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最近被强制清算的股票账户里,20 至 30 多岁投资者占了 62%。在这波围绕单一个股两倍杠杆 ETF 的交易热里,最先倒下的,正是最年轻、也最缺乏承受亏损能力的一群人。
BlockTempo 专栏作者 Evan Cheng 在文中提出,韩国年轻人疯狂开杠杆,未必适合用“贪婪”解释。更贴近现实的说法是,当整个世代都觉得自己已经处在“亏损区间”时,追逐高风险、高杠杆,反而更符合行为经济学对人类决策的预测。
53 万人先上课,再冲进杠杆 ETF
2026 年 1 月到 4 月,共有 53 万 494 人修完韩国金融投资协会的杠杆型 ETF 线上风险课程。这个数字已是 2025 年全年 20 万 5403 人的两倍半。
这门课并不是出于兴趣选择,而是韩国制度要求:投资者若想买入两倍杠杆产品,必须先完成风险说明课程,并准备 1000 万韩元的基本保证金。按原文换算,约合 21.7 万新台币。
韩国政府原本希望,强制课程与资金门槛能挡下不少散户,但结果是,这 53 万人上完课后,几乎都选择进场。
原文提到,7 月前两周,三星电子单一个股杠杆 ETF 的平均回报率为 -42.1%,SK 海力士为 -53.5%。作者认为,比起亏了多少,更值得追问的是:一个社会如果需要依靠政府强制上课,来阻止年轻人做高风险投资,问题往往不只是投资知识不足。
韩媒曾报道一名 25 岁大学生,将学贷和借来的紧急周转贷款凑成 2200 万韩元投入股市,最终亏掉 600 万韩元。原文借此指出,这类投资者并不是没接受过风险教育。
“暴穷”成了韩国年轻人的日常感受
要理解韩国年轻人为何会这样做,文中先提到一个韩语词:벼락거지(byeorak-geoji)。这个词直译接近“暴穷”,与“暴发户”相对,约在 2020 年前后开始在韩国网络流行,如今已进入学术论文和主流媒体。
这个词指的是,个人收入没有变化,却因为房价和股价快速上涨,而在相对意义上变成穷人。这里没有失业,没有账面亏损,也没有犯错,只是站在原地,就因为通胀和资产价格上升而被甩到后面。
韩国媒体改革团体“媒体今日”曾专文批评这个词,认为它煽动对贫穷的嫌恶与不安。作者认为,这种批评本身也说明,这个词已经普及到足以影响社会情绪。
更关键的是,“暴穷”重新定义了“不投资”的含义:钱放在存款账户里,不再被视为保本,而被看成持续失血。韩国《亚洲经济》曾以“被债务困住的 2030”为题做专题,副标题直接写道:“定存是一种奢侈。”
作者观点:这不是贪心,而是处在“亏损区间”后的风险偏好
文章援引 Daniel Kahneman 与 Amos Tversky 在 1979 年提出的展望理论,说明人的风险态度并不是固定特质,而取决于自己所处的位置。处在盈利区间时,人更倾向锁定收益;处在亏损区间时,人更容易再赌一把。
原文举了一个例子:一个选项是确定亏损 800 元,另一个选项是 80% 概率亏损 1000 元、20% 概率完全不亏。多数人会选择后者,哪怕后者的期望值更差。作者据此指出,人处在亏损状态时,不会自然变得更谨慎,反而更容易承担风险。
这套理论的关键是“参考点”。作者认为,韩国 2030 世代的参考点,并不是自己的本金,而是上一代已经持有的公寓。相对于这个参考点,他们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处在落后位置。而“暴穷”这个词的流行,恰恰说明这不是个体情绪,而是一整代人的共同感受。
在这种参照体系下,开两倍杠杆,在作者看来就不只是贪婪,更像是一种按照行为经济学逻辑会出现的反应。
就业、净资产与房价,三条线同时挤压年轻人
原文列出了一组数据,说明韩国年轻人的贫困感并非凭空而来。
- 2026 年 5 月,韩国 15 至 29 岁青年就业率为 43.8%。
- 39 岁以下家庭平均净资产,从 2022 年的 2 亿 6140 万韩元降至 2025 年的 2 亿 1950 万韩元,三年缩水约 16%。
