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谈起 AppWorks 创办人林之晨时,常把他的家庭背景与 AppWorks 后来的发展连在一起。林之晨出身医生家庭,父亲林芳郁曾任台大医院院长、卫生署署长,在医疗界与政界都有相当知名度。随着 AppWorks 建立起台湾具代表性的新创加速器地位,并陆续募集多支创投基金、管理资产规模突破百亿元,这样的背景也很容易被解读为,他是借由父亲累积的政商关系,较快取得资金与资源。

不过,林之晨近日发文表示,自己在创办 AppWorks 的过程中,真正通过父亲人脉见到的企业界前辈,从头到尾只有一人,就是宏碁共同创办人施振荣。那次会面不但没有替 AppWorks 带来资金,反而得到“这个模式在台湾不会成功”的判断。
相较之下,AppWorks 首支基金的四大法人股东——华威、国泰人寿、群联电子与联合报——几乎都不是来自林家的社会关系,而是沿着他长期经营 MR JAMIE 部落格、创业活动、加速器与新创社群所形成的关系网络,逐步建立起来。
2009 年返台筹办 AppWorks 时,并没有多少人看好
林之晨表示,2009 年准备从美国搬回台湾创办 AppWorks 时,他判断智能手机将带来一波重大的产业转型。当时 iPhone 与 Android 正逐渐普及,软件、移动应用程序与网络服务的重要性快速上升;但台湾产业长期仍以硬件制造、电子代工与零部件供应链见长,软件创业环境相对薄弱。
他希望建立一套以软件和网络创业者为核心的加速器机制,培育能与台湾硬件产业相互配合的新一代创业公司。返台前,他曾希望向施振荣说明这一构想。
当时,林芳郁担任台大医院院长。根据林之晨的说法,施振荣过去曾接受心脏支架治疗,后续由台大医疗团队持续照护,因此台大医院院长室与施振荣办公室之间保持联系。林芳郁便透过这层关系,协助儿子安排了一次拜访。
林之晨把这次会面视为自己创办 AppWorks 过程里,唯一一次真正动用父亲人脉取得的机会。
见到施振荣后,他向对方说明自己的判断:台湾不能只依靠硬件产业,在智能手机普及后,App 与软件服务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台湾必须尽早培养软件创业者,才能让软件与既有的硬件优势互相支撑。
不过,施振荣听完后并未提供投资,而是劝他,如果真的想推动这套模式,应该到市场更大的国家发展。对原本期待获得支持的林之晨来说,这场会面等于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但他在文中表示,这句否定后来也成为另一种推力,让他当时暗自下定决心,要证明台湾仍有机会建立软件新创生态。
多年后,两人的角色出现了戏剧性的交会。2024 年创投公会年度大会上,AppWorks 获颁“创投之星”,施振荣则获颁终身成就奖。林之晨上台领奖时,重新讲述当年被施振荣判断“不会成功”的往事,并称施振荣是自己的“另类贵人”;施振荣之后也公开笑称,当年曾当面说林之晨会失败,没想到最后竟然成功。
首支基金四大股东,林之晨称共同源头都是 MR JAMIE 部落格
AppWorks Fund I 的正式名称为“本善创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 2012 年,初期资本额为新台币 3 亿元。主要法人股东包括华威、国泰金控体系、群联电子与联合报集团。
林之晨表示,这四大法人并不是因父亲介绍而认识,真正的共同源头,是他从 2009 年开始经营的 MR JAMIE 部落格。
在当时还没有“网红”一词的年代,他几乎每天撰写文章,解释台湾为什么需要软件新创生态、AppWorks 正在做什么、加速器团队取得了哪些进展,以及创业者和投资人需要理解的市场知识。相关文章后来陆续被台湾与中国科技媒体转载,加上 Facebook 粉丝专页在早期算法红利下累积大量流量,让 MR JAMIE 成为当时繁体中文新创与科技领域具知名度的部落格。
AppWorks 的创业活动、Startup Mixer 以及加速器,也因此吸引大量创业者与投资人。林之晨表示,2010 年、2011 年 Facebook 粉丝团的全盛时期,一年在 Facebook 的曝光量可以达到 2 亿次。
华威:把 AppWorks 视为寻找软件新创的“前导基金”
第一个关键股东是华威创投。华威是台湾较早一代具代表性的创投机构,过去主要擅长硬件、半导体与科技供应链投资。随着智能手机兴起,华威也意识到 Mobile Internet 将成为新的投资领域。
问题在于,硬件公司的案源通常集中在科学园区与产业供应链,只要询问上下游、拜访园区,就有机会找到投资标的;软件创业团队却往往分散在民宅、咖啡馆,甚至屋顶加盖的小型办公室里,缺乏清晰的产业聚落。
林之晨提到,当时在华威担任资深经理、后来加入 AppWorks 担任合伙人的 Andy,长期阅读 MR JAMIE 的文章,也认同 AppWorks 的理念与执行能力。Andy 发现,林之晨通过部落格、活动与加速器建立的社群,正好能够接触到华威不容易找到的软件新创团队。
因此,华威投资 AppWorks Fund I,并将其视为主基金之前的“前导基金”:由 AppWorks 在更早期接触、培养与投资团队,再从中为华威带来后续案源。
