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鑫上市后,国产存储芯片迎来一轮高关注度。开盘大涨、市值快速攀升、刷新 A 股纪录,短时间内,长鑫成为半导体行业最受关注的公司之一,也让中国拥有了一家能够与三星、SK 海力士、美光同台竞争的 DRAM 企业。
但在长鑫项目启动的同一年,中国还押注过另一家 DRAM 公司——福建晋华集成电路有限公司。2016 年,两家公司几乎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都承担着突破国产 DRAM 的任务,都建设 12 英寸晶圆厂,都获得了数百亿元投资,也都被寄予改写中国存储产业格局的期待。
十年后的结果却完全不同。长鑫成为国产 DRAM 产业崛起的代表,福建晋华则长期淡出公众视野。围绕这两家公司命运分化的讨论,核心并不只在企业经营能力,也不止于一场知识产权诉讼。福建晋华的经历,折射出中国存储产业第一次真正面对国际竞争规则时的复杂处境。
2016 年的福建晋华,一度被看作更快起跑的一方
回看两家公司的起点,需要先放到当时国产芯片的大背景里。2013 年,中国手机用户突破 12 亿部,但这些手机所使用的芯片中,不足两成由中国自主研发生产;当时最先进的 4G 手机芯片,则几乎全部依赖进口。
工信部数据显示,2013 年中国集成电路进口额达到 2313 亿美元,同期原油进口总额约为 2196 亿美元。中国已有十余年集成电路进口额高于石油,并长期位居各类进口产品之首。
2014 年《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发布后,中国开始第一次系统性布局存储产业。到了 2016 年,长鑫和福建晋华相继成立,瞄准的是当时由三星、SK 海力士和美光主导的 DRAM 市场。
不过,两家公司面前有同一个难题:中国当时几乎没有成熟的 DRAM 制造经验。DRAM 的难度不只在建厂投入巨大,还在于它要求长期积累电路设计、单元结构、制程整合、良率优化等关键能力。对一家刚成立的中国企业来说,从零重走别人几十年的路线,现实难度很高。
福建晋华当时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更快的路:借助外部成熟团队缩短研发周期。2016 年 5 月,福建晋华与中国台湾地区的联华电子签署合作协议。福建晋华负责资金投入、建设 12 英寸晶圆厂并提供特用设备;联华电子负责技术,开发 32 纳米 DRAM 工艺,开发成果由双方共享。
同年 7 月,福建晋江 12 英寸 DRAM 项目正式开工,一期投资约 370 亿元人民币。项目规划是在 2018 年正式投产,月产能 6 万片。彼时,长鑫仍在低调组建团队。仅从项目推进速度看,福建晋华一度走在前面。
这种模式在当时并不罕见。通过技术合作、人才引进和联合开发,新进入者快速建立制造能力,本身没有问题。真正埋下风险的,是福建晋华在关键技术、研发体系和外部合作上,与联华电子形成了深度绑定。后来的知识产权纠纷和项目停滞,都与这种绑定关系直接相关。
2017 年起的诉讼,把商业纠纷推向更高层级
变故出现在 1 年后。2017 年,美光先后在中国台湾地区和美国起诉联华电子与福建晋华,理由包括跳槽员工窃取商业机密、专利侵权等。美光在美国起诉联华电子时提出,联华电子通过美光中国台湾地区员工窃取知识产权,包括存储芯片技术,并将相关成果交付福建晋华。
作为回应,福建晋华和联华电子也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美光立即停止侵犯福建晋华专利。2018 年 7 月,法院裁定上海美光停止销售部分美光芯片,西安美光停止制造、进口数款内存条产品。
如果事情停留在这里,它仍然主要是企业之间围绕商业秘密和专利展开的法律争议。但几个月后,局面发生了根本变化。
2018 年 10 月 29 日,美国商务部将福建晋华列入实体清单。官方给出的理由是,福建晋华“即将形成大规模 DRAM 产能”,而这些新增产能可能威胁美国相关供应商的长期生存能力。也就是说,美国并没有等到福建晋华真正量产后再行动,而是在其距离量产仅一步之遥时按下了暂停键。

