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长鑫科技登陆A股后,市场视线再次聚焦国产存储。在福建晋江,这座以鞋服和食品闻名的小城里,还有一家沉寂多年的存储企业——福建省晋华集成电路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曾与长江存储、长鑫科技并列为国内三大存储芯片基地之一。创立初期,福建晋华一度被视作最受业界看好的国产存储厂商之一。但在产品真正放量之前,美国商务部将其列入实体清单,美国司法部随后发起刑事指控,产线因此停摆,公司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淡出公众视野。
转折出现在2024年2月27日。美国旧金山联邦法院裁定,检方未能证明福建晋华盗用了美光的专有数据,相关指控不成立。这家成立已满八年的公司,重新回到聚光灯下。
7月27日,长鑫科技拿下A股股王。同一时间,福建晋华才刚刚摆脱指控两年多。去年一项非官方数据显示,福建晋华估值约为800亿元。由于公司长期未在资本市场融资,这一数字的准确性并未得到进一步确认。尽管其主营业务是DRAM,且产品以定制化DDR4芯片为主,不属于AI需求集中的DDR5和HBM,但在长鑫科技上市、存储芯片价格持续上涨的背景下,福建晋华也被认为有望受益。
陈正坤与晋华起步
福建晋华的发展,很大程度上绕不开陈正坤。
这位管理者行事低调,公开采访极少,外界关于其履历的完整认证资料也不多。有限信息显示,他出生于1960年代,少年时期就对半导体感兴趣,先后在中国台湾清华大学物理系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求学。毕业后,他留在硅谷担任芯片工程师,之后回到中国台湾加入瑞晶。2013年,瑞晶被美光收购,陈正坤出任美光台湾子公司总裁,这家子公司负责为美光制造25nm DRAM芯片。
2015年,陈正坤从美光离职,转赴联华电子。
2016年2月26日,福建省晋华集成电路有限公司在晋江市注册成立,注册资本344.77亿元,股东包括福建省电子信息集团、泉州市金融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福建省晋江产业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等省、市、县三级国企。
公司从一开始就承担着明确任务。它被纳入中国“十三五”集成电路重大生产力布局规划,目标直指DRAM,希望打破三星、SK海力士、美光在这一领域维持多年的垄断格局。
当时,全国范围内共有三个存储项目:武汉长江存储主攻NAND闪存,合肥长鑫自主研发DRAM,福建晋华则计划与中国台湾联华电子合作,开发利基型DRAM。
为此,联电与福建晋华签署技术合作协议。晋华负责资金投入、产线建设和设备采购,联电派出核心技术团队,联合开发32纳米制程DRAM技术。晋华为采购研发设备投入3亿美元,并按进度向联电陆续支付4亿美元,双方共同拥有开发成果。
2017年2月,陈正坤出任晋华总经理。多家媒体报道称,他接到邀请时几乎没有犹豫。彼时的晋华甚至还没有像样的研发大楼,临时办公地点设在产业园旁的一栋闲置厂房里,外面还是施工现场。对于为何参与联电与中国大陆的DRAM技术合作研发计划,陈正坤曾表示,瑞晶被美光收购对他冲击很大,自主开发DRAM技术始终是他的梦想。
双方合作推进速度一度超出预期,厂房建设不到两年便已成形。按照规划,一期项目总投入53亿美元,计划在2018年第三季度正式投产,导入32纳米制程的12英寸晶圆月产能达到6万片,最终目标是推出20纳米产品,并在2025年四期建成后实现月产能24万片。
美光诉讼、实体清单与刑事案件
2017年9月,美光在中国台湾起诉联电,指控从美光跳槽到联电的员工窃取DRAM商业秘密,并帮助联电开发32纳米DRAM。同年12月,美光又在美国加州联邦法庭起诉福建晋华和联电。
福建晋华随后反诉美光在华销售产品侵犯其专利,并最终胜诉。
真正的打击来自2018年10月底。美国商务部以国家安全为由,将福建晋华列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禁令的影响不只局限于美国企业,使用美国技术的全球供应商也被禁止向晋华供货。对于一条刚刚建成、又高度依赖全球供应链的产线来说,这一限制直接切断了运行条件。
