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币把美元账户问题重新摆上台面
过去的金融体系里,“谁拥有账户”几乎不是一个单独成立的问题。账户天然属于银行,这套安排长期被视作默认前提。用户看到的是自己的余额,但在法律和监管框架下,账户对应的是银行发行并被监管体系确认的债权型金融账户。银行取得资金使用权,用户拥有存款请求权;与此同时,银行也必须承担牌照、资本充足率以及客户资金隔离等义务。
稳定币出现后,这个默认前提开始松动。当美元可以以 USDT、USDC 的形式存在于区块链地址,而不必停留在某家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时,“谁保管资金”和“谁接受银行式监管”第一次被拆开。
文中认为,这不是一个技术层面的细节变化,而是账户结构本身的变化。过去几十年,账户所有权问题没有显性化,是因为答案始终只有银行;现在,这个答案变成了每家公司都要自己设计、自己承担后果的开放题。
2026 年 7 月围绕 KAST 服务条款爆发的争议,就是这道题第一次被清楚摆到行业面前。争议表面上来自一段措辞:用户充值稳定币时,这笔资金在法律上被定义为一次“出售”,而不是“存款”。但文章指出,若只把它看作公关失误,就会错过更关键的信号。KAST 实际上是在回答“谁拥有下一代美元账户”,只是它给出的答案与用户直觉并不一致。
新兴市场对美元账户的需求,并不是投资需求
文中先回到一个更早的问题:当美元账户脱离银行之后,它的所有权到底属于谁。
对很多美国用户来说,美元账户是生活基础设施,通常用于发工资、交房租或投资股票,账户本身很少被单独讨论。但对更大范围的人群而言,美元账户解决的不是投资效率,而是生存问题。
阿根廷是一个直接例子。2023 年,阿根廷通胀率一度超过 200%。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家庭如果将工资以本币形式持有几天,购买力就可能明显缩水,因此收入到账后尽快换成美元成为实际选择。尼日利亚则呈现出另一种情形:官方汇率与民间平行市场汇率长期并存,进口企业难以通过正规渠道获得足够美元用于采购,USDT 因而成为事实上的贸易结算工具。
文章提到,Chainalysis 在全球加密货币普及度指数中,连续多年将尼日利亚列为全球最活跃的加密市场之一,其背后原因并不是投机,而是现实中的美元短缺。阿根廷和尼日利亚这两个案例共同说明,当一种本币无法被稳定持有时,人们会绕开官方渠道,自己找到通往美元的路径;这条路径一旦形成规模,就会催生服务它的商业模式。
与此同时,互联网经济内部也在产生另一类结构性美元需求。世界银行和国际劳工组织的统计显示,印度、菲律宾、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已经成为全球重要的数字劳动力输出地,大量程序员、设计师和自由职业者通过 Upwork、Fiverr 或直接为海外 SaaS 公司工作获得美元收入,但收款账户仍受限于本地金融体系。
文章举例称,一位菲律宾设计师等待美国客户付款到账,可能需要数天;一位巴基斯坦开发者,可能要为一笔跨境汇款支付超过 5% 的手续费。
据世界银行统计估算,2024 年全球个人侨汇规模约为 9050 亿美元,其中流向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的官方记录侨汇约为 6850 亿美元。完成这些汇款平均仍需数天时间,全球平均手续费约为 6%。文中写道,工作已经全球化近二十年,但账户体系仍停留在地理边界清晰的上一代金融结构中。
第一代 Neobank 改造的是银行界面,不是账户主权
文章进一步提出,如果美元需求如此庞大,银行为什么没有主动去满足。答案不在于意愿,而在于成本结构。银行的合规和运营成本按国家划分,而互联网时代的美元需求却按全球发生。每服务一个新增司法辖区,银行就需要新增一整套 KYC、反洗钱审查、外汇管制合规和资本要求,这些成本既难以由月收入几百美元的自由职业者承担,也难以由阿根廷家庭的日常换汇需求承担。
这就为银行体系之外的公司留下了空间。Nubank、Revolut、Wise、Payoneer、Mercury 等第一代 Neobank 正是在这个缺口中成长起来。它们的共同路径,不是重新发明美元,而是重新包装银行。
- Wise 将一笔跨境汇款拆成两笔本地转账,通过全球账户网络完成资金对冲,以绕开传统代理行体系。
