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yPal 联合创始人、硅谷投资人 Peter Thiel 近日在德国柏林接受 Axel Springer 首席执行官 Mathias Döpfner 专访,围绕他提出超过 20 年的“停滞论”谈到 AI 崛起、中美科技竞争、美国反 AI 情绪,以及欧洲在这场人工智能竞赛中的落后处境。
这场约一小时的对谈,发生在 Thiel 获颁 Axel Springer Award 之际。Döpfner 开场追问,Thiel 过去长期警告西方缺乏科技进步,但如今外界担心的问题似乎变成了另一面:AI 是否发展得太快。Thiel 回应称,自己某种程度上改变了看法,并直言 AI 可能比互联网更重要,有机会重新加速整个文明的经济与科技增长。
Thiel称,AI的爆发反而证明了此前几十年的停滞
尽管承认 AI 带来了变化,Thiel 没有放弃“停滞论”。相反,他认为 AI 的突然爆发恰好反证了过去数十年的停滞。他说,如今有了 AI,“已经没有人不同意我说之前几十年存在停滞”。
Thiel 回顾自己过去 20 年反复主张的观点称,自 1970 年代以来,西方并非完全没有进步,而是出现了非常明显的“不均衡进步”。按照他的划分,“bits 的世界”持续前进,也就是计算机、网络、移动网络、软件等数字技术快速发展;但“atoms 的世界”却明显放缓,包括机械工程、化工、航天、核能等与实体世界相关的领域,不仅发展迟缓,甚至不再被视为最有前途的专业方向。
在他看来,这种长期的进步放缓不只是科技问题,也深刻影响社会与政治。社会缺乏足够增长时,资源分配更容易演变成零和竞争,政治会更极化,社会也更容易失序。
不过,Thiel 也承认,AI 的出现让局势发生变化。相较于 1990 年代末的互联网浪潮,他认为 AI 可能比互联网更大,甚至有机会重新加速整个文明的增长曲线。也正因为今天所有人都在讨论 AI 带来的巨大跃进,他反而认为,这证明过去几十年确实存在广泛停滞。按他的说法,人们如今会对 AI 感到震撼,并不是因为世界一直处在高速进步中,而是因为这种大规模技术突破已经太久没有出现。
他认为,零增长世界本身也不是安全选项
谈到近年围绕 AI 的讨论在乐观与末日叙事之间剧烈摆动时,Thiel 表示,关于 AI 失控、超越人类智慧,甚至演变成《终结者》或《黑客帝国》式灾难的想象,不能被直接视为完全荒谬。
他称,如果某些灾难情景发生的概率不是 0%,即使只有 5% 或 10%,也足以令人不安。但他同时强调,不能因为 AI 有风险,就直接推出“应该永远放慢”这一结论。
在 Thiel 看来,很多人隐含的前提是:如果没有 AI,世界就会停留在一个和平、稳定、民主、社会和谐的低增长秩序中。但他并不接受这一假设。他认为,如果整个社会长期不再进步,不只是经济会走弱,代际之间的信心也会瓦解。中产阶级之所以长期接受现行制度,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们相信自己的孩子会过得比自己更好;一旦这种“跨世代进步契约”被打破,社会将以非常扭曲的方式失衡。
因此,按照 Thiel 的说法,“不发展 AI”不是中立选项,而是另一种高风险选项。问题不在于要不要承担风险,而在于承担哪一种风险。
全球同步放慢AI,在他看来并不现实
当被问到,既然 AI 有风险,是否至少应该尝试放慢发展速度时,Thiel 的回答很直接:理论上可以,但前提是存在一个真正有执行力的全球治理架构。
他的意思是,如果全世界真要同步放慢 AI 发展,需要的是一个有实权、有强制力、接近“世界政府”级别的协调机制。但在他看来,这种方案本身带来的危险更大。他直言,古典自由主义者很难接受这种做法,因为这可能是“治疗比疾病更糟”。
至于那些没有强制力、停留在峰会、公报与道德呼吁层面的国际合作,Thiel 认为往往只是空话。最终的实际效果,很可能变成西方社会在内部压力下放慢脚步,而中国继续加速。
他还举出近期天主教教宗对 AI 的批判性表述,称中国共产党不会因为西方的道德劝告就放慢节奏,真正会听进去的反而是美国与欧洲。照他的判断,这类呼吁最后在效果上可能只是“客观上帮助了中国”。
美国反AI情绪升高,Thiel认为根源仍在西方内部
对于美国社会近来日益明显的反 AI 情绪,Thiel 也表示警惕。采访中,他被问到是否认同一种说法:中方正在通过社交平台放大美国社会的反 AI 信息,以削弱美国竞争力。
Thiel 表示,自己没有深入研究这件事,因此无法断言,但他倾向于相信这种可能性存在。不过他补充称,即使外部力量确实在推波助澜,根本问题仍然是西方在自我削弱。他认为,如今美国内部对科技、对进步、对产业扩张的焦虑与敌意,更多是西方社会自己生产出来的结果,而不是单靠中国宣传就能造成。
当主持人追问,为什么一向被视为最支持创新、最拥抱技术的美国,如今反而成为最容易出现抗议 AI 声浪的地方时,Thiel 回答说,这恰恰是因为 AI 最真实地发生在美国。
在他看来,欧洲之所以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不一定是因为欧洲更从容,而可能只是因为欧洲离这场技术革命更远,参与程度更低,也没有那么直接地感受到被颠覆的压力。
Thiel:欧洲不只落后,而且可能比Minitel时代更严重
谈到欧洲在 AI 竞赛中的位置时,Thiel 的判断相当严厉。他认为,当前全球 AI 格局大致可以理解为美国领先、中国快速追赶、欧洲明显掉队。
他用一个历史类比说明这种差距。1960 年代末,英法合作推动协和式超音速客机,虽然起步不如美国,但欧洲至少还能通过强力整合,在特定产业做到追赶甚至超越。相较之下,1990 年代法国 Minitel 计划,则是一种典型的“明明落后,却继续用错方向加码”,最后被真正的互联网时代彻底抛下。
Thiel 说,如果要问今天欧洲的 AI 处境更像 Concorde 还是 Minitel,他的答案甚至是,欧洲现在比当年 Minitel 时代还落后。
这番判断所指向的意思很明确:在他看来,AI 不是欧洲多花一点时间就能慢慢追上的产业,欧洲面对的是一种结构性落后。
Thiel 还谈到德国创业环境常被批评“太怕失败”,人们过度保守、风险厌恶。但他认为,德国可能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不是怕失败,而是怕成功。
他所说的“怕成功”,指的是即使有些公司做出了不错的产品,创始人往往也不愿把公司推向极致规模,不愿像 Elon Musk 或 Mark Zuckerberg 那样持续扩张到全球级别,而是更倾向在某个阶段出售公司、退出,或维持适中规模。
Thiel 进一步引用了一组财富分布对比来说明美德差距:美国最富有的 50 人中,虽然多数也是年长者,但 Gen X 或更年轻的富豪里,多数是靠自己创业致富;相比之下,德国最富有的 50 人中,较年轻的一群几乎清一色来自财富继承,而不是建立新的大型可扩张企业。
在他看来,这意味着德国缺少新的财富创造机制。德国历史上曾有 Mittelstand,也建立过伟大的工业企业,但某种关键能力似乎在 1995 年之后断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