仅一个月后,美国司法部正式起诉福建晋华、联电及陈正坤等人,将原本的民事争议升级为刑事案件,指控包括共谋从事经济间谍活动。
2020年10月,联电与美国司法部达成和解,承认侵害一项商业秘密,同意支付6000万美元罚金,并承诺在3年缓刑期内配合美方调查晋华。两个月后,美国法院对陈正坤发出全球逮捕令。
由于中国大陆和中国台湾均未与美国签订引渡条约,陈正坤一直留在国内,继续主持研发工作。
此后局面在2023年底出现变化。美光宣布与福建晋华达成全球和解协议,双方在全球范围内各自撤回对对方的起诉,结束全部诉讼。两个月后,也就是2024年2月27日,美国旧金山联邦法院裁定,检方未能证明福建晋华盗用美光专有数据,所有指控不成立。
不过,这场持续多年的指控还是显著拖慢了晋华进度。到2025年1月,陈正坤因聘用合同到期卸任晋华总经理,转任技术顾问。
为什么DRAM最难做
理解福建晋华的处境,离不开DRAM行业本身的特点。
DRAM本质上是大规模存储单元阵列,每个单元由一个晶体管和一个电容器构成。晶体管可以持续缩小,但电容器缩小难度很高,一旦尺寸下降,电荷保存能力会变差,也更容易受到相邻元件干扰。为了提升效率,厂商只能采用更复杂的结构设计,制造成本也随之升高。
按照文中说法,如今建设一座最先进的DRAM晶圆厂,投入往往达到150亿到200亿美元,这还不包括购买光刻机、蚀刻机等设备所需的数十亿美元。
DRAM还是一种标准化程度很高的大宗商品。不同厂商制造的芯片遵循同一套行业标准,可以直接装入其他厂商设备中使用。这也决定了行业竞争长期围绕成本、规模和技术迭代展开,周期波动非常剧烈。
回顾行业历史,1970年代英特尔市占率一度高达82.9%;1980年代,日本NEC、日立、东芝借助低价策略反超,到1985年市占率超过50%,美国厂商全面失势。同期,韩国三星通过收购韩国半导体,于1983年正式进入DRAM行业。
1990年后,行业进入下行周期。DRAM价格大跌、全行业普遍亏损时,三星却举债扩产,通过规模效应将成本压低。1998年,韩国企业市占率首次超过日本。2001年,现代拆分更名为海力士,美光则通过持续并购扩大版图。
2008年金融危机后,行业再次洗牌。德国奇梦达、日本尔必达先后破产,欧洲和日本相继退出主舞台,全球DRAM市场最终收敛为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足鼎立格局,合计市占率超过95%。
存活下来的三家厂商没有再轻易发动全面价格战,竞争重心转向技术卡位。近两年热度极高的HBM就是代表之一。HBM不仅涉及制程微缩,还考验先进堆叠与封装技术,包括3D堆叠和硅通孔(TSV)等。目前在这些领域,三星和SK海力士已经建立起技术壁垒。
国内的现实同样不轻松。奇梦达破产时,国内地方国资曾尝试收购其全部资产,但在多方因素影响下,几年后仍未成行。另一个背景是,2015年前后,芯片首次超过原油采购,成为国内第一大进口商品。当时国内存储芯片几乎没有自主生产能力,采购价格由韩国和美国厂商主导,配额也受限制,全产业链缺乏自主权。
文章提到,福建晋华之所以引起美光高度关注,一方面在于多位技术人员和芯片工程师加入晋华,另一方面则是中国大陆市场对美光收入的重要性。2016年,美光全年营收124亿美元,其中超过四成来自中国大陆存储采购,DRAM与NAND闪存合计贡献了公司九成以上销售额。
文中认为,这种高度集中的市场依赖,为后续美光发起跨国知识产权诉讼、推动实体清单限制晋华埋下了商业动机。
相比之下,长鑫科技早期也吸纳过多名来自三星的员工,其中部分案例引发韩国司法介入。但长鑫同时斥资买下奇梦达的专利组合,并与美国Rambus签署专利许可协议,获得大量DRAM技术专利的实施许可。朱一明后来在2019年透露,长鑫对部分技术作出更改,完全排除了涉美技术。
实体清单之后,晋华如何保住产线
被列入实体清单后,福建晋华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在缺少美国设备和材料供应的情况下,重新建立一条可运转的DRAM产线。