- Payoneer 与美国持牌银行合作,让全球自由职业者第一次可以远程申请能够接收 ACH 转账的美元账户。
- Mercury 将美国公司银行账户做成互联网产品,使身处新加坡或巴西的创始人也能获得相对完整的美国金融入口。
不过,文中强调,这些公司改变的是开户体验和汇款成本,账户背后的资金仍存放在受监管的商业银行中,监管责任仍由银行承担。它们本质上是在银行体系之上的互联网界面,而不是银行体系之外的全新账户结构。
这也是第一代模式的上限所在。无论界面如何现代,只要资金主权仍在银行手中,服务全球小额、高频、跨境用户的合规成本就依然存在,银行不愿低成本覆盖这些用户的问题也不会真正消失。
稳定币让账户、清算和支付第一次分开
真正打破这一上限的,不是更好的产品设计,而是资产层变化。文章将 2014 年 Tether 推出 USDT,以及 2018 年 Circle 与 Coinbase 联合推出 USDC,视作一个结构性节点。表面上看,这只是新的数字美元产品出现;更深层的变化在于,美元第一次可以脱离银行账户,独立存在于链上地址中。

对尼日利亚创业者而言,这意味着不必拥有美国银行账户,也可以收到美国客户支付的美元;对阿根廷家庭而言,这意味着将工资换成数字美元不再需要本地银行批准。
但文章认为,稳定币最深远的影响不只是转账更快、手续费更低,而是银行时代由单一机构统一承担的三种功能,第一次可以拆开:账户资产、清算、支付。
在银行时代,资金存放在银行,跨行清算依赖 ACH、Fedwire、SWIFT,消费支付通过 Visa、Mastercard 连接全球商户网络,三层功能通常由同一受监管主体串联完成,监管部门因此可以把责任集中压在银行身上。
当资产层变成链上的 USDT、USDC,清算层可以直接在 Ethereum、Solana、Base 等公链上实时结算,支付层则依赖卡基础设施和 Visa、Mastercard 把数字美元转换成商户接受的法币,这三层开始分别属于不同参与者:钱包、公链、卡组织。文章指出,监管过去并不需要处理这种三层分离之后的责任重分配问题,而现在这正成为第二代美元账户产品的核心。
在这种背景下,第二代 Neobank 竞争的不再是怎样更顺畅地接入银行,而是如何在资产、清算、支付重新组合时,为每一层找到与其匹配、能够说服监管机构的责任归属。
文中提到几种不同尝试:RedotPay 试图把稳定币账户与全球银行卡直接打通;Gnosis Pay 用智能合约钱包连接 Visa 网络,让支付权限留在用户手中;Ether.fi Cash 将稳定币、质押收益和消费账户放进同一个链上账户;Plasma 则把链上账户与 Stripe 旗下 Bridge 的法币基础设施连接起来。
这些产品表面都在提供更好用的美元账户,但真正的分歧点在于,它们如何回答“账户所有权归谁”。KAST 争议之所以引发行业震动,正是因为这道题第一次被尖锐地展开。

KAST 争议:充值被定义为“出售”后,用户位置发生变化
文章称,从产品体验看,KAST 提供的是一个全球美元账户、一张可绑定 Apple Pay 和 Google Pay 的 Visa 卡,用户可以持有稳定币,也可以获得美元收益,整体使用感受与现代银行 App 接近。正因体验顺畅,用户容易忽略服务条款中的一项定义:当用户把 USDC 充值进入卡账户,这笔充值在法律上不被称为存款,而被称为一次“出售”。
这一定义带来的变化,不止是法律措辞差异。如果充值属于存款,资金在法律上仍归用户,公司只是代为保管;但如果充值属于出售,用户实际上将稳定币的所有权转让给了 KAST,资金随后进入公司的企业财政库,用户账户显示的余额则变成公司对用户承担的一项支付义务,本质上是一张数字化欠条。
在公司正常运营时,这个区别未必会被用户明显感知。但若公司出现流动性危机甚至破产,它就会决定用户究竟是以资产所有人的身份取回资金,还是以债权人的身份进入清算顺位靠后的位置。文章同时提到,KAST 当时条款中还将公司赔偿责任上限定为 500 美元,这进一步显示,用户在该结构中的位置更接近普通债权人,而不是资产所有人。
作者认为,如果只把这视作法律文本疏忽,就会低估这套设计背后的计算。驱动这一结构的,是现实中的监管问题: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如果长期保管用户资金,在多数司法辖区通常会被视为经营电子货币或储值账户业务,需要申请欧洲电子货币机构 EMI 牌照,并满足客户资金隔离、资本充足率和持续审计等要求。这样的牌照成本高昂,而且很难以低成本在全球复制。