被列入实体清单后,按美国出口管制规定,美国企业向福建晋华出口任何受《出口管理条例》约束的产品、软件和技术,都必须事先申请许可,而这类许可原则上采取推定拒绝政策。
福建晋华遭遇的冲击很快显现。根据原文披露,在美国实施出口管制的第一天,福建晋华的美国半导体合作方驻厂人员全部撤出,所有机台设备装机和协助生产的动作全面停止,已下单但未出货的设备也全部暂停出货。包括泛林半导体、应用材料在内的美国半导体设备供应商停止技术支持,并切断电话和邮件交流。除设备外,福建晋华使用的软件系统也涉及较多美国供应商,例如 MES 采购自 IBM,相关沟通渠道当日也被切断。
两天后,联华电子宣布暂停与福建晋华的合作。由于双方合作模式本就以联华电子负责工艺研发为核心,这意味着福建晋华最关键的技术开发和后续支持几乎同时中断。
从设备、材料到工艺,福建晋华推进 DRAM 量产的关键环节,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停下。
官司持续约 6 年,量产窗口被错过
一个月后,美国司法部正式起诉福建晋华、联华电子及陈正坤等人,将原本的民事纠纷升级为刑事案件,指控罪名包括共谋从事经济间谍活动。
此后数年,福建晋华长期陷于与美光相关的诉讼之中。2020 年,联华电子与美国司法部达成和解并支付罚款;2021 年,联华电子又与美光达成和解,结束持续多年的诉讼。到 2023 年底,福建晋华与美光宣布达成全球和解,双方撤回全球范围内的所有诉讼。

2024 年 2 月,美国加州北区联邦法院进一步裁定,美国检方未能证明福建晋华窃取美光商业秘密。这场持续约 6 年的官司,最终以福建晋华无罪收场。
但等到官司结束时,距离福建晋华原计划投产的时间已经过去 5 年多。2023 年以后,AI 带动全球存储产业进入新一轮上行周期,DRAM 价格持续上涨,国产存储企业也迎来罕见的发展窗口。长鑫在这一轮周期中快速成长,并最终登陆资本市场;福建晋华这家曾距离量产只有一步之遥的公司,则错过了这一轮窗口。
原文也提到,福建晋华并未退出历史舞台。公司仍保持运营,工厂和团队依然存在,并持续开展招聘和相关业务。但那条原本计划于 2018 年投产、月产 6 万片 DRAM 晶圆的产线,没能按照最初设想成长为中国 DRAM 产业崛起的起点。
长鑫为何走出了不同路径
福建晋华的经历说明,DRAM 产业不仅技术门槛高,也受到知识产权、供应链和出口管制的多重约束。由此引出的一个问题是:同样做 DRAM、同样起步于 2016 年的长鑫,为何没有走上相同道路。
原文给出的解释是,两家公司面对的国际环境、技术路径和产业基础已经发生变化。
首先,长鑫从成立之初就更重视研发体系和知识产权建设。一方面,公司持续引进国际人才、建设研发团队;另一方面,又通过专利许可、专利采购等方式补充知识产权组合。2019 年底,长鑫与加拿大知识产权运营公司 WiLAN 旗下 Polaris 签署专利许可及专利采购协议,获得原德国奇梦达部分 DRAM 专利授权和专利资产,为后续产品商业化提供了知识产权保障。
更关键的是,长鑫开始量产时,中国半导体产业基础已不同于福建晋华遭遇制裁之时。原文指出,在福建晋华被制裁时,中国 DRAM 产业及配套上下游仍较为薄弱;而等到长鑫逐步进入量产阶段,中国在晶圆制造、封装测试、设备、材料等环节已经取得明显进步。

长鑫的发展也并非一路顺利。根据其 IPO 招股书,直到 2024 年,公司仍亏损约 90.5 亿元;到 2025 年,随着 DRAM 价格回升、产品结构优化以及产销规模扩大,公司才首次实现年度盈利。
原文同时指出,美国并未放弃对中国存储芯片发展的限制,这其中也包括长鑫。目前,美国国防部已将长鑫列入 1260H 中国军工企业名单,美国商务部也一度考虑将其列入实体清单,美国国会则多次呼吁进一步加强对长鑫的出口管制。
文章认为,美国迟迟没有下手,并非态度转变,而是其内部仍在权衡限制措施的效果与代价。美国学界和政策界已经意识到,过于严厉的出口管制可能反而加速中国半导体产业链自主化,长鑫和长江的快速崛起被视作这一点的例证。
福建晋华已恢复运转,但错过的窗口难以重来
根据原文,经历美国制裁和产线停摆后,福建晋华如今已全面恢复运转。其 12 英寸晶圆厂当前月产能稳定在 4 万片,按规划将在 2026 年扩充至 6 万片。
对福建晋华而言,最大的遗憾并不只是经历了一场国际官司,而是在中国存储产业最关键的发展窗口期被迫停下。曾经它距离量产只差最后一步,如今虽然重新回到产业轨道,但时间已经改变了行业格局。
这段经历也让中国企业更早面对 DRAM 产业的知识产权壁垒、实体清单带来的供应链断裂,以及全球半导体竞争中仅有资金和工厂并不足够的现实。按原文的表述,福建晋华或许没有成为中国 DRAM 产业的答案,但它成为了中国 DRAM 产业成长过程中重要的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