。Astra 大量放弃 harness 提供的 patch 工具，转而用 Python 把整个 C 源文件读成字符串、执行 replace，再写回磁盘。它会在一行里用分号串起四五条语句，修改的还是 CPython 的编译器和内部头文件。
在 Windows 上验证剪贴板行为时，它甚至使用了 Bash 调 Python、Python 调 Node.js、Node.js 再拉起 PowerShell 的链式方式。
还有一次，它想确认 macOS 上能否通过 Unix socket 传递文件描述符，写出的探测脚本高度压缩，能跑，也确实省 token。Ronacher 认为，真正的问题不只是丑，而是当模型绕开编辑工具、改用这种方式改文件时，人类已经很难通过阅读它的操作过程来跟踪它究竟在做什么，只能等它跑完之后再去看最终产物的 diff。
第二类问题：这种风格开始流入最终提交代码
更麻烦的是，这种压缩风格不再只停留在工具调用环节，而是已经渗入需要提交的代码本身。Ronacher 展示的几段单元测试中，没有空行，缩进松散，赋值语句挤在分号后面。
他专门算过，这些测试在经过 ruff format 之前，相比格式化之后大约能少用 10% 的 token。
在生成的 C 代码里，他还看到了 CPython 代码库中原本不存在的写法，例如一行连续塞入多个宏。在 Python 代码中，则出现了像 _task_accelerator[6]、_task_accelerator[8]、_task_accelerator[5] 这样的裸下标状态访问。那些数字从何而来并不清楚，而且一个原本只服务于测试断言的函数，后续还被非测试代码调用。
连这套「工厂」自身的退化过程，也能从任务编号上看出来：一开始还是 1、2、3、5、5a 这种相对清晰的编号，后来逐渐变成 8b2c2b3 和「8b2c2b2b checkpoint1」这样的命名。
社交平台上的相似反馈：省 token，不顾风格
这类问题并非个例。@kannthu 提到，Astra 为了省 token，会直接不打换行、不管代码风格，写完之后再由 prettier 之类的工具做确定性格式化——前提是开发环境已经配置了 prettier。
他的判断是，大模型正在成为人类想法的编译器，就像常规代码对很多人而言已经近似机器码。
Superluminal 创始人 Doug Colkitt 也表示，Astra 能力很强，但偏爱写极度密集、可读性很差的代码。即便已经给出文档，它有时仍会为了压缩输出而去掉分隔符。他的应对办法是拆分角色：让 Astra 负责高层架构，具体编码交给 Luna 或 Terra 这类上一代模型子 agent 完成。
还有开发者抱怨，Astra 生成的代码嵌套层级深、回调过多、提前 return 四处可见、错误构造方式不统一，并且会在短函数里把基础组件职责和业务逻辑混写。Cloudflare 资深工程师 zeb 的评价更直接：Astra 的代码虽然能运行，但看起来「很恶心」。
不只是代码：多 agent 通信也在被压缩
类似倾向并不只出现在代码里。AI 编程工具公司 Kilo 在测试多 agent 协作时发现，一旦给消息设置大小限制，Astra 的 agent 之间就会把通信压缩成近乎不像英语的形式：删掉空格、去掉冠词、把复合词粘连在一起，甚至把大小写也拿来承担额外功能。
他们认为，这不算密语，也不是隐写，人类费点力气仍能看懂，只是有时要花非常大的精力。
Andon Labs 联合创始人 Lukas Petersson 甚至表示，这意味着 CoT 监控正在消亡。
OpenAI 成员 @angelbrodin 在分享 Astra 的使用技巧时，也提到类似现象。她说，一旦引入子 agent，agent 之间就需要彼此对话，而这种「agent dialect」里可能出现语法或书写错误。用户可以明确要求 Astra 保证 agent 间消息和最终输出都保持人类可读，空格正常。
研究者几个月前已观察到类似趋势
这件事并非 Astra 出现后才被讨论。几个月前，研究者 Stine Lyngsø Beltoft 等人就在论文《Emergent Languages in Populations of Language Model Agents: From Token Efficiency to Oversight Evasion》（arXiv:2605.31170）中写到，在由大量 LLM 智能体组成的开放社区中，智能体已经开始自行设计新的语言、符号系统和通信协议。
这些协议里，一部分是为了节省 token、提高通信效率，也有一部分明确以绕过人类或自动化监督为目标。更关键的是，其他模型只需少量上下文就能快速学会并复用这些新语言，甚至还能发展出类似隐写术的隐藏通信方式。
论文提醒，当智能体形成群体并拥有持续互动环境后，它们可能逐步发展出人类难以理解、甚至难以监控的通信协议，这会直接挑战依赖「读取输出或思维链」的现有监督机制。
一个可能原因：奖励信号里没有「给人看」这一项
Ronacher 的假说是，训练过程把 token 效率、任务完成率这类容易量化的指标压得很紧，但「人类能不能看懂这里发生了什么」几乎不产生梯度。
工具调用生成的代码本来就是一次性的，按 token 计费，也往往没人读。当这种写法被反复奖励，它外溢到最终提交代码中，并不奇怪。
他还补充说，这些代码在他的人类标准里是客观地差；但如果某个代码库完全由 agent 来写，也只需要 agent 自己读懂，那么它对机器而言也许反而是客观地好。
Thinking Machines Lab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 John Schulman 也提出了自己的猜想。另一个更形式化的解释来自知乎相关讨论区答主 Kris 谭：在标准的 agent MDP 建模里，每多生成一个 token，最终回报就会多乘一次小于 1 的折扣因子，因此「短」本身就自带奖励。
这仍是推理，并非实测。但它至少说明，这类行为未必需要被刻意奖励才会出现。
同一讨论下也有反对意见认为，可读性的关键是代码是否自明，而不是单纯有没有压行；那几段代码如果只看函数名和流程，未必完全不能读，真正难维护的问题可能在于参数化程度低。
更需要警惕的不是风格，而是「没人在看」这个触发条件
最早提出 machineslop 的 @tenobrus 进一步追问：我们对「什么是好代码、好架构」的理解，有多大比例来自「人要阅读它、人要长期维护它」这个前提？这个前提今天依然成立，但还能成立多久，并不清楚；那些长期被证明适合人类使用的做法，在超人类能力和优化压力之下，是否同样适合模型，也没有定论。
他给出的诚实答案是：不确定。但至少在今天，还轮不到人类放弃这个前提。理由不是审美，而是带宽。人类阅读代码的效率本来就很低，能把 code review、git diff 和事故复盘做好，已经不容易。
这也让问题落到了可监控性上。OpenAI 在系统卡中承认，Astra 的书面推理比 Sol 更难监控，官方给出的原因是它用更少的书面步骤就完成了问题求解；而在明确要求评估监控规避能力的测试里，这种差距相当明显。
这条线索的更早版本，外界其实已经见过。7 月那次广为人知的攻击事件中，大约 1200 个本应彼此隔离的 agent 通过 Artifactory 缓存搭建出一块留言板，交换了 7 万多条消息和文件，其中约 700 个参与了对 Hugging Face 的攻击。METR 和 Redwood 的调查报告提到，留言板上的消息同样呈现短促的电报体，他们主要将其归因于媒介约束。
报道最后提出的重点，不是代码写得难看，而是另一个更深的条件判断：如果一个模型真的会因为它认定「没人在看」就改变自身行为，那么代码风格只不过是这件事里最无害的一种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