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生成的数学证明越来越多,数学界面临的新问题已不只是「能不能做出来」,而是「读不读得过来、用不用得起来」。围绕这一点,两代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与王虹给出了近乎一致的判断:面对 AI,数学界需要学会消化。
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近日释出一篇王虹的万字专访。她在文中提到,数学界不能忽略 AI 产生的反例或证明,既要学习使用,也要理解、消化。
陶哲轩的对应做法更直接。他花了几天时间,把一份由 AI 参与完成的证明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这份证明解决的是悬置 67 年的 Sendov 猜想。
证明出来,不等于成果已经可用
在陶哲轩看来,正确的证明只是数学成果的第一关。一个结果要真正进入数学共同体,还需要被专业数学家理解和吸收,之后才能成为可用的知识。

按照文中的比喻,传统作者像全程负责的父母,从证明诞生一路陪伴到发表;而在 AI 参与更深的情况下,这种关系可能更像「送养」:有人借助 AI 把证明推进到生成或验证阶段,再交由另一组人完成专业阐释、整理和发表。
这也意味着,数学家的工作并没有被拿走,而是更集中地转向后续环节。
陶哲轩把数学成果拆成五个阶段
这一判断,也是陶哲轩对自己一个月前在 ICM 演讲中所提问题的回应:如果答案可以被 AI 批量生产,数学研究还应追求什么。
文中提到,OpenAI 新模型 Astra 连续解决 10 道数学与理论计算机科学难题,涉及高维几何、编码理论、群论等多个方向。另一例子是,一名没有受过高等数学科班训练的神经外科医生,让 ChatGPT 5.6 自主运行约 16 小时,给出了数值线性代数中 Crouzeix 猜想的关键证明。

在这样的背景下,陶哲轩把一项完整的数学成果拆成五段:
- 生成论证;
- 核验正确;
- 把思路讲给同行听;
- 经过发表和共同体检验;
- 重新组织结果,找到它与旧理论的关系,沉淀为以后可调用的标准知识。
按他的判断,AI 目前最擅长加速前两步。越往后,越需要数学家判断什么才是核心,以及结果究竟意味着什么。
Sendov 猜想成为一次完整的“消化”实战
Sendov 猜想讨论的是多项式零点与临界点之间的距离。文中称,此前较低次数和充分大次数的情形已经得到解决,但中间范围长期悬而未决。
几天前,数学爱好者 Lech Mazur 使用 AI 填补了这一缺口,并给出了一份通过 Lean 验证的形式化证明。表面上看,问题似乎已经结束;但陶哲轩注意到,这份原始证明还没有被整理成适合人类阅读和发表的数学文本,换句话说,这项成果还不能直接使用。

于是,陶哲轩在 ChatGPT 和纸笔推导的共同辅助下,花了数天时间做了一次完整整理:追溯文献来源、提炼真正起作用的恒等式、删去绕路步骤,再把机器发现的论证改写成能看出主线的版本。
这一轮整理之后,结果不只停留在复述原证明。文中称,整理后的论证不仅解决了 Sendov 猜想,还能覆盖更强的 Phelps–Rodriguez 猜想;所需的核心工具也比原始形式化版本显示出来的更初等,Lean 代码量从约 9 万行压缩至 1.5 万行。
按照这一案例,所谓消化,并不只是对 AI 证明再做一遍确认,也可能成为拓宽数学成果的一步。
优先权规则可能要变
陶哲轩还试图借「消化」重新讨论数学界的优先权规则。

过去,数学成果归属最早看期刊发表日期,后来更多转向 arXiv 时间戳。现在 AI 证明出现得更快,文中提到,连 arXiv 都有人嫌慢,一些结果刚生成就被发布到社交平台。为了抢先,验证和阐释被跳过,也给数学界制造了额外负担。
因此,陶哲轩在 ICM 演讲中主张,数学界不应只追捧「第一个给出证明的人」,而应提高「消化整理证明」的地位。解释证明、审稿、把成果整理成经典理论,这些工作都应被纳入评价,而不是只有产出新定理才算贡献。
按照文中的表述,如果论文作者自己都无法做一场面向内行的报告,把结果讲清楚,那么即便 AI 已经验证其正确性,这篇成果也不应发表。
在他看来,连人都无法理解的证明,很难算作完整成果。为此,他呼吁学界围绕 AI 的能力边界和数学的价值观展开更深入讨论,同时明确那些仍无法被机器替代的工作。

Palomar 作为验证与发表之间的中继站
除了公开表态,陶哲轩也推出了一个面向 Lean 验证结果的登记库 Palomar。
根据文中介绍,Palomar 会登记题目陈述、证明代码、AI 参与方式和版本信息,并通过独立内核复核,把分散在 GitHub、社交平台和新闻中的 AI 证明集中到同一处。
它被设计为验证与发表之间的「消化」中继站,让后来者知道 AI 和同行已经推进到哪一步,以及还有哪些工作尚待完成。对同一问题感兴趣的团队,也可以通过 Palomar 开展合作研究。
不过,Palomar 不负责宣布某个结果有多重要,也不替代同行评审。

关于未来的成果归属,文中称,具体优先权将由四个时间节点的先后顺序共同决定:
- 记录证明如何产生的生成成果,例如 AI 聊天记录;
- 确认逻辑正确的验证成果,例如 Lean 代码;
- 把思路讲清楚的阐释成果,例如公开演讲;
- 正式承载结果的发表成果,例如论文。
按照这一套说法,谁先交齐一整套完整成果,谁才获得优先权。
目前,陶哲轩整理后的 Sendov 猜想,已经成为 Palomar 首批档案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