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一场争议,正把 AI 与开放科学的关系推到聚光灯下。

这场风波的核心,是一则关于 OpenAI 的说法:其内部模型已破解千禧年难题之一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随后,纽约大学数学家 Tristan Buckmaster 对外指控称,在他与 Leven Alpöge 团队摸索出一条可行路径后,OpenAI 在「最后几天」得知相关方向,并让模型沿着这一路径借助大规模算力推进结果。
按照文中转述,Buckmaster 还指称,OpenAI 在接触纽约大学团队时,不仅试图控制研究成果的对外发布,还提出若要共同发表,需将 Anthropic 合作者移出署名。对于这些说法,OpenAI 研究员 Sebastien Bubeck 发文回应称,这是「不实指控」。
目前,围绕整件事的具体经过,外界仍未获得统一版本。原文提到,一种较接近事实的说法或许是:Buckmaster 未能先行完成成果,而 OpenAI 成功得出结果,但 OpenAI 采用的方法不一定由其独立发明。

争议从一项百年难题蔓延到学术规则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长期被视为流体力学领域的核心难题,也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的七大「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困扰学界已逾一个世纪。
几个月前,Buckmaster 与 Leven Alpöge 组队,尝试借助 AI 处理流体力学中的多个重要问题。根据原文说法,两人在数月探索后,找到一条「极有希望」的解题路径。此后,围绕研究方向如何外泄、AI 公司是否据此加速抢发、论文署名是否受到干预,争议迅速升级。
Hugging Face 联合创始人 Thom Wolf 也在 X 上发文批评,质疑这种处理数学家工作与科学交流的方式,并对「先拿走他人成果、再提出共同发表」的做法表示不满。
陶哲轩:AI 可能在摧毁开放科学赖以存在的条件
在这场争议中,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数小时前发布长文,提出更大的担忧:AI 的介入,可能正在破坏数学界延续数百年的开放科学传统。

他用一个比喻解释自己的担心:一个国家可能严重缺乏饮用水,却被广阔海洋包围。按他的说法,数学并不缺问题,但许多问题虽然存在,却未必值得投入研究。判断一个问题是否重要、是否值得长期攻关,本身就是缓慢、审慎且带有主观判断的过程。
陶哲轩把传统数学研究描述为一种具有「难度地形」的活动:有些问题像平地,可以用现有工具直接解决;有些像高山,需要长期努力;还有一些像深渊,暂时无法跨越。正是这种起伏结构,让研究者能够逐步识别哪些方向更有潜力,也让不同领域之间的深层联系得以出现。
他认为,AI 时代的风险在于,强大但机制不透明的黑盒模型可能像「蒸汽推土机」一样,把原本复杂的难度结构直接压平。结果不是问题变得更清晰,而是学界更难判断哪些方向真正有价值,哪些只是死路。
在陶哲轩看来,真正稀缺的资源不是数学问题本身,而是「有前景的问题」。过去,数学家一旦发现新的切入口,往往会在会议、研讨班或同行交流中分享。这种提前讨论、互相启发的习惯,构成了开放科学的重要基础。

「谁敢开口,算力狙击手就跟进」
陶哲轩在文中写道:「我们已经看到,哪怕只是有人正在研究某个问题的传闻,都可能引发海量由 AI 驱动的努力,在原始研究项目尚未充分发挥其潜力之前,就将其夷为平地。」
他给出的预警很直接:如果一家掌握大规模算力的公司,只要捕捉到某个有前景的研究方向,就能迅速投入海量推理与试错,那么人类研究者多年建立的直觉、路径和判断,可能在很短时间内被抢先包装成结果发表。
在这种激励机制下,公开交流会逐渐变成高风险行为。陶哲轩的判断是,当前激励正在把学界推向「不再与更广泛学界分享任何有前景研究方向」的状态,而这会逆转数百年的开放科学传统,并对未来造成长期损害。
如果研究者开始把灵感留在私下,讨论不再出现在公开场合,学术会议只剩论文发布后的结果展示,开放交流本身就会被削弱。

争论的焦点不只是答案,而是答案如何产生
陶哲轩的帖子很快得到多名 AI 领域人士转发,包括 François Chollet 和 Gary Marcus。Gary Marcus 表示,AI 公司应该竞争的是谁能带来新的科学洞见,而不是谁先利用算力优势宣布解题。
这场争论也把一个老问题重新摆上台面:科研追求的究竟只是最终答案,还是通往答案的过程里产生的方法、结构和洞见。
原文举例称,在数学与物理等基础学科中,证明过程往往比结论更重要。费马大定理的证明推动了现代代数几何工具的发展;围绕庞加莱猜想的探索,也显著推进了拓扑学。
有网友在陶哲轩帖子下评论说:「从来没有人说过答案是最重要的部分。我们需要专注于探究它们当初为何如此困难。」

按照陶哲轩的批评,如果 AI 公司依赖黑箱模型拼出答案,却不公开负面结果,也不披露解题过程,只把结果作为发布会上的展示材料,那么这种做法虽然可能解决眼前问题,却未必能为后续研究留下可继承的知识结构。
他写道:「不加区分地使用强大的解题工具,虽能达成解决眼前问题的短期目标,却会以牺牲滋养下一波进步的生态系统为代价。」
在他的表述中,缺乏细致分析、没有提炼出新洞见的「原始解答」,对人类科学的长期发展价值有限,甚至可能形成负面影响。
陶哲轩呼吁建立新的学术规范
围绕这起「流体力学难题抢发」事件的争论仍在继续。真假之外,问题已经扩大到 AI 伦理与科研共同体如何自我保护。

陶哲轩在文章结尾提出,应建立新的社会规范。对于那些缺少深刻洞见、主要依靠黑箱式暴力拼凑出的答案,学术界应予以拒绝。
他将其比作现代食品捐赠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捐赠品,而是需要维持被社会广泛接受的标准。按这一思路,科学共同体需要的不只是「可用答案」,还包括对答案来源、过程与知识价值的基本要求。
截至目前,关于 OpenAI、纽约大学团队以及相关合作者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公开信息仍未完全厘清。但陶哲轩发出的警告已经很明确:如果数学家连公开讨论研究方向的意愿都被削弱,那么受到冲击的就不只是某一篇论文的署名,而是开放科学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