国泰人寿:从一名新加坡交换学生的采访邮件,串到基金投资
国泰人寿加入的过程更加曲折。故事起点不是金融圈高层,而是一封来自博客读者的电子邮件。
一名当时在成功大学交换的新加坡学生,准备创办一家英文科技网站,希望采访林之晨。但对方没有预算,也没有时间到台北,因此询问是否可以直接寄出问题,由林之晨用文字回答,并自行提供照片。
这种采访方式对成熟媒体而言或许略显简陋,但林之晨考虑到对方同样处于创业初期,也希望增加英文媒体对台湾新创的报道,因此答应了采访。
文章刊出后,林之晨把内容分享到自己的 Facebook 粉丝专页,带来不错的流量。随后,对方又询问,AppWorks 是否还有英文能力较好的创业者,可以接受类似访问。
林之晨推荐了首届 AppWorks 团队 EZTABLE 的创办人 Alex,促成 EZTABLE 的第一篇英文媒体报道。这篇文章后来意外成为 EZTABLE 取得国际资金的关键线索。
当时,以“破坏式创新”理论闻名的哈佛商学院教授克里斯汀生,在校友支持下成立 Rose Park Advisors,准备在全球寻找符合破坏式创新模型的公司。该基金原本研究的是新加坡餐厅订位平台 Chope,却在调查过程中通过英文报道发现台湾的 EZTABLE,最终反而决定领投 EZTABLE 的 A 轮融资。
另一条线则发生在台湾。当时富邦推出“食神邦”平台,为信用卡客户提供餐饮优惠。作为主要竞争对手的国泰,也被要求尽快提出对应方案。国泰找上 EZTABLE,希望直接串接平台上的数百家餐厅,快速建立自己的美食服务。
但 Alex 希望 EZTABLE 维持开放平台,不愿只偏向单一金融机构。国泰后来提出直接投资 EZTABLE,却又碰上另一个问题:EZTABLE 刚完成由 Rose Park Advisors 领投的 A 轮,不缺资金,下一轮也希望引入能帮助拓展亚洲市场的国际投资人。
国泰窗口持续争取合作。Alex 一方面希望回报 AppWorks 早期免费提供的加速、辅导和客户介绍,另一方面也知道林之晨当时基金募资并不顺利,因此向国泰提出替代方案:与其直接投资 EZTABLE,不如投资 AppWorks Fund I,通过基金间接成为 EZTABLE 股东,他才愿意继续讨论合作。
国泰营销部门随后带着人寿投资团队与林之晨会面,这项投资案后来很快通过内部审核。林之晨形容,这笔原本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投资,最后是从一名交换学生的采访邀请、两篇英文文章、国际创投的发现,以及台湾两大金控在餐饮平台上的竞争,一路串连到 AppWorks 首支基金。
群联电子:从推广新书到当场答应投资
群联电子的故事,同样起于 MR JAMIE 信箱里的一封来信。
当时《天下杂志》出版准备推出群联电子创办人潘健成的新书,希望林之晨协助在博客上推广。由于群联总部位于竹南,招募工程师相对不易,出版社与公司希望通过创办人故事,提高群联在人才市场的知名度。
林之晨原本并不认识群联,但读完书稿后,对潘健成的创业历程留下深刻印象。他答应宣传新书,不过希望文章不只是一般书摘,因此要求安排访谈。
访谈结束后,潘健成一度以为林之晨的正职是博客作者。林之晨解释,写作只是副业,真正的工作是经营 AppWorks;他还以群联曾接受工研院育成为例,把 AppWorks 形容为一家专注于软件产业的育成机构。
潘健成随后顺口询问,AppWorks 是否需要任何协助。林之晨则直接坦言,首支基金募资并不顺利。按照林之晨的说法,潘健成当场就答应由群联投资,后续资金也确实到位。
群联因此成为 AppWorks Fund I 的重要法人股东。2012 年基金成立记者会上,潘健成也亲自到场,鼓励年轻创业者勇于挑战世界。
联合报:从电商转型需求延伸出的长期合作
联合报加入基金,则与媒体集团寻找新业务有关。
当时联合报希望切入电子商务。一名同样活跃于创业圈、也阅读 MR JAMIE 的人士,认为 AppWorks 生态或许能提供帮助,于是介绍双方认识。
AppWorks 当时的办公室恰好位于联合报旧大楼,房东也与联合报家族有关,双方在地理位置与业务需求上都存在一些巧合。更关键的是,AppWorks Fund I 锁定网络、移动应用与数字服务,和联合报希望发展的电商与新媒体业务高度重叠。对联合报而言,不仅可以通过基金接触新创案源,也能借助 AppWorks 生态探索媒体之外的新商业模式。
双方最终谈成投资合作。此后,林之晨还担任联合在线独立董事,并成为联合报“买东西”电商总经理的顾问。这段合作没有随着基金投资完成而结束,而是持续延伸;当年的电商负责人后来也成为联合报集团营运长。
林之晨:外界看到的是结果,创办时并没有那么多人相信
从林之晨这次回顾来看,他试图回应的核心,并不是完全否认家庭背景曾带来社会资本,而是强调,AppWorks 早期真正转化为机构投资与长期合作的关键,并不是来自父亲直接引荐的政商网络,而是他多年通过 MR JAMIE 部落格、创业活动、加速器和创业社群持续建立起来的信任与连接。
在他的说法里,外界今天看到的是 AppWorks 管理资产规模突破百亿元的结果;但在 2009 年到 2012 年之间,不论是向施振荣说明软件创业构想,还是为首支基金寻找股东,事情都并非外界想象中那样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