- 净资产与收入同时落在最低 20% 的家庭中,20 至 30 多岁占比从 2020 年的 7.9% 升至去年的 15.2%。
- 与此同时,首尔 40 平方米以下小户型公寓价格指数一年上涨 17.1%。
薪资没有明显起色,住房价格继续上行,这让“暴穷”从网络情绪变成现实经验。
作者还提到,沿着韩国经济的创造层往上看,断层更明显。三星、现代汽车、LG、SK 四家财阀的总营收,已相当于韩国 GDP 的 60%,而十年前这一数字约为 40%。
在作者看来,韩国经济真正的断裂并不只发生在世代之间,也出现在大企业与中小企业之间、正式工与非正式工之间,而年轻人恰好更多被卡在后者。
2026 年第一季度,韩国收入最低 20% 家庭的实际收支为负 43.8 万韩元,为韩国自 2019 年开始编制该统计以来的最大单季赤字;同一时期,高收入家庭盈余扩大。原文用一句话概括这个变化:有钱的更有钱,没钱的更穷。
韩国社会长期流行“汤匙阶级”这一说法,按出生时嘴里含着的“汤匙”材质,分成金汤匙、银汤匙、土汤匙。作者指出,这个原本来自网络自嘲的词,如今也已成为韩国社会学讨论中的概念。
房贷收紧之后,单股杠杆 ETF 却被打开
文章把这部分视为整件事里最值得停下来看的地方。
上一代韩国人也曾依赖杠杆,但他们使用的主要工具是房贷。通过债务买入会上涨的住房资产,再等待其升值,是全球中产阶层常见的财富积累路径,也是韩国战后重要的阶层流动机制。
韩国年轻人把这种做法叫作“영끌”,意思是把灵魂都掏出来凑钱买房。
但按原文说法,这条路如今被监管收紧挡住。为了压制家庭负债,韩国政府持续收紧贷款上限。在房价继续上涨的同时,贷款成数下降,购房所需的自有资金被进一步抬高。
韩国《时事 Journal》曾以“现在连 영끌 都是奢侈”为题报道这一变化。多家韩媒都在讨论,从租赁迈向自购的“居住阶梯”已经断裂。作者认为,对年轻人而言,最无力的并不只是贫穷,而是“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改变”的感觉:工资涨不起来,贷款批不下来,房子也买不起。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韩国一方面以抑制家庭负债过热为由,收紧借钱买房的路径;另一方面,却在 5 月 27 日核准三星电子与 SK 海力士的单一个股两倍杠杆 ETF 上市。进入这类产品的门槛,是 1000 万韩元保证金加两小时线上课程。
原文指出,2026 年 3 月韩国家庭负债占 GDP 比重为 88.6%,长期处于全球前列。作者据此提出一个尖锐对照:相对更安全的杠杆被关上了门,风险更高的杠杆却被打开。
几周内冲到 14 兆韩元,市场交易量高度集中
这些产品在 5 月底挂牌后,资产规模在几周内从约 30 亿美元升至 14 兆韩元。
散户一个月内净买入 SK 海力士相关系列 4 兆 2386 亿韩元,三星电子相关系列 1 兆 6119 亿韩元。持有人中约 92% 是散户。
最终,杠杆型 ETF 加上这两只芯片股,合计占到了这个 4.3 兆美元市场七成以上的交易量。作者形容,一个国家的股市,变成了围绕两家公司两倍杠杆押注的交易场。
6 月中旬的那轮抛售中,境内杠杆 ETF 单日跌幅约 25%。6 月 22 日,韩国金融监督院院长 Lee Chan-jin 公开表示,对这批产品的批准过于仓促“感到遗憾”。
但原文认为,这份遗憾来得偏晚。市场估算,个人投资者近一个月在杠杆产品上的损失约 2 兆 1500 亿韩元。
到 6 月 24 日,信用融资余额升至 38 兆 6328 亿韩元的纪录高位。其中,20 多岁投资者的信用融资余额在一年内增至原来的 2.24 倍,高于全年龄层平均的 1.96 倍。而在被强制清算的账户中,20 至 30 多岁投资者占比达到 62%。
作者的结论是,赔得最重的,正是韩国本来最经不起亏损的人。
