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9 月 23 日，由万向区块链实验室主办的第十二届区块链全球峰会在上海外滩茂悦大酒店举行。会上，HashKey 集团首席经济学家、集团战略部总经理巴晴主持「数字货币：从支付到结算」圆桌，海南君顾数科研究院院长单福与金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英参与讨论，话题集中在数字人民币、代币化存款、跨境支付结算，以及人民币国际化中的应用路径。
讨论从支付和结算切入
巴晴在开场时说，当天会议已涉及区块链在美国、新加坡和亚洲多地的发展趋势及其在资本市场中的应用，这场圆桌希望从更贴近落地的角度继续展开，重点讨论支付和结算。她提到，区块链在这一领域不仅关系到支付传输速度，也涉及金融机构之间的流动性需求、货币信用基础，以及适用场景的选择。
在自我介绍环节，单福表示，海南君顾数科研究院长期研究和跟踪中国金融数字经济领域的监管政策与立法动态。过去一年半，团队主要关注中国数字经济的发展情况，以及各国在数字经济领域的立法进展。他提到，全国人大已将《数字经济促进法》列入正式立法计划，研究院希望为相关立法工作提供参考。
赵英则介绍，她来自金杜律师事务所，此前曾在国务院立法机关和金融部门工作，长期跟踪和研究数字货币相关问题与政策。
单福：数字人民币跨境贸易应用可从实体需求和人民币国际化两条线观察
围绕数字人民币在跨境贸易支付中的适用场景，单福表示，可以从两个维度看待这一问题：一是实体经济本身的需求，二是人民币国际化的需要。
在实体经济层面，他说，自己这两年在义乌、江西电商产业园，以及上海刚开始建设的跨境贸易数字金融平台等地做过不少交流和调研。从企业角度看，问题通常很直接：货物卖给境外客户后，能否快速、低成本回款；涉及出口退税时，退税和核算流程能否缩短，避免企业承担一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资金成本。
在人民币国际化层面，单福表示，中国目前是全球最大的出口国，制造和出口能力较强，但和实体经济规模相比，外贸金融服务、资金结算等方面的金融支持深度与力度仍有改进空间，这也说明外贸领域中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广度和深度还有提升余地。
他进一步表示，今年 1 月 1 日数字人民币升级后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其负债属性从央行延伸到了商业银行。近期数字人民币 2.0 也在扩容，扩容对象还包括支付机构。在他看来，商业银行和支付机构加入后，会有更强动力推进相关应用。
单福说，从人民币国际化角度看，数字人民币会带来较为明显的帮助。他同时指出，数字人民币在国内零售环节还有不少工作要做，但真正的蓝海之一很可能在跨境贸易。根据他们掌握的情况，义乌、共青城、深圳、上海的一些商户已经在从实际需求出发进行探索。
他还提到，在讨论数字人民币应用时，也需要与稳定币、存款代币等同类支付结算工具做比较。既要服务实体经济，也要考虑数字人民币国际化，这中间存在一个需要拿捏的「度」，这一平衡点仍在研究中。
巴晴：区块链叠加央行货币有望改善跨境结算效率
巴晴回应称，她认同上述判断。她表示，在跨境贸易结算中引入区块链技术后，无论是税务处理还是收付款速度，都能看到较为明显的改善，一些传统支付痛点已经在业界和实际落地场景中得到验证。
她说，区块链技术与央行货币结合后，除了提升结算速度，在银行账户体系、法律确权和结算安排等方面，也有机会实现更高效、更安全的处理，这对跨境结算会有较大帮助。
赵英：代币化存款正从单点试验走向跨机构互联互通
谈及代币化存款的适用场景，赵英表示，正如她在今年 4 月提出的，下一阶段代币化存款会在支付结算，尤其是跨境支付结算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她认为，与稳定币相比，代币化存款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它内生于传统银行体系，从诞生之日起就处于受监管环境。她举例说，最初摩根大通将其作为单一银行内部的结算工具，如今美国 40 多家主要银行已经开始进行跨机构的代币化存款支付结算。这一变化显示，代币化存款正从单一机构的单点实验，逐步走向跨机构互联互通，并开始成为主流金融机构的集体选择。
