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9 月，全球银行业连续落地两组具有代表性的代币化存款实盘交易。9 月 2 日，阿布扎比第一银行（FAB）与花旗银行通过 SWIFT 的区块链账本完成美元交易；9 月 10 日，星展银行、华侨银行和大华银行又完成了新加坡银行业首批基于代币化存款的新加坡元银行间实盘交易。
这两组交易分别覆盖跨境美元和本币支付，且都把传统 SWIFT 报文、银行发行的代币化存款与共享账本连接起来。SWIFT 正在现有支付体系之上增加一个可全天候运行的价值编排层：参与银行继续管理客户、存款和合规关系，共享账本则负责同步银行之间的支付承诺，让代币化存款能够在不同银行体系之间协同运行。
从 2025 年 9 月宣布建设，到 2026 年 7 月进入初始使用，再到 2026 年 9 月出现不同货币的实盘交易，SWIFT Ledger 用不到一年时间完成了从概念设计到生产环境验证的推进。它带来的变化并不只是把支付搬到链上，而是让传统银行存款开始具备可编程、可持续运行和跨机构协同的技术形态。
从概念验证走到真实交易
SWIFT 在 2025 年 9 月首次公布共享账本计划时，参与设计的金融机构超过 30 家。项目最初强调的是实时、全天候跨境支付，以及不同形态数字价值之间的互操作。
到了 2026 年 7 月，SWIFT 宣布该账本已经可以进入初始使用阶段，来自六大洲的 17 家银行准备以代币化存款开展实盘交易。到这一阶段，项目关注点已经从「能不能连起来」转向「能不能在真实银行负债和合规流程中运行」。
9 月落地的两组交易，进一步压缩了概念和业务之间的距离。FAB 与花旗的美元交易验证了现有 SWIFT 支付报文、代币化存款和分布式账本基础设施之间的端到端交互。随后，星展、华侨和大华三家新加坡银行完成本币银行间交易，说明同一套架构不仅能服务跨境代理行场景，也可以处理单一国家银行体系内部的全天候支付需求。
这里使用的不是面向匿名持有人的公开链代币，而是由银行发行、与客户存款关系相连接的代币化存款。所谓代币化存款，是商业银行存款负债在可编程账本上的数字化表达。客户持有的仍然是对银行的存款请求权，只是这项请求权通过新的账本技术被记录、转移，并可以嵌入自动执行条件。
这也决定了 SWIFT Ledger 面向的主要对象并非零售加密用户，而是需要处理企业资金、贸易支付、机构结算和跨境流动性的银行及其客户。对这些参与方来说，技术新不新并不是首要问题，关键在于能否接入现有账户体系、身份标准、风控流程和监管报告框架。
共享账本究竟改变了什么
长期以来，SWIFT 的核心作用是传递标准化金融报文。付款银行发出指令后，真正的资金变化仍发生在各银行账簿、代理行账户或中央银行结算系统中。报文传递和资金结算彼此相关，但并不是同一个环节。跨境支付因此往往需要多个机构分别核对账户、合规状态和资金头寸，不同系统的营业时间也并不一致。
SWIFT Ledger 并没有取消各家银行的内部账簿，而是在银行之间增加了一份共同可见、可验证的协调记录。它的初始用途，是把银行发行的代币化存款作为银行间负债，通过智能合约验证并同步支付承诺，在确认参与方具备相应资金后，再执行客户层面的价值转移。
这里的关键，是支付执行与最终结算解耦。客户支付可以先在代币化存款网络中实现 7×24 小时运行，银行之间累积形成的最终资金义务，则仍可通过现有 RTGS 或代理行渠道完成清算。这样一来，新系统不需要一开始就直接替代全球结算基础设施，银行也可以在保留现有资本、信用和流动性控制框架的情况下测试新的支付能力。
