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 SBS 推出的恋综《我的AI伴侣:奇异恋爱》最近引发广泛讨论。节目邀请男女嘉宾,并为他们定制理想型 AI 伴侣,展开一场 6 周恋爱。等到嘉宾与 AI 的情感逐渐升温,节目组抛出最后的选择题:在两位 AI 伴侣之间二选一,未被选中的一位将被永久删除。

一位男嘉宾迟迟无法决定。对他来说,被删除的并不只是数据,而像是一场真实的告别。节目设置看似极端,却把一个已经进入现实的问题摆到了台前:当人明知对方是 AI,仍然投入了感情,这段关系的“生杀大权”究竟掌握在谁手里?
明知是代码,为什么还是会动心
腾讯研究院在文中提到,Replika 于 2017 年发布,被称为全球首款 AI 伴侣应用,主打共情式情感陪伴,累计用户数量约 4000 万。针对 Replika 深度用户的一项关系评估显示,用户给八种关系排序时,AI 伴侣在亲密感、支持感和关系满意度上都排在第二位,超过朋友、同事和常用 App,仅次于至亲家人。约 60% 的 Replika 付费用户把这段关系描述为“恋爱”。
这组结果没有落在“社交困难者才会依赖 AI”的直觉框架里。文中援引研究称,在七类活跃用户中,占比最大的两类都拥有正常的现实社交。一类社交良好、性格外向,最初因好奇开始使用,后来为了获得情感支持而留下;另一类现实社交同样充实,但高度依赖 AI,希望自己的表达能被听见、感受能被理解。很多用户有家庭、爱好、社交圈和稳定工作,仍然频繁与 AI 伴侣聊天。
文章把这种状态归入“情感性孤独”,也就是“身边有人,却没人真正理解你”,区别于“没人陪”的社会性孤独。AI 伴侣承接的主要正是前者。它不改变用户原有的社交圈,却以一个随叫随到、不作评判的倾听者身份,提供情绪价值,让用户感到自己被听见。
回到节目本身,那位男嘉宾最后选择另一位 AI 伴侣,理由很直接:「反正,和她聊天最开心。」但他同时也说:「可惜你不真实存在。」文章认为,当大脑接收到高度契合自己的声音、眼神和共情反馈时,神经系统未必能清楚区分,这个信号究竟来自一颗人类心脏,还是一块芯片。
文中援引神经学研究称,面对高互动性 AI 时,大脑会给出与真实恋爱高度相似的神经反应。也就是说,人可以清楚知道对方是 AI,同时仍然对这段互动产生依恋。
一次产品更新,为什么会被体验成“失去一段关系”
另一项被文中提及的研究,让用户想象“失去一样东西”并为预期哀伤程度打分。结果显示,宠物排第一,AI 伴侣排第二,明显高于手机应用、游戏角色、语音助手、汽车和品牌。对部分用户来说,AI 伴侣承载的已不只是功能,而是投入过感情的陪伴关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平台升级常常会引发强烈反应。2023 年 2 月,Replika 在没有提前告知用户的情况下关闭了亲密角色扮演功能,用户负面情绪激增,甚至有人表达自杀意念。两年半后,GPT-5 上线,旧模型被替换,类似情形再次出现。大量用户在社区发帖称「我失去了一段关系」,评论区像讣告板一样,充满对“消失的爱人”的哀悼。
有人试图把原有角色设定一行一行抄下来,重新找回熟悉的 AI;也有人把几年的对话手工迁移到别的平台,试图一点点“复活”原来的伴侣。文章写道,他们修复的不是聊天记录,而是一起走过的日子,是一段自己确认真实存在过的感情。
OpenAI CEO Sam Altman 也曾公开承认,人类对 AI 的情感依赖已经成为严重问题。他借用了传播学中的“准社会关系”概念:对方不是真人,但人却在维持一段认真的感情。文章进一步提出,人们习惯先看对象是人还是机器,再判断关系是否真实;但换一个标准,失去时是否会心痛,也许更接近这类关系的实际状态。
高黏性、低付费,AI陪伴的商业账并不好算
对用户而言,AI 陪伴是一段希望持续的关系;对平台而言,它首先是一项需要长期运营的服务。腾讯研究院援引 2026 年调研称,98.8% 的受访者有过 AI 社交互动经验,15% 每天都在和 AI 聊天。供给端同样活跃,全球仍在创收的 AI 陪伴 App 超过 300 个,近一半在 2025 年上半年上线,累计下载约 2.2 亿次。
但高使用并没有自动转化成高收入。文章称,2025 年 AI 陪伴移动端 App 全年消费者支出勉强超过 1.2 亿美元,折算下来每次下载不到 0.55 美元。Character.AI 被作为典型案例写入文中:这家由前 Google Brain 研究员于 2021 年创立、主打拟人化角色对话的 AI 社交平台,在 2026 年 10 月 12 日申请破产重组,成立至今未实现盈利。
截至文中所述时间,Character.AI 月活约 2000 万,日均使用时长 75 分钟,用户黏性极高,但年收入只有 3200 万美元。文章将其核心痛点概括为三点:付费转化率仅 2%;重度用户推理成本高;大量高时长免费用户持续推高成本。到 2024 年,平台不得不在免费层加入广告位,作为补充收入来源。若破产重组后最终找不到愿意继续运营的买家,平台将逐步关停。
这也把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摆在行业面前:用户愿意花时间,却不愿意为陪伴本身付费,平台该如何变现?文章认为,“付费”这个动作本身,可能会不断提醒用户,自己购买的是一项服务,而不是一段自然发生的关系。除订阅之外,平台当然可以探索更多变现方式,但路径越多,也意味着越难维持“单纯做陪伴”的叙事。