赵英还提到，国际清算银行推动的 Agorá 项目，本质上也是一种将 CBDC 与代币化存款结合的实验。
在她看来，跨境贸易场景下的机构间支付结算，是代币化存款具有明显优势的领域。与一些既有链上结算模式相比，它最大的优点是完全纳入现有银行监管体系，更便于落实 KYC 和反洗钱要求。她同时提到，欧盟认为代币化存款不属于 MiCA 法案所监管的加密资产范围，而是银行存款的一种新的技术实现方式，因此仍应遵守传统银行监管规则。
赵英说，越来越多金融机构已经看到区块链的技术优势并开始主动采用。传统金融机构和银行进入后，一个典型结果就是代币化存款的发展，也就是把区块链的技术优势与商业银行的监管优势结合在一起。她指出，商业银行与发行稳定币的 Web3 企业之间最大的差异在于信用基础：Web3 稳定币底层是商业机构信用，而代币化存款背后是商业银行信用。商业银行因接受更严格的审慎监管，在资本充足率、流动性、KYC 和反洗钱等方面符合现有金融监管要求，因此其信用基础高于一般机构。
基于此，她认为，代币化存款天然更容易与传统金融体系、贸易融资场景结合，无需对原有体系做过大改动，也能与现有银行系统对接，发挥区块链点对点支付和实时清结算的优势。
结算最终性仍涉及跨机构互信与链下清算安排
随后，巴晴把讨论推进到更细的实操问题：如果代币化存款在链上支付已经完成，法律确权和结算最终性是否也能按区块链速度实现，法律框架和立法层面是否仍有待探索。
赵英回应称，新技术和新业务进入传统金融领域时，一方面要符合既有金融规则，另一方面又会因部署在区块链上而呈现不同于传统模式的新特点。她认为，代币化存款的结算最终性不只是法律问题，也和信任机制的建立有关。
她解释说，如果商业银行在内部体系内通过代币化存款完成支付和结算，那么不存在这一问题。结算最终性的难点主要出现在跨机构场景：当代币化存款从 A 商业银行转移到 B 商业银行时，虽然链上转移可以瞬间完成，两个账户主体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也能同步转移，但由于双方使用的是各自发行的代币化存款，机构之间的结算风险仍然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B 银行相当于对 A 银行形成一笔链下债权请求权，双方仍需回到原有链下清算系统完成清算。赵英表示，问题本质上在于机构间的互认和互信尚未完全解决。她提到，摩根大通等 40 多家银行以及美国清算所（TCH）正在尝试搭建一套把代币化存款与传统清算系统连接起来的架构，目标是在代币化存款发生转移的同时，同步完成链下机构之间的资金划拨与清算。
她还表示，BIS 的 Agorá 项目则更进一步，直接在央行侧发行代币化的 wCBDC，以从根本上解决商业银行之间代币化存款的互信问题。她认为，这可以视为一种终极解决方案。不过，不同方案下的结算最终性，仍需要在法律层面作出相应安排。
单福：支付结算提速后，物权凭证的法律地位仍待配套完善
单福补充说，刚才赵英讨论的是更接近实时的 DvP、PvP 结算安排，而稳定币、存款代币和数字人民币在这方面各有优势。
他提醒，在跨境贸易里，支付工具的实时性提升并不能改变贸易本身的物理节奏。一笔跨境贸易从谈订单、签合同、支付定金，到国内发货、海运，再到海外仓交付客户，整个流程可能长达 2 个月，这是由贸易的物理属性决定的，不可能在两秒钟内完成。
因此，他认为，当数字人民币、稳定币或存款代币提升了支付结算的法律地位和实时性之后，接下来还要解决传统商品服务及其物权凭证的法律地位问题。
单福举例说，在跨境贸易中，提单和仓单都很关键。提单在欧盟和中国的海商法框架下，法律地位已经较为明确，是跨境贸易中的核心凭证之一。但提单之外，还有仓单及其他单据，例如承运单等。提单对应货物已装船并处于运输中的阶段，仓单则可能对应货物仍在中国大陆仓库内，或已进入境外海外仓，不同单据对应的贸易阶段不同。
