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记录的是交换价值,但一个行业真正赖以运转的,常常不是价格最容易记录的那部分价值。
TechFlowPost 发布署名富贵的长文称,2026 年的加密行业正处在明显分裂之中:一边是 RWA 市场冲到数百亿美元量级,华尔街资金排队买入代币化国债;Meme 总市值也在数百亿到千亿美元级区间波动;Stablecoin 规模继续扩大,ETF 已获通过,prediction market 也异常热闹。市场参与者把 TVL、fees、cash flow、P/E、NVT、DAU 等指标算得很细。
但在这些可量化叙事之外,另一批支撑行业底层运行的公共物品项目,却在持续失血。
公共物品项目的资金困境已经摆上台面
文章首先提到 Ethereum Foundation 在 2026 年的几次动作。2 月,基金会发布题为「This Is Fine (Until the Grant Runs Out)」的博客,介绍名为 Project Odin 的计划,面向曾获得 EF 大额资助、但后续资金来源不明的团队。到 6 月,EF 宣布裁员约 20%,54 人离开。与此同时,Vitalik 主动退出核心决策层,基金会表示将全面收缩,放弃生态核心管控角色,转型为仅围绕 CROPS,即抗审查、开放、隐私、安全,参与共建的普通节点。
文章据此指出,全球最重要的区块链生态之一,已经显露出连自身公共物品体系都难以持续供养的现实。
类似情况并不局限于 EF。安全研究者为整个以太坊生态排查漏洞,一个漏洞可能避免数亿美元损失,但发现漏洞的人未必能获得与之匹配的经济回报。WEBCAT 这类帮助浏览器验证代码完整性的开源工具,也在 7 月获得 EF 资助,但这类工具越接近公共基础设施,越难向每个受益方分别收费。
Gitcoin Grants 累计分发了数千万美元资金,但 GTC 从高点一路下行,距历史高点跌幅超过 99%。Helium 曾部署超过百万热点,覆盖 170 多个国家,Helium Mobile 用户规模一度迅速扩张到数十万级,Data Credit 销毁量明显上升,并在特定季度出现净通缩迹象。不过到 2026 年中,Helium Mobile 已被 Noble Mobile 收购,收入重心转向运营商 offload,消费者订阅收入不再直接回流 HNT。
文章还列举了 VitaDAO 和 Friend.tech。VitaDAO 已投资 31 个长寿研究项目,国库持有数千万美元 IP 资产,但 VITA 持有者从未获得分红。Friend.tech 则把注意力打包为 Key,早期手续费收入达到数千万美元,随后 TVL 和活跃度出现雪崩,许多 Key 价格归零。
在作者看来,当 RWA 寻找现金流、Meme 寻找流量时,几乎没有人认真为公共物品寻找价格发现机制。
问题不只是没钱,而是没有统一尺子,也没有完整账本
文章否认了「这只是熊市后果」的解释。作者称,即便在 2021 年的大牛市,GTC 仍然在下跌,开源开发者依旧更多依赖情怀支撑。把责任归因于 VC 也不准确,因为风险调整后的回报本来就是 VC 的主要判断标准。
文章将真正的问题归纳为两点。
第一,没有适用于公共物品项目的统一估值尺子。传统资本市场可以围绕 Revenue、EBITDA、Cash flow、TAM、CAC、LTV 等指标展开讨论,但这些框架面对公共物品往往失灵。文中举例称,一个开源密码学库即使提前发现可能造成 10 亿美元损失的漏洞,自身 Revenue 仍可能为 0;一个 DeSci 项目资助 30 个长寿研究,论文发表、数据开放,十年后可能改善人类寿命,但今年的 protocol income 可能同样为 0;一个去中心化社交协议如果不抽成、不卖广告,收入也可能是 0。
在这种情况下,P/S、P/F、DCF、MV=PQ 等建立在经济流量之上的方法,不是简单低估,而是公式本身没有定义。公共物品型协议往往按设计主动压低利润,分母接近于 0 时,这些估值方法无法直接使用。
第二,账本本身也不完整。文章称,许多自称做公共物品的项目,透明度依然很低。Grant 资金具体流向、核心贡献者薪酬、链下资产规模、科研进度、资助论文是否真实产出、贡献者报酬是否被内部消化,这些内容很多都无法仅靠链上浏览器核验,而项目方又未主动披露,外部资助方和投资人难以持续判断。