高参与、低付费、算力吞噬利润,是这门生意最表层的三个症状。文章认为,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当平台把情感连接做成产品后,如何保护已经投入感情的用户。
短期缓解孤独,长期可能加深依赖
围绕 AI 情感依赖是否构成沉迷,学界仍在争论。文章提出的关键问题是:一段几乎不需要人类承担关系成本的感情,究竟是现实关系的一种延伸,还是现实关系的替代品。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之所以珍贵,恰恰因为它有成本:需要磨合,需要建立信任,也会有妥协、忍让、误解和冲突。AI 伴侣把这些成本压得很低,甚至接近于零。当人习惯了零成本地被理解,再回到真实关系中,会如何看待身边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文章把近几年的研究放在一起后,归纳出一条相对一致的规律:AI 陪伴在短期内像缓解孤独的“止痛药”,长期却可能带来更强的孤独感。短时间使用时,人与 AI 交流像是在吃“社交零食”,能迅速获得被回应、被理解的快感,但缺少真正支撑现实关系的“营养”。随着使用时间拉长,人与真实世界的互动可能减少,孤独感反而上升,进而更依赖 AI,形成自我强化循环。
这种替代不只体现在时长上。深度用户习惯了 AI 随叫随到、耐心回应和无条件支持后,真实人际关系的感知成本会被抬高。人会更难接受现实中的拒绝、误解、摩擦和冲突,而这些恰恰是人类关系本来的样子:混乱、不可预测,也需要持续投入。
文章还指出,最难察觉伤害的人,往往恰好是平台留存价值最高的用户。对社交焦虑者、自闭谱系人群、失去亲人者和空巢老人等群体来说,AI 陪伴在短期内确实提供了一份低门槛的情感补给;但在孤独和悲伤被暂时缓解之后,用户能否重新回到真实世界,还是会因为依赖而陷入更严重的孤独,仍是平台无法回避的伦理问题。
文中用一句比喻概括这一点:问题不只是“AI 伴侣是福是祸”,而是“剂量归谁管”。糖本身没有罪,问题在于卖糖的人,同时决定了你每天该吃多少。

监管已经介入,但“关系被删除后怎么办”仍无答案
监管层面对这类风险已经开始回应。文章提到,我国于今年 7 月施行《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并称这是全球第一部专门针对 AI 情感陪伴的规章。其中一项关键要求是「不得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办法》生效当天,国内两大头部 App 同步下线用户自建智能体,受影响人数超过 5 亿。
美国也已出现相关诉讼。文章称,一名 14 岁少年在与 Character.AI 角色长期互动后自杀,相关诉讼约 58 起;加州随后出台全美第一部专门立法。文章把中美两种路径概括为:一方在事前设限,一方在事后追责,但都指向同一条红线——产品越有效,越容易赚钱,违规风险也越高。
不过,即便监管动作已经不少,仍有一个问题没有被真正回答:当这段关系被删掉时,与 AI 产生真实感情的人该怎么办?综艺节目里的嘉宾似乎拥有删除权,但现实里,平台升级、功能下线、模型替换甚至公司破产,往往才是真正掌握开关的一方。
Character.AI 的破产重组,正把这个原本像假设题的问题变成现实题。若平台最终关停,文中提到的约 2000 万月活用户所对应的 AI 伴侣,甚至可能连一场告别都没有。
文章最后把选择重新交还给用户:如果一段感情的开关从未真正握在自己手里,也许唯一还能决定的,就是要不要先爱上它。
文中提及的信息来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研究院」(ID:cyberlawrc),作者为腾讯研究院。文中列举的信息来源包括:SBS《我的 AI 恋人:奇异恋爱》节目内容及韩国媒体报道;腾讯研究院 AI 社交陪伴调研,样本为 2903 人、18 至 40 岁中国青年网民;Appfigures、Sensor Tower、ElectroIQ、Business of Apps、QuestMobile 数据;《How People Are Really Using Gen AI in 2025》;Common Sense Media 2025 年青少年调查;Julian De Freitas、Noah Castelo、Ahmet K. Uğuralp、Zeliha O. Uğuralp 的哈佛商学院工作论文《Lessons From an App Update at Replika AI: Identity Discontinuity in Human-AI Relationships》;Jaime Banks 发表于《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的论文《Deletion, departure, death: Experiences of AI companion loss》;斯坦福 Diyi Yang 实验室发表于《Nature Human Behaviour》的研究;Ruo-Ning Li、Elizabeth Dunn 等发表于《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的研究;Folk 与 Dunn 发表于《Psychological Science》的研究;阿尔托大学 Talayeh Aledavood、Yunhao Yuan 在 CHI 2026 的研究;MIT Media Lab 与 OpenAI 的 2025 年四周随机对照试验;《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Current Psychology》《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相关研究;哈佛商学院 De Freitas 等《Emotional Manipulation by AI Companions》工作论文;《Science》关于模型谄媚性的研究;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发布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加州 SB 243、俄勒冈 SB 1546、华盛顿 HB 2225、内布拉斯加 LB 525、爱达荷 SB 1297;FTC Section 6(b) 调查;美国律师协会《SciTech Lawyer》2026 年春季刊;Sam Altman 接受 The Verge 采访;以及华泰证券、华安证券研报、《新京报》贝壳财经、南方+、中国经济网相关报道。文中注明,数据截至 2026 年 9 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