他表示，据其了解，这些单据在部分国家的法律地位已经较明确，但在中国还有一些不够清晰之处。以仓单为例，伦敦金属交易所的相关规则虽然不是法律，但因设计完善而被全球市场广泛接受。他提到自己印象中大约三四年前发生过「青山镍事件」，当时青山镍准备的现货量其实足够，但相应仓单的法律地位并未被交易所认可，到了需要交割时，即便手中有现货，对方也可能不认可。
在他看来，跨境贸易中即便支付结算工具问题解决，围绕传统物理资产、真实资产所对应凭证，以及这些凭证数字化之后的法律地位，仍有大量配套工作要做，这些都值得未来立法继续关注。
巴晴引入多层架构讨论，追问数字人民币双层模式
巴晴随后表示，链上速度和链下物理确权之间如何协同，确实是非常关键的问题。换个角度看，当前不少凭证分散记录在不同网络和不同机构的系统里，网络之间如何实现更好的互操作，也值得继续讨论。
她接着把问题引向银行账户代币化的结构设计，并引用达拉斯联储近期研究中的一套思路。她介绍称，这套框架大致分为几个层次：
- 第一层，每家银行发行自己的代币化存款，例如 JP 摩根的模式。在这种模式下，各银行在自己的私有链上发行代币，跨行结算需要依赖跨链设计或双边结算。
- 第二层，20 多家美国银行近期联合提出在同一条链上发行统一代币，以解决跨行交易问题。
- 再往后一个层次，是直接在央行账户体系上进行跨链的链上记账，这也是 BIS Agorá 项目推进的方向。
她表示，数字人民币也采取了双层架构，希望单福对这一模式作进一步说明。
单福：支付工具、资产和规则都在朝更网络化方向演进
围绕存款代币的网络边界问题，单福表示，他非常认同这一点，因为这实际上就是问题的本质。包括跨境贸易中单据「认不认」的问题，严格讲也是网络范围问题：如果一份凭证只在一家公司内部被认可，它就是公司网络内的凭证；如果在一个行业中被认可，就是行业网络；如果在一个国家范围内被认可，就是国家网络；只有在全球范围内被认可，才真正进入全球网络。
他表示，自己观察到的一个趋势是，市场越来越重视网络效应和协同效应。他提到研究中常说的「梅特卡夫定律」，即网络价值与参与节点数量成正比，节点越多，网络价值通常越大。长期研究互联网平台和平台经济时，这一规律就十分明显；在他看来，这个逻辑同样适用于数字货币领域。
单福说，如果一种支付工具无论叫数字人民币、存款代币还是稳定币，只能在单一机构内部使用，本质上都只是机构内部的私有网络；如果只在 3 家、5 家或 50 家机构之间使用，也仍属于联盟网络。
他指出，交易本身是有成本的。要真正提升跨境贸易效率，尤其是让货币、资产、身份和规则都变得可信，就必然会朝着越来越网络化、越来越全球化的方向演进。货币可能会从地区性货币、国家货币，延伸到更广范围都能接受的货币体系，以更好满足跨境贸易的资金结算需求。
在资产方面，他提到李国权教授曾谈及东南亚国家的实践，而自己也观察到越南正在进行类似「境内资产、境外代币发行」的试点。按他的理解，这意味着原本主要在本国市场中被定价和认可的资产，可以借助区块链让全球投资者参与认购，从而在更大市场范围内被认可和定价。
他表示，货币、资产、身份和规则遵循的是相似逻辑。由此看，存款代币、数字人民币、稳定币等支付结算工具更明确的方向，就是越来越网络化、越来越全球化。至于中国金融体系如何在支持实体经济发展与防控金融风险之间找到平衡点，他认为目前仍在探索过程中。
资产端代币化推进加快，香港列出未来五年安排
巴晴表示，前面的讨论更多集中在资金端上链，但资产端上链其实也在多个司法辖区快速推进。
她提到，新加坡的 Project Guardian 项目自 2022 年启动，到 2024 年已在金融机构中有较广泛应用；英国方面，代币化国债已经可以作为合格抵押品使用；美国 DTCC 近期也在推进美债上链，并探索将其纳入抵押品范畴。
谈到香港的进展时，巴晴介绍称，上周公布的香港《施政报告》和《首个五年规划》已提出未来五年将推进的一系列代币化措施，其中有几项与固定收益类资产代币化有关：
- 第一，加大代币化债券发行。今年内，香港金管局下辖中央结算机构 CMU 将上线代币债券发行平台，鼓励更多海外市场发行人在该平台发行代币化债券。