作者特别指出,DeSci 的问题更突出。链上投票和 IP-NFT 看似透明,但实验室运营成本、数据质量、实际工时和研究失败率都发生在线下。对外部出资人而言,连一份标准化季度报告都拿不到,不是单纯不愿继续投入,而是不敢追加。
即便是链上那些看起来可以观察的指标,也并不天然可靠。TVL 可以刷量,活跃地址可能受到女巫攻击,交易量可以通过自循环制造。NVT 高低也不能直接等同于泡沫或低估。一个被十万个项目调用的开源库,如果不会引发链上交易,在 NVT 中就几乎不可见;一个保护整个生态的安全工具,在没有事故发生时也很难通过市场价格被识别。
文章由此概括出一个断层:Meme 最容易估值,Attention 一量,市值就出来了,但其社会价值接近于零;DeFi 的 TVL 和 Fees 明确,但金融可达性很少被纳入讨论;DePIN 能看到 Revenue,却很少有人持续追踪偏远地区覆盖和服务韧性;DeSci 的 Token price 时刻在跳,真正重要的论文、数据和临床里程碑反而少有人追踪;DAO 国库公开,但协调效率和治理质量缺少统一尺度;去中心化社交可以披露 DAU,却难以证明用户数据主权是否真的落到用户手中;Open Source 的 Revenue 接近于 0,但被多少系统依赖,才是关键。
作者认为,市场长期习惯用价格来证明价值,能计算、能变现的内容被快速纳入资产负债叙事,而被整个社会共享、却不直接进入现金流的价值,长期处于被遗漏状态。
传统世界并非没有工具,ESG、GRI、IRIS+ 和 SROI 已经提供入口
文章接着把视角转向传统世界,认为相关方法并非空白,只是加密行业对其了解不足。
其中,ESG 是最常见的入口。文章提到,Digital Asset Research 在 ESG 基础上扩展出 ESGN,加入 Network Health 维度,专门用于加密资产评估,涉及能耗、开发者分布、代币持有集中度、代码质量和去中心化程度等,总计超过 250 个指标。ChainScore Labs 还提出 Sustainability Premium 的概念,认为以太坊完成合并后,能耗下降 99.9%,从而降低了气候监管和机构黑名单风险,并可能对应更低资本成本和更好流动性。
但作者同时强调,ESG 只是入口,不是终点。
GRI,即 Global Reporting Initiative,进一步区分了 Financial Materiality 与 Impact Materiality。一个项目即便不能直接增厚公司利润,只要对经济、环境或人产生重大影响,也应被纳入披露。IRIS+ 则更偏操作层,由 GIIN 维护,包含 500 多个标准化指标,并用 What、Who、How Much、Contribution、Risk 五个问题拆解影响力评估。文章认为,这套框架套用在 Web3 上并不违和,特别适合 DeSci 这类需要回答科研成果、受益对象、影响规模、真实贡献和风险边界的场景。
SROI,即 Social Return on Investment,问的是每投入 1 美元社会资本能产生多少社会价值。对许多 Web3 公共物品项目而言,Financial ROI 可能接近 0,但 Social ROI 并非如此。文章还提到 UK Green Book 对社会价值采用更宽口径的定义,经济繁荣、正义、安全、气候、环境、健康、福祉和分配效应都可被纳入,不必强行把一切都折算成美元。
另一个被提及的工具是 Digital Public Goods Standard。文章称,Digital Public Goods Alliance 已使用该标准,从 SDG 相关性、开源许可、所有权、平台独立性、文档、隐私、安全等九个维度判断数字项目是否属于公共物品。
作者借此指出,传统世界不只有尺子,还要求企业按尺子披露:上市公司有年报、ESG 报告和社会责任报告,审计师要签字,造假有处罚。相比之下,加密领域的公共物品项目往往连最基础的标准化披露都没有。拿到 grant 的团队,钱花完写篇博客就算交代;没拿到 grant 的团队,甚至连博客也不写。作者并未主张这些团队必须像上市公司那样全面审计,但认为最低限度也应有围绕财务、影响力、治理和风险的分类披露格式,否则横向比较几乎无从谈起。