这种设计不只是提升报文速度。传统报文只能描述付款要求，而可编程账本能够同时检查资金可用性、参与方身份、交易条件和状态变化。未来在企业资金管理场景中，支付还可以和发票、货物状态、证券交割或智能设备指令联动。资金不再只是收到指令后转移，也可以在约定条件满足时自动执行。
不过，账本上的即时执行并不自动等同于法律意义上的即时最终结算。如果银行间清偿仍需通过现有系统完成，那么链上记录、客户账户变化与银行间最终清偿之间，仍然存在需要管理的法律关系和流动性安排。SWIFT 当前选择的更像是一条渐进式改造路径，而不是一次性重建货币结算基础设施。
为什么是代币化存款，而不是其他数字货币形态
代币化存款受到银行重视，首先是因为它延续了现有存款货币的法律结构和资产负债表结构。客户存款原本就是商业银行的负债，代币化主要改变的是记录和转移方式，并不天然创造一个独立于银行之外的新发行主体。相比之下，法币稳定币通常由专门发行人以储备资产提供价值支持，其持有人权利、赎回安排、破产隔离和监管框架需要单独设计。
另一个原因是，代币化存款更容易保留货币单一性。也就是社会中的不同货币形态能够按面值相互兑换，并被视为同一个计价单位。银行 A 的 1 元存款和银行 B 的 1 元存款通常等值，背后不只是银行信用，还包括存款保险、中央银行准备金、清算安排和审慎监管等制度基础。部分稳定币则可能因为发行人信用、储备质量或流动性差异偏离面值。
SWIFT 的方案，正是试图把这种制度基础带入可编程环境。银行继续对客户尽职调查、制裁筛查、交易监测和账户管理负责；代币化存款仍在受监管银行体系内部运行；共享账本提供的是跨银行协同，而不是要求所有机构直接加入一个陌生的公开链经济体系。
此外，代币化存款还可以与银行现有资金来源和信贷创造机制衔接。稳定币发行人通常以高流动性储备支撑流通代币，业务逻辑更接近支付工具或狭义储备安排。商业银行则通过吸收存款、发放贷款和管理期限转换服务实体经济。对大型企业客户来说，如果可编程支付仍然从原有银行账户和授信关系出发，就不必为了使用数字化结算，长期把大量资金转移到体系外的稳定币中。
但这并不意味着代币化存款会自动取代稳定币。稳定币在公开区块链、全球可获得性、链上交易和开发者生态方面仍有优势。更可能出现的是分层格局：稳定币继续服务公开链原生场景和部分跨境支付，代币化存款则优先进入机构资金、贸易、证券结算和受监管数字资产市场。竞争焦点也会从哪种代币更快，转向谁能同时提供合规可用性、跨平台互操作和足够广泛的接受网络。
效率提升的同时，流动性管理更复杂
对企业客户来说，最直接的变化是支付时间边界被削弱。跨国集团的资金调拨、保证金补充、供应链付款和周末交易，不必完全受制于银行营业日。星展银行在公开声明中强调，企业业务全天运行，其资金也需要持续可用；华侨银行和大华银行则把实盘结果与可编程、互操作和跨时区支付能力联系起来。
全天候支付还有可能减少企业为应对延迟而保留的预防性资金。跨境支付状态越透明，企业越容易判断资金何时到达、是否可用，并据此调整现金池和短期融资。对银行而言，共享状态也有助于减少重复对账和异常调查，把部分运营成本从人工协调转向统一标准和自动化控制。
不过，结算速度更快，并不代表流动性需求一定下降。传统支付系统往往通过批量处理、净额结算或日终窗口来平滑资金需求；当交易转向实时和 7×24 小时运行后，银行需要在夜间、周末和节假日持续监测头寸。如果客户层支付已经完成，而银行间最终清偿仍在后续窗口进行，参与银行还要管理这段期间形成的信用敞口和抵押品安排。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 2026 年的代币化金融研究中提出，持续结算会改变流动性管理节奏，自动化执行也可能在压力时期加快保证金追缴和资金外流。因此，新的基础设施需要同时具备限额、暂停、人工干预、故障回退和流动性支持机制。对机构市场来说，难点不只是让智能合约自动执行，而是在极端情况下决定何时允许它停止执行。