- 第二，金管局外汇基金票据作为货币当局进行流动性管理的主要工具，也将启动代币化推进，这一点已写入《施政报告》。
- 第三，关于代币证券在线上和链下法律确权是否一致的问题，近期也会给出明确的立法安排。
她表示，从这些动作可以看出，亚洲多个地区在资产端代币化，尤其是以传统金融产品为底层资产的代币化推进很快。她同时提到，HashKey 集团也是香港金管局债券专家小组成员，参与了制度设计、技术开发等相关工作。
数字人民币国际化：不仅要能用，还要能沉淀、能投资
在讨论收尾阶段，巴晴把话题重新拉回人民币国际化。她表示，数字人民币在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过程中，需要先解决人民币出海问题：一方面要让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支付结算中更广泛使用，先解决「可使用」的问题；另一方面，还要考虑如何让更多数字人民币在海外市场沉淀下来，如何让数字人民币进入更多资产交易和结算场景，也让更多资产以人民币计价。
赵英回应称，要推动数字人民币以及人民币本身在更多贸易场景中被采用，首先需要有可用产品、有人愿意接受，并形成更多应用场景。她表示，人民银行一直在积极推进相关工作，从联合泰国央行、阿联酋央行、香港金管局推出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 mBridge，到近期推出跨境数字人民币产品「数币达」和「数币达·励付」，都是从不同维度推进数字人民币在跨境和离岸场景中的应用。
她认为，随着「数币达」的推广，会有更多数字人民币进入离岸市场，逐步形成离岸市场中的数字人民币储备资产，或被用于购买人民币计价的其他资产。使用场景增加后，数字人民币的使用范围和频次也会提升，这将成为其拓展应用场景、走向国际化的抓手。
单福则从贸易结构和资产供给角度作了补充。他说，中国跨境贸易总体仍以出口为主，出口市场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欧洲、美洲、南美和东南亚等国家和地区，这些市场目前总体上仍以美元计价为主；另一类是俄罗斯、伊朗等，更多采用人民币结算，或通过双边货币互换等方式使用人民币结算。
他表示，无论采用哪种方式，中国当前整体上仍是出口多于进口，这意味着在外贸中「收钱」的场景更多，而且目前主要收到的还是美元。从这个角度看，人民币真正流向境外市场的规模还不算大，至少与贸易顺差并不完全匹配。如何通过经常项目贸易等方式让更多人民币真正进入境外市场，是未来需要解决的问题。
单福进一步提出，人民币出海之后，境外持有人拿着人民币能做什么，也是关键问题。他说，如果持有美元，可以通过国际金融市场购买相对低风险的美元国债，4%、4.5% 的收益率在一些时期就是不错的选择；但持有人民币后能投资什么，市场供给仍需完善。
在他看来，过去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存在「重实轻虚」的问题，即更重视把中国商品卖到全球，而在向全球投资者提供丰富、便捷的人民币资产投资标的，以及完善人民币资产市场方面，做得还不够。
不过他也表示，这两年已经出现明显发力。例如，前一段时间人民银行相关负责人在香港参加活动时，宣布了离岸人民币国债等安排；从公开信息也能看到，上海浦东在多个国家级、上海市级和区级高规格文件中，都已把大力发展离岸金融写入规划。
单福说，一方面，要更好地为中国实体经济和出口贸易提供金融服务；另一方面，也需要为境外银行、保险、证券、基金等金融机构提供更丰富的人民币资产标的和更完善的人民币资产市场。这既说明金融政策服务实体经济仍有不足，也体现出对短板所在与未来改进方向的清晰判断。
圆桌最后聚焦技术与货币体系建设
巴晴在最后表示，人民币国际化过程中，要推动人民币在海外更广泛使用，确实会遇到很多问题，而其中一些痛点可以借助区块链技术继续改善。她说，国家提出建设强大的货币体系和强大的金融市场，在这一过程中，利用区块链等技术增强人民币的可使用性，会是一个重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