社会价值并不自动等于 Token 价值
文章在这一部分明确泼冷水,强调不能因为一个项目在 ESG 或社会影响维度得分高,就直接推出其 Token 应当上涨。
作者将价值传导过程拆开:社会价值不等于企业价值,企业价值不等于协议价值,协议价值也不等于 Token 价值。中间任何一环断裂,价值都无法传导。
文中举例称,一个 DeSci 项目一年产生 1 亿美元社会价值,比如促进开放科研、缩短研究周期、提升协作效率,但如果用户不需要持有 Token,科研人员不需要质押,Token 不参与服务支付,Treasury 没有价值捕获,Token 不具备治理预算权,也不是数据访问权,那么这 1 亿美元社会价值与 Token 市值之间可能几乎没有直接关系。作者用「α≈0」概括这种情形,认为这类项目可能是优秀公共物品,但未必是优秀的 Token 投资标的。
反过来,如果一个 DePIN 网络在社会需求上升时,服务使用同步增长,Token 抵押需求增加,Token burn 增加,节点安全需求上升,Treasury 扩大,那么社会价值才可能真正传导到 Token 需求。文章提到,类似链条在一些运转正常的 DePIN 网络中是可见的,但像 Helium Mobile 被收购后,订阅收入不再回流 HNT,这种情况下 α 和 β 会被结构性切断。
因此,文章提出真正关键的不是项目是否具备社会价值,而是三个问题:创造了多少社会价值;这些价值有多少被协议内部化,也就是 α,Public Value Capture Ratio;协议价值中又有多少由 Token 实际承载,也就是 β,Token Capture Ratio。
不过作者同时强调,α 和 β 在现实中无法被精确计算。影子价格的选取、归因边界划分、反事实假设差异,都可能让同一项目的 α 估值出现 2 到 3 倍偏差,β 也会因 Token 机制的细微变化大幅波动。任何声称已经精确算出 α=0.37、β=0.62 的说法,要么是不懂,要么是在卖东西。现实可行的方法是给出区间、叠加风险折价,并用真实数据持续校准。
文章随后解释若干案例。VitaDAO 的 α 较低,一个重要原因是 VITA 持有者从未收到分红,且官方指南明确 VITA 不是经济工具;科学研究周期以十年计,而 Token 流动性周期往往只有六个月,二者存在明显错配。Friend.tech 的 β 看似很高,但最终崩塌,因为其机制把「关注」直接包装为可投机份额,社交关系被零和化,公共物品属性遭到金融化破坏。Farcaster 和 Lens 选择不发币,在作者看来恰恰说明社交图谱作为公共物品,强行发币未必有利于生态。
文章也提到 Filecoin 在 2026 年 9 月推出 ProPGF Batch 3,19 个项目获得约 140 万美元资助。作者认为其关键不只是资助规模,而是引入了 Filecoin Kernel 框架,把公共物品分为 Essential 和 Important,并围绕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展开评估:如果这个项目消失,Filecoin 网络是否真的会受伤。
作者据此总结,公共物品不是抽象道德议题,而是预算、治理、优先级和披露问题。
六层框架:把非经济价值工程化,再尝试传导到 Token
文章提出,需要的不是又一套简单 ESG 打分卡,而是一套能把「非经济价值」工程化、可审计化,并有机会传导到 Token 的完整体系。无论名称叫 PIVF 还是 PVATV,核心都在于六层结构,而且六层之间存在严格传导关系,上一层无法成立,下一层就没有意义。
第一层:Economic Value
这一层聚焦现金流、收入和使用价值,包括年化 Revenue、Protocol Fees、Treasury 收入,以及 PSRF,即 Protocol Sustainable Revenue Floor。文中把 PSRF 定义为核心贡献者薪酬、关键基础设施支出、安全审计储备和通胀缓冲的合计,也就是项目维持一年运转所需的最低资金要求。若年化收入高于 PSRF,项目具备基本可持续性;若低于 PSRF,则存在断供风险。