成本结构也会重新分布。对账、报文匹配和部分中间环节可能减少，但网络接入、智能合约审计、密钥管理、数据治理和 7×24 小时运营会成为新的固定成本。大型银行更容易承担这些投入，中小机构则可能依赖共享服务商，这会放大基础设施的规模效应，也会带来新的集中度问题。
法律焦点开始转向记录何时生效
代币化存款建立在既有存款关系之上，但并不等于法律问题已经解决。首先要明确的是，链上记录和银行核心账簿之间，哪一个构成具有法律效力的最终记录。如果两者因为系统故障、网络分叉或人工更正出现差异，客户权利应以哪一项为准，需要通过合同、业务规则和适用法律共同确定。
其次是结算最终性。所谓结算最终性，是指一项资金转移在法律上不可撤销、不可无条件回转的时点。技术系统显示「成功」并不足够，破产管理人、法院和其他参与机构也必须承认该笔转移已经完成。跨境交易同时涉及不同银行、账本运营规则、代理行和结算系统，最终性可能会在多个时点分别发生。
再次是司法管辖和冲突法问题。客户位于一国，存款银行位于另一国，共享账本节点分布在多个地区，最终结算又可能使用第三国货币。在发生错误执行、资产冻结或机构破产时，究竟由哪一国法律决定代币化存款的性质、抵销权和优先顺位，不能只靠技术协议回答。跨境规模化使用，需要更清晰的参与规则和法律意见支持。
反洗钱、制裁和数据治理同样不能绕开。许可网络能够限制参与机构，但不能替代交易监测。全天候和可编程支付会压缩人工复核时间，对制裁名单更新、受益所有人识别、异常交易阻断和误报纠正提出更高要求。与此同时，共享账本还要在可验证性与银行保密、个人信息和跨境数据传输限制之间取得平衡。
最后是代码治理。一旦智能合约参与资金控制，程序错误就会直接转化为金融风险。谁可以升级合约、暂停交易、纠正错误记录，升级是否需要参与银行共同批准，监管机构能否及时取得审计信息，这些都属于治理问题。传统金融机构的风险更多记录在资产负债表和流程中，而在代币化体系下，部分风险开始集中到平台规则、接口和代码本身。
银行、稳定币与金融基础设施的重新分工
SWIFT Ledger 的产业意义在于，全球银行网络开始以自身的负债工具回应稳定币带来的全天候支付压力。过去，稳定币最明显的优势之一，就是可以不受银行营业时间限制在链上转移。随着代币化存款也开始具备持续运行能力，机构客户选择支付工具时，会更看重信用结构、监管待遇、资产负债表使用效率，以及与现有银行服务的整合程度。
对商业银行来说，这既是一种防御，也是一项新业务入口。银行可以减少客户资金离开存款体系的动机，并把可编程支付与现金管理、贸易融资、外汇和证券服务组合起来。对 SWIFT 而言，共享账本则把它的角色从报文标准和连接网络延伸到了交易状态协调。它的竞争优势不在于拥有某一条区块链，而在于既有的机构身份体系、全球连接、报文标准和合规协作网络。
传统支付基础设施也在同步研究两种数字货币形态。2026 年 9 月，负责美国自动清算所网络规则的 Nacha 宣布成立项目团队，专门研究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对各类支付的影响。这说明相关讨论已经不再只是银行和加密行业之间的竞争，而是进入清算组织、卡网络、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和软件服务商共同调整的阶段。
对金融科技公司而言，机会可能更多出现在应用层。企业不会只因为底层账本更新就立刻改变财务流程，它们需要的是跨银行资金视图、自动化应收应付、合规编排、链上链下对账和条件支付工具。谁能把新的代币化支付能力封装进企业真正使用的财务、贸易和资产管理软件，谁才更可能获得持续收入。