KAST 通过法律定义上的转换,绕开了这一监管框架。既然充值被定义为销售,公司买下的就是自己的资产,而不是客户存款,那么围绕“客户资金”的监管规则就不再直接适用。文中将其描述为一次经过计算的监管规避,而不是疏忽。
在商业模式上,这种结构也改变了盈利来源。一旦资金进入企业财政库,公司就可以将其配置进短期美国国债或货币市场基金。文章给出的测算是,在 4% 到 5% 的短债收益率下,1 亿美元沉淀资金一年可带来 400 万到 500 万美元收入,而且这笔收入几乎不依赖用户是否消费。文中将这一逻辑与 Circle、Tether 依靠储备资产盈利的模式相类比,认为它被移植进了 Neobank 的账户结构。
换言之,其他产品需要依靠用户消费获得收入,而 KAST 即使在用户“不做任何事”的情况下也能赚钱,因为其收益来自“存款”的利息,而不是支付流水佣金。代价则是,用户不再是资产所有人,而变成公司资产负债表上的负债对应方。
另一条路线:不拥有用户资产,只提供支付服务
文章随后把视角转向另一类产品,包括 Ether.fi Cash、Avici、Plasma,以及 Bitget Wallet。它们同样能够连接 Visa 或 Mastercard,也支持稳定币消费,但遵循的是另一条原则:商业模式建立在支付服务之上,而不是建立在拥有用户资产之上,从设计源头就尽量避免让公司成为任何环节的资金所有人。

这一原则在具体产品中的体现,是尽可能压缩平台控制用户资金的时间窗口。
- Ether.fi Cash 使用智能合约将用户资产锁定为消费担保,真正用于支付的是发卡机构提供的信用额度,而不是直接划走钱包中的稳定币。
- Plasma 将法币兑换环节交给 Stripe 收购的 Bridge 这类持牌机构完成,自身主要负责链上账户和网络。
- Avici 通过银行合作伙伴提供虚拟账户,法币一旦进入,即刻转换为用户钱包内的稳定币,不在平台账户上长期停留。
这类设计的共同逻辑是,与其由一家公司去申请一张同时覆盖“钱包 + 银行 + 支付机构”三种角色的牌照,不如将每一层责任精确交回最适合承担、也更容易被监管理解的主体。
文章把 Bitget Wallet Card 视作这一原则更彻底的案例。其架构将账户、资金、支付拆成三层,并让每一层分别对应各自监管义务,而不是试图用一家公司覆盖全部角色。
在第一层,Bitget Wallet 始终保持非托管钱包定位,用户链上的 USDT、USDC 保存在自己的钱包地址,私钥由用户掌握,平台无法也不会主动划转或统一托管。这意味着在钱包层,平台不构成客户资金托管关系,因此不落入相应托管监管框架。
只有在用户主动发起充值、将部分资金转入由持牌发卡机构管理的卡账户时,资金才进入第二层。这一层由持牌机构负责,自然需要满足当地支付机构监管要求。第三层则是 Visa 或 Mastercard 的全球商户网络,负责把资金转换为现实世界中的消费,相关监管责任仍留在卡组织一侧。
三层分离的结果是,没有单一环节需要同时承受三重角色的全部监管重量,用户对资产的控制权也尽量留在自己手里,只是在流程上多了一步主动授权。文章认为,这一步虽然会牺牲一部分产品便捷性,但换来的是用户在最坏情况下的法律位置:不是公司破产时清算队伍中的债权人,而是始终持有私钥、资产仍在自己链上地址中的所有人。
文中将两种路径概括为同一道题的不同解法:KAST 用资产所有权转移换取监管简化和储备收益;Bitget Wallet 这类产品则用监管责任的精确切分,换取用户资产控制权的保留。决定哪种结构能在全球走得更远的,不是体验好坏,而是各国监管究竟在看什么。

监管共同盯住的,不是钱包软件,而是资金停在哪里
文章将主要经济体过去几年的稳定币监管政策放在一起比较后指出,虽然路径不同,但底层逻辑高度一致:监管机构并不特别在意钱包软件本身,而是关注谁在控制用户资金,这笔钱现在停留在谁的资产负债表上。
在美国,2025 年通过的《GENIUS Act》没有禁止稳定币,也没有禁止非托管钱包,而是将监管重心放在稳定币发行人身上,要求储备资产必须安全、必须接受审计,而且不得直接向持币人支付利息。文章据此总结,美国真正想知道的是“谁在发行美元”,而不是“谁写了这个钱包”。