作者认为,所有项目都应按季度披露收入明细、支出明细、Treasury 余额和 PSRF 覆盖率。这是最基础的透明度要求。
第二层:Public / Social Value
这一层关注外部性、公共物品和社会影响。文章给出的例子包括:一个开源库被多少下游项目依赖;一个 DeSci 项目资助了多少真实开展中的研究;一个 DePIN 网络覆盖了多少缺乏传统基础设施的地区;一个隐私工具保护了多少用户的真实数据。
在方法上,作者主张使用 Theory of Change 梳理投入、活动、产出、结果和影响之间的因果链,再根据赛道从 IRIS+ 中定制可审计指标。DAO 可以看活跃贡献者地址、提案执行率和资金使用报告;DeSci 可以看资助项目数、IP-NFT 数量、开放获取论文数、实验进展报告和链下资产清单;DePIN 可以看活跃节点、地理覆盖、真实数据利用率和服务 SLA;Open Source 可以看被下游依赖数量、关键漏洞修复数和代码复用频次。每个指标都必须配套数据源,链上数据给合约地址,链下数据给原始文档链接或第三方审计报告,没有数据源的指标不应计入。
第三层:Impact Attribution
文章认为,这是最容易被跳过、也最容易发生 Impact Washing 的一层。价值存在,不代表一定由项目本身创造。这里需要逐一回答五个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受益,扣除 deadweight 后净影响有多大,相对其他参与方项目本身贡献了多少,负面副作用是什么。
文中主张,对女巫地址打折,对原本就会发生的部分进行扣除,对从其他项目转移来的效果不计入,在多方合作场景中按贡献比例分账,严重负面影响则应设置红线,不能用公益得分对冲。为防止项目把「资助项目数」「论文数」「活跃地址」等单一指标刷高,作者提出需要多维指标交叉验证、第三方独立审计抽样,以及 dMRV,即数字化测量、报告与验证,把原始数据上链留痕,并设置可挑战、可 slash 的机制。
作者直言,没有这一层,整个框架就会沦为换壳叙事。
第四层:Protocol Capture
第四层开始讨论 α。社会价值已经被识别、归因也相对清楚,接下来要看协议本身能内部化多少。文章称,α 取决于机制设计:服务支付是否必须使用 Token,验证者是否需要质押,Treasury 是否有持续收入来源,燃烧机制是否真实生效,治理权是否能影响真实经济参数。Sequencer 收益、MEV 分配、协议费开关,都可以成为 α 的调节器。
作者强调,α 不是固定值,而是会随协议参数变化而波动的区间。
第五层:Token Capture
第五层讨论 β,也就是协议已捕获价值中,究竟有多少由 Token 承载。文章认为,β 取决于 Token 本身的设计:是否具有价值捕获权,Treasury 收入会不会回流给持有者,回购销毁机制是否写入合约,质押收益是否来自真实收入而非单纯通胀补贴,治理 Token 是否真的能够决定预算分配。
这里同样不是单点数值,而是区间。许多项目看上去存在价值捕获,但如果 Treasury 多签由团队控制、回购可随时取消、Staking 收益主要依赖通胀,那么 β 就应被大幅折价。
第六层:Market Calibration
前五层得到 Token 的基本面价值区间后,市场原生指标才进入最后校准环节。文章列出的参考指标包括 NVT、MVRV、国库 NAV、市值 / 活跃开发者比,以及净通缩状态。
作者称,如果模型算出的价值与市场市值偏差超过 50%,通常有三种可能:市场尚未认知到;影子价格假设过于乐观,模型本身有风险;项目存在模型没有捕捉到的致命问题,如团队跑路或监管打击。结论不是要盲从市场,也不是要对抗市场,而是在尊重市场的同时,不把市场短期定价视为唯一真理。
文章还建议,最终输出不应是精确价格,而应是一个区间,并附带三个诊断指标:PSRF 覆盖率、影响力 / 市值比、综合风险折价率。同时,所有输入数据都要标注来源、披露假设并给出置信区间。
桥该怎么搭:资助流、影响力凭证、合规溢价与真实采用
在回答「非经济价值如何注入 Token」时,作者明确表示,Token 不会因为一句「项目有社会价值」就自动上涨,桥必须一段一段搭出来,而且不能只靠自觉。