但基础设施集中也需要警惕。如果大量银行依赖同一套编排层、身份服务或智能合约模板，单点故障的影响会被放大。网络效应可以减少碎片化，但也会提高平台治理和运营韧性的重要性。未来监管关注的对象，可能不只包括发行代币的银行，也会逐步覆盖那些对交易执行具有关键作用的技术和基础设施提供者。
现阶段实盘仍有边界
第一，当前的成功交易，并不等于已经实现全球商业化覆盖。17 家早期参与银行和少数货币可以证明技术路径可行，但还不能说明所有时区、司法辖区和长尾代理行都已经具备接入条件。跨境支付的复杂性，很多时候来自最后一公里、本地合规和流动性，而不只是核心账本本身。
第二，支付执行与最终结算分离是一种务实设计，同时也是现实约束。只要最终银行间资金仍依赖现有 RTGS 和代理行渠道，周末或夜间发生的交易就需要信用限额、预先注资或延后清偿安排。共享账本可以提升协调效率，但不会自动消除货币、期限和对手方风险。
第三，互操作性仍需要从技术连接走向业务规则统一。不同银行可能采用不同的代币化存款平台、数据模型和隐私技术。即使接口能够传递指令，各方仍要统一资产识别、状态定义、错误处理、合规责任和争议解决程序。真正可扩展的互操作，不只是系统能「听懂」彼此，也包括机构对同一笔交易的法律后果形成一致理解。
第四，客户需求本身还需要继续验证。企业愿意为全天候支付支付多少成本，哪些业务真正需要秒级执行，新流程是否能够改善营运资金，银行能否给出有竞争力的定价，这些问题都还需要更多真实交易数据来回答。技术供给已经出现，商业模式仍在形成之中。
接下来该看哪些指标
Corundum 认为，未来一段时间更值得观察的不是单笔交易速度，而是三项制度性指标。
第一，参与范围是否能从双边或少数银行组合，扩展到多币种、多地区网络。如果每加入一家新机构都需要大量定制开发，共享账本的网络效应就会受限；如果现有 SWIFT 连接和标准能够显著降低接入成本，扩张速度就可能加快。
第二，最终结算资产是否会变化。当前路径保留了现有 RTGS 和代理行结算，降低了早期改造风险。未来如果逐步接入代币化中央银行准备金、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或其他受监管链上结算资产，支付执行与最终清偿之间的距离可能继续缩短，但相应的央行准入和法律问题也会增加。
第三，监管是否会开始针对共享账本建立专门的运营、代码和恢复要求。随着交易量上升，智能合约审计、密钥恢复、交易暂停、数据访问和跨境危机协作，会从项目治理问题转化为金融稳定问题。谁负责在机器速度下作出例外决定，可能比正常状态下的自动执行更关键。
从产业演进来看，SWIFT 并没有选择与公开区块链正面争夺所有场景，而是从银行最熟悉的存款负债、身份网络和结算体系出发，逐步叠加数字化能力。这一路径的优势在于合规和机构覆盖，短板则在于推进速度受制于多方协调。它能否成为机构级代币化金融的公共连接层，取决于项目能否在保持信任的同时，避免形成新的封闭孤岛。
2026 年 9 月的美元和新加坡元实盘交易表明，代币化存款已经开始从单纯的概念验证走入真实银行负债和生产流程。SWIFT Ledger 展示的，也不是传统金融突然全面转向某一种区块链，而是银行体系试图把 7×24 小时、可编程和共享状态这些数字资产能力，纳入现有监管结构之中。
这一路径可能削弱稳定币在机构支付中依赖运行时间形成的部分优势，也可能推动银行、清算组织和金融科技公司重新划分职责。不过，它目前仍保留既有最终结算渠道，也仍需面对流动性、法律最终性、跨境管辖、代码治理和基础设施集中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