欧洲的 MiCA 采取的是另一条路径。它没有要求所有钱包都申请金融牌照,而是把监管对象锁定在 Crypto 资产服务商:只要一家公司托管客户资产、代表客户执行交易或管理资金,就需要取得相应许可。对只提供软件、由用户自行掌握私钥的非托管钱包,欧洲则保持相对克制。文中据此认为,欧洲监管真正盯住的是资产控制权本身,而不是软件形式。
也正因为如此,KAST 式的资产所有权转移更容易引来严格审视,而非托管分层结构则更容易被现有监管框架识别和容纳。
巴西和印度等新兴市场的监管重点则更多落在出入金和资本流动。巴西央行一方面推动 Pix 成为全球最成功的实时支付网络之一,另一方面逐步收紧稳定币与法币兑换环节的监管,希望所有资金最终都在受监管体系内完成出入金,而不是长期游离于银行体系之外。印度则没有直接限制钱包,而是通过高额资本利得税和源泉扣缴税提高链上交易成本,把压力点放在资金流动本身,而不是钱包这一软件层。
新加坡和香港对稳定币创新持欢迎态度,同时要求发行方持牌、确保储备资产安全,并把钱包、支付、托管等角色分别纳入不同监管框架。
多个司法辖区、不同规则,底层判断却一致:监管越来越少关注资金背后运行的是哪条公链,越来越关注这笔资金此刻究竟躺在谁的资产负债表上。
因此,决定一家 Neobank 落入哪套监管框架的,不是品牌如何描述自己,而是资金结构本身。文章写道,KAST 把自己定位为“支持稳定币的美元账户”而不是加密钱包,但真正影响其命运的,是“充值即销售”这一条款,而不是它给产品起的名字。监管没有阻止第二代美元账户发展,真正改变的是美元账户背后不同主体如何分摊责任。谁离用户资金最近,谁就必须离相应监管义务最近,这条规则不会因为一份措辞漂亮的服务条款而失效。

账户战争的终点,是谁能被信任地持有美元
文章最后回到更大的问题。过去二十年,互联网改变了很多行业,却始终没有真正改变银行。原因并不在技术,而在账户所有权结构长期没有松动。只要资金所有权仍锚定在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互联网公司无论把 App 做得多好,本质上仍是银行之前的一层界面。
稳定币第一次让这个锚点出现松动,美元开始脱离银行独立存在。但这并不等于“由谁负责”的问题已经解决,相反,它把一个原本默认有答案的问题,变成了每家公司都必须自己作答、并承担全部后果的开放题。
在作者看来,KAST 与 Bitget Wallet、Ether.fi Cash、Plasma 之间的分歧,就是这道题当前最清晰的两种解法:一种用资产所有权转移,换取监管简化和储备收益,代价是把用户变成自己的债权人;另一种通过三层分离、各自持牌,保留用户对资产的控制权,代价是牺牲一部分一步到位的便捷体验。这两种解法都不是简单的对错之分,而是在“监管友好度”和“用户资产主权”两条坐标轴上选择不同位置。市场与监管都还在观察,哪一种结构能在更长时间内持续下去。
文章进一步指出,链上的美元品种还会继续增加。截至 2026 年 1 月,USDT 规模超过 1800 亿美元,USDC 规模超过 700 亿美元。PayPal 已推出 PYUSD,Open Standard 推出 OUSD,美国大型银行也在讨论联合发行代币化存款。当几十种数字美元同时流通时,用户真正需要的不会是记住更多稳定币名字,就像今天没人会特别关心移动支付背后连接的是哪一家运营商网络。
在这种趋势下,“谁拥有账户”这道题会继续演化为“谁能把几十种美元重新聚合成用户眼中的一个美元”。文章认为,能够完成这件事的产品,需要同时具备四种能力:
- 把 USDT、USDC、ETH 以及未来的代币化存款聚合进同一个账户;
- 在不同稳定币和不同链之间自动寻找最优兑换路径和最低滑点;
- 让同一个账户既能完成链上转账,也能通过 Visa、Mastercard、银行转账完成现实世界消费;
- 把收益、借贷、支付、投资,甚至未来 AI Agent 的自动资金管理放进同一个入口。
不过,文中强调,这四种能力都有一个前提:先解决“资金归谁所有、责任由谁承担”。只有这个问题被清楚回答,产品才有资格继续谈“如何把多种美元聚合成一种体验”,因为聚合的前提是用户信任这个入口不会在条款深处悄悄转移资产所有权。
文章最后写道,未来用户未必会关心自己持有的是 USDT、USDC,还是某家银行发行的代币化存款,就像今天很少有人关心余额背后连接的是哪家银行的清算系统。真正决定下一代美元账户归属的,不会是谁的发行规模最大,而是谁能在“脱离银行”和“经得起监管审视”之间,找到一个用户愿意托付、监管愿意认可的平衡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