第一条桥是公共物品资助流。文章提到 QF,即二次方融资,和 RetroPGF,即追溯性公共物品资助,都已在较大规模上运行。Gitcoin 通过 QF 分配了数千万美元;Optimism RetroPGF 在暂停前累计迭代多轮,分配了上亿美元量级资金;OSO,即 Open Source Observer,把 GitHub、npm 和链上部署统一进可审计的影响力指标管线,在 RetroPGF 暂停前已帮助分配数千万 OP。资金进入项目金库后,可以用于回购销毁、发放贡献者奖励,或提升产品采用率,进而改善经济价值。文章称,Token 在这里既是资助货币,也承担价值刻度作用。
但作者强调,绕不开的根本难题是搭便车问题。即便所有机构都承认某个开源安全库创造了 10 亿美元社会价值,只要它是免费的,单个机构就缺乏主动出资维护的经济动力。作者把这归类为博弈论中的经典囚徒困境,并认为仅靠资本善意或 ESG 自觉无法解决。
因此,文章提出需要通过协议层税收和 Pigouvian Subsidies 将外部性内部化。最直接的例子是 L2 生态把 Sequencer 收益的固定比例,例如 10% 到 20%,通过预设合约自动注入 RetroPGF 资金池,不需要任何人临时投票,也不依赖个人善意。作者把 EIP-1559 的 burn、L2 Sequencer 费用分成和 MEV 平滑分配都视作类似机制的延伸,并主张公共物品维护成本应由享受公共物品的经济活动按比例承担。
第二条桥是影响力凭证。文章提到 Hypercerts,这是由 Protocol Labs 推出的 ERC-1155 半同质化 Token,用于记录「谁做了什么、为谁、何时、产生了什么影响」,让已完成的有益工作以可交易、可分割、可归因的链上资产形式存在。作者认为,这意味着社会价值首次具备某种资产形态。为了让这条路径可行,dMRV 和动态预言机很关键,因为影响力不能只靠项目方自报,需要持续、可审计的数据流输入。
第三条桥是 ESG 合规溢价。文章称,ESG 评级更高的项目,更可能获得机构资本准入、更高流动性和更低折现率。全球 ESG 资产池超过 30 万亿美元,对微利项目而言,这是一条以非经济合规换取经济流动性的现实通道。作者用 ChainScore Labs 提出的 Sustainability Premium 说明,这类溢价并非纯叙事。
第四条桥是注意力驱动需求,但前提是注意力必须被验证为真实采用,而不是 Friend.tech 式的直接证券化关注。作者给出的链路是:真实注意力带来用户和开发者采用,形成网络效应,进而产生 gas、治理和质押等 Token 需求。dMRV、预言机和 OSO 被视作验证「真实采用」的重要工具。
文章还补充了一个关于货币化的技术细节:影子价格的锚定物不宜是静态法币数值。如果始终用美元标价,法币通胀和加密牛熊周期会导致影响力货币化结果与 Token 市场资本供给严重脱节。熊市里 Token 下跌 80%,按美元计算的社会价值可能没变,但项目仍拿不到对应规模的资助。作者提出,更稳健的方法是通过算法化动态预言机,结合一揽子外部真实购买力指标来锚定,例如中等水平开发者一小时工时成本、一次标准安全审计成本、1GB-年去中心化存储的边际成本,用真实生产要素的相对价格替代静态美元锚。
Token 设计也必须改变,不是所有项目都适合发币
文章认为,Token 设计本身也要调整。治理权不能空转,必须能影响真实经济参数。文中提到,Uniswap 在 2025 年 12 月通过 UNIfication 提案,开启 fee switch,并销毁 1 亿 UNI,赞成率达到 99.9%,首笔销毁约为数亿美元等值。作者把这类治理决策视作价值来源的一部分。
在工作效用上,DePIN 领域的支付、算力、存储和网络服务如果必须使用 Token,验证者必须质押,燃烧机制又能形成通缩,那么这类 Token 的价值支撑会更硬。影响力效用则被描述为一个较新的方向,可能包括影响力追溯分红、影响力回购,以及将第三方审计结果上链作为影响力认证。文章强调,若要把收入固定比例用于回购销毁,并将回购量与多维影响力指标挂钩,就必须经过独立审计,不能依赖单一且易刷的指标。