股市之外,这也是韩国加密市场的一面镜子
文章随后把这一轮杠杆 ETF 热,与韩国加密货币市场联系起来。
2026 年,韩元交易对占全球现货加密货币交易量的 30%,规模仅次于美元市场。Upbit 与 Bithumb 两家交易所占韩国境内约 96% 的交易量。原文以此强调,一个人口约 5100 万、经济规模大致位居全球第 12 的国家,却撑起了全球三成现货加密交易。
作者认为,这并不只是加密货币在韩国更受欢迎,而是同一种焦虑换了一个场域。长期存在的“泡菜溢价”,也就是比特币在韩国交易所价格常常高于国际市场,在作者看来,本质上反映的是急着上车的人比想离场的人更多。
原文还提到,两个“赌场”是连通的。2025 年底,韩国加密交易量一度大幅萎缩,资金并没有真正离开投机,而是转向 AI 芯片股;到了今年上半年,芯片股杠杆 ETF 崩跌后,这部分钱又从“暴穷族”手中被抽走。
社群里的声音,比市场数据更直接
文章列举了多则来自韩国社群与媒体采访的个案。
在需要公司邮箱验证身份的匿名职场社区 Blind 上,有人贴出账户截图,三笔仓位合计浮亏 1290 万韩元,并写道:“做股票十年从来没止损过,一路 존버(硬扛到底),这次是不是该止损了?”
评论区有人反问,同时买正股、买它的杠杆产品、又买另一家的杠杆产品,这到底算什么投资组合;也有人劝他继续拿着。
韩国网络社区还流传一句更短的话:“那些借钱投资的人,还活着吗?”
韩国财经媒体采访到几位上班族。30 多岁的 A 先生说:“昨天卖掉,今天就涨了。”接着补了一句:“本来想说再撑一天就好,可是看到前一天盘中的跌幅,实在撑不下去。”
40 多岁的 B 先生说,早上以为只是小跌就去开会,中午出来一看,亏损比例已经被放大。
另一位 30 多岁的 C 先生则说:“因为是国家队三星电子,我以为风险比较小。”
作者据此指出,三星电子对韩国人而言,是从小听到大的名字,许多人并不觉得自己是在赌博,而觉得自己是在买“国家队”。
在韩国大型网络社区 DC Inside 上,那几天的一篇热门帖文标题是:“被三星海力士杠杆打趴的蚂蚁们,含泪摊平。”
“蚂蚁”是韩国散户对自己的称呼,语感接近中文语境中的“韭菜”。原文称,这些投资者当时并没有止损,反而继续加码。财经媒体 Herald 也报道称,当时约 94% 的杠杆投资者都处于亏损状态。
韩国 Nocut News 则在一篇报道中写道:“问题大家都知道,只是没有方法。”作者认为,这句话说的并不是投资技巧,而是在资产价格追不上、工资追不上、上一代标准也追不上的处境里,明知是坏选项的人,依然只能在现有选项中做选择。
监管回应已经落地,门槛将从 1000 万提到 3000 万韩元
韩国政府的应对措施已经公布。
从 8 月 5 日起,投资单一个股杠杆 ETF 的基本保证金将从 1000 万韩元提高到 3000 万韩元,必修风险课程也将从两小时延长到三小时。政府还设立了全国统一的债务咨询专线 1375,并扩大金融支援中心、建设早期预警系统。原文提到,总统也已出面要求尽快提出对策,并预告将召开房地产讨论会。
作者认为,把保证金提高到 3000 万韩元,最先被挡在门外的,正是这次亏损最重、也最没钱的人,也就是那 62%。从阻止散户继续“自杀式下注”的角度看,这样的措施可能有效;但如果从“资产阶梯”的角度来看,这更像是把梯子最底下的一截锯掉,再在旁边放上一条咨询热线。
至于把课程增加一小时,作者表示怀疑。前两小时课程已经解释了负复利效应、波动率损耗和强制清算的定义,53 万人也都听完了,但他们还是在券商 App 上按下买入。
原文最后写道,那三小时的课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教的一件事是:如果不靠买股票翻身,还能去哪里翻身。
本文为 Evan Cheng 专栏,文中观点属于作者个人,不构成投资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