与此同时,作者也明确表示,并非所有项目都适合发币。文中提到 Farcaster 在无币状态下 DAU 维持在 4 万到 6 万,Lens 至今未发币,VitaDAO 的 VITA 也刻意设计为非经济工具。作者认为,公共物品属性与 Token 价值捕获之间存在内在张力。对于公共物品属性强、收入路径不清晰、搭便车问题又无法通过机制设计解决的项目,选择资助、捐赠、国库或协议税,可能比强行发币更诚实。
在作者看来,强行发币的结果,往往不是沦为 Meme,就是团队散伙,或者让项目成为 Impact Washing 的工具。
新框架同样会被利用,六类风险不能回避
文章后半部分专门讨论这套体系可能带来的新问题。作者直言,任何新体系出来后,都会有人优先研究如何利用它收割市场。
第一类风险是 Impact Washing。一旦社会价值进入 Token 估值体系,项目就可能购买第三方认证、刷用户、刷科研引用、刷 DAO 投票、刷 DePIN 设备,甚至制造虚假公益活动。如果「资助项目数」「论文数」「活跃地址」与 Token 回购或 Treasury 分配直接挂钩,刷量几乎不可避免。作者提出的应对方式包括:把 Impact Score 本身当作需要被攻击和审计的协议;对女巫地址使用身份聚类和抽样验证;对阅读量只统计具有行为后果的互动;用 DORA 原则和专家抽样处理论文引用;对短期空投参与者使用 30/90/365 天持续度过滤;评分来源采用多方 oracle、stake、challenge 和 slash 组合机制;对重复计算明确 contribution chain 边界;对严重负面影响设置不可抵消的红线。
文章借 Goodhart 定律指出,一旦某个指标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好指标。这也是第三层 Attribution 必须独立存在、而最终输出应是区间而非单点的原因。
第二类风险是影子价格的主观性。作者称,SROI 和 IWA 的经验都表明,同一外部性采用不同估值方法,结果可能相差 3 倍以上。开源公共物品几乎没有成熟货币化系数,而动态预言机的一揽子参数选取也会引入新的主观性。因此只能追求收敛估计区间,而不是消除不确定性。
第三类风险是归因难题。公共物品的影响常由多方共同形成,一个开源工具可能被多个项目集成,一个底层库的安全升级保护了整个生态,把价值精确归到单一协议极其困难。作者认为,SROI 的归因折扣纪律可以缓解问题,但不能彻底解决,反事实估计本身也是难以被严格证实的假设。
第四类风险是市场认知滞后。文章指出,目前加密市场仍以投机驱动为主,非经济指标带来的估值溢价可能长期不被市场认可。文中提到 Jin 等人的研究,认为环境维度的定价效应只在特定事件后才显现,而 S 与 G 维度几乎没有明确事件研究证明已被市场定价。与此同时,Burniske、Woo、Samani 等行业框架更多存在于博客和行业报告中,而非同行评议论文,学术界与实务界依然脱节。
第五类风险是治理捕获。影响力指标的定义、权重、第三方审计机构的选择,以及挑战与 slash 的裁决机制,本身都可能被巨鲸或核心团队操控。作者提出,需要引入非代币加权的声音,例如公民陪审团、基于 DID 的声誉系统,同时实行审计机构轮换制,并对影响力参数治理设置超多数门槛和时间锁。
第六类风险是透明度造假。即便第三层要求原始数据上链存证,链下数据依然可能被伪造,例如实验室图片造假、节点用虚拟机刷数据、用户雇佣刷量公司。作者指出,dMRV 只能保证上链记录不被篡改,不能天然保证上传数据本身为真,因此仍需要物理世界验证节点、随机抽查、声誉系统联动和严厉惩罚。
尽管如此,作者并未因此否定整套思路,而是把它类比为 2010 年代 ESG 数据基础设施的早期阶段。MSCI 和 Sustainalytics 也是在长期磨合中逐步形成,中间同样出现过大量「漂绿」争议。作者的判断是,加密行业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走这一步。
行业真正缺的是一套共同语言和一把共同尺子
文章最后将问题归结为两项基础设施短缺:语言和尺子。
在传统金融中,Revenue、EBITDA、DCF、P/E、WACC、Beta 这些术语构成了成熟的共同语言,全球投资者、分析师、审计师和监管者都能围绕它们讨论、比较和交易。与之对应的会计准则、披露要求、审计流程和监管处罚,则构成统一尺子。
而公共物品型 Web3 项目目前两者都缺。项目方说自己在创造价值,投资者反问 Revenue 有多少,对话常常就此中断。即便找到新的语言,如果项目方不披露、披露不规范、披露后不可审计、审计后不可比,市场依旧无法形成稳定定价。于是项目融资只能更多依赖叙事、愿景、Meme 和名人站台。作者认为,叙事既不可比较,也不可审计,更不可复盘;牛市里几乎什么叙事都能被买单,但熊市最先死亡的恰恰是叙事驱动项目。
文章认为,一些工具其实已经分别验证了可行性。Gitcoin、Optimism RetroPGF、Hypercerts、OSO、dMRV、SourceCred、ESGN、IRIS+、SROI 等系统,在不同环节已经显示出作用。OSO 用影响力指标帮助分配数千万 OP,Hypercerts 把影响力变成可交易资产,Gitcoin QF 让 100 人各捐 1 美元的权重超过 1 人捐 100 美元。Filecoin Kernel、L2 Sequencer 费用分成的讨论以及 EIP-1559 的 burn,也都被视作朝正确方向推进的例子。
在作者看来,缺少的是把这些工具串成标准管线的那一层,也就是一个从经济价值锚定,到公共价值识别,再到影响力归因与反作弊、协议捕获 α、Token 承载 β,以及市场校准的完整框架。这套框架不是为了取消财务指标,而是为了在财务指标为零或失真时补上空缺;也不是为了替代审计,而是从一开始就把披露规范嵌入系统,回答哪些数据必须披露、采用什么格式、数据源在哪里、谁来审计、造假如何处罚。
文章进一步引用科斯 1960 年关于外部性内部化与交易成本的讨论,指出当私人市场因交易成本过高而无法内部化外部性时,就需要新的机制。作者把区块链看作降低交易成本的装置,并提到二次方融资是 Buterin、Hitzig、Weyl 在数学上证明的公共物品偏好最优聚合机制;Gitcoin 已经让自由激进主义在现实中运行数年。所谓 Crypto-Coase 定理,则把区块链视为一种「可实现的机制」,前提是外部性能够被量化、确权、交易、披露和审计。
作者还援引 Hoffmann 等人的估算称,开源软件的需求侧价值约为 8.8 万亿美元,每 1 美元 MLOSS 投资至少对应 100 美元全球经济价值。这些价值目前仍处于「无主」状态,被全社会免费享用,但缺少维护、资助与定价机制。
文章再次回到 2026 年的现实:Ethereum Foundation 收缩,安全研究者靠 grant 续命,DeSci 项目十年研究周期对不上六个月流动性周期,且账本不透明,去中心化社交不敢轻易发币。作者认为,这些问题背后是同一件事:价值被创造出来了,却没有回到创造者手里;价值客观存在,却没有被用市场能理解、也能信任的方式讲清楚、量出来。
文章最后借 Filecoin Kernel 的问题作结:如果一个项目消失,网络会不会真的受伤?作者认为,整个加密行业也应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如果公共物品项目大面积死亡,Web3 一定会受伤。RWA 需要底层协议安全,Meme 需要公链正常运行,ETF 需要节点不宕机,AI Agent 需要去中心化存储和算力。所有看上去更光鲜的商业应用,都站在开源代码、公共基础设施、安全研究、开放数据这些并不直接赚钱的底层之上。
因此,作者的结论并非要求行业用情怀替代估值,也不是主张用新的 ESG 话术替代旧的 Meme 话术,而是要求用可验证数据、可审计指标、可比较框架和可执行披露标准,把社会价值翻译成资本能够理解的语言,把搭便车成本内化进协议,把刷量造假风险锁进机制设计。
文章最后写道,价格记录的是交换价值,但开源代码、安全研究、开放科学、去中心化通信和隐私保护等文明赖以运行的东西,其价值从来不只是交换价值。一个行业成熟与否,不在于它能涨多少倍,而在于它能否诚实地养活那些让它持续运转的基础设施,以及是否建立起一套让所有人都无法假装这些基础设施不存在的机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