文章提到一段陈正坤在瑞晶时期的经历。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他任瑞晶电子总经理,公司与美光深度合作并拥有一条先进DRAM产线,但该产线晶圆良率一度跌到六成出头,生产一片亏一片,高层甚至讨论过是否直接关线、把设备当废铁出售。
陈正坤带着技术小组在产线上连续驻守4个月,重新优化各项数据,最终将良率提升到80%以上,使原本每月亏损300万美元的产线转为每月盈利200万美元。这段经历后来也让他在公司内部得到“良率魔法师”的称呼。
按照文中转述的传闻,福建晋华最初约七成设备依赖美国供应。进入实体清单后,陈正坤带领团队在一线改造国产设备,重构生产工艺逻辑,并大幅压缩设备中的美国技术占比。这个过程漫长而艰难,但也成为公司恢复生产的重要基础。
在晋华官网的《晋华大事记》页面中,外界看到的不是围绕诉讼的喧闹,而是产品推进和营收节点。这些记录对应的是一家企业在高压环境下的缓慢恢复。
和同期成立的长鑫、长江存储相比,福建晋华差距依然明显。文章列出的数据是:长鑫存储2019年实现19纳米DRAM量产,到2025年一季度营收达到508亿元;长江存储在2022年率先实现232层3D NAND量产,2025年市场份额冲刺至9%。
但福建晋华并未退出牌桌。公司聚焦利基型DRAM市场,产品应用于智能电视、机顶盒、打印机、路由器、工业控制设备等领域。这类产品的单品生命周期通常为5到10年,一旦进入供应链,稳定性较强。
目前,福建晋华12英寸晶圆厂月产能稳定在约4万片,按规划将在2026年进一步扩大至6万片。公司持有1007项相关专利,技术体系覆盖芯片设计到生产制造全流程。不过,福建晋华至今仍在美国实体清单上。文章称,2024年底美国商务部还进一步加码限制措施,说明法律层面的争议虽然已经扫清,技术封锁并未结束。
晋江为什么会押注芯片
提到晋江,外界更熟悉的是鞋服、食品和民营经济,而不是芯片。
这座城市长期被视作中国民营经济的代表。文中称,晋江民营经济贡献了全市90%以上GDP,每7个晋江人中就有1个是老板。品牌男装产量约占全国25%,运动鞋产量约占全球20%,休闲食品约占全国20%,外墙陶瓷约占全国60%。安踏、特步、361度、鸿星尔克、盼盼、恒安、利郎、九牧王等品牌都来自这里。
也正因如此,晋江切入存储芯片产业在当时显得相当激进。文章指出,同期成立的三家存储企业中,武汉有十年积累的武汉新芯作为基础,合肥则举全省之力投入,而晋江在此之前几乎没有半导体产业基础。福建晋华一期投资370亿元,几乎相当于晋江当年财政收入的数倍。
福建晋华成为晋江集成电路产业的种子项目,也因此在起步阶段投入最猛、推进最快、落地最彻底。
作为产业配套,2017年11月,福建省政府批复设立省级泉州半导体高新技术产业园区,采取“一区三园”布局:晋江分园区重点发展集成电路,南安分园区重点发展化合物半导体,安溪分园区重点发展以LED制造为主的光电产业。
在福建晋华遭遇制裁、产线停摆的五年低谷期,福建国资对公司保持绝对控股超过60%,没有撤资、没有抽贷、没有解散团队,也没有停发薪资。文章称,省市两级政府持续保障厂区运维、水电配套和产业资源供给,为企业等待转机提供条件。
文中援引一位政府相关部门负责人的说法,晋江对自身的定位是“引路人、推车手和服务员”:“不叫不到,随叫随到,说到做到,企业能做好的时候不去干预,经营出现困难‘爬坡过坎儿’的时候推一把。”
围绕资金支持,晋江为打造省级基金集聚区,先后设立2只产业母基金、12只政府引导基金,形成2个基金集聚区,总规模超过450亿元。2025年3月,晋江又设立总规模5亿元的人才科创基金,首期规模5000万元,投向集成电路、核技术应用、智能装备等领域。
按照文中说法,围绕福建晋华这个龙头项目,晋江已对接落地52个集成电路产业链项目,总投资超千亿元,形成覆盖芯片设计、制造、封测、装备与材料、配套及终端应用的全链条产业集群。
2024年,晋江集成电路产业全年规上企业产值预计超过100亿元,同比增长51%;2025年预计规上产值将突破140亿元。
从城市经济规模看,晋江市地区生产总值在20多年间由2002年的277亿元增长到2023年的3363.5亿元。2024年前三季度,晋江GDP为2494.6亿元,同比增长8.2%,增速位居全国五强县首位。
还在场上,但节奏已经不同
今天的中国存储产业,已经不是八年前的局面。文章提到,2025年三季度全球DRAM市场规模达到400.37亿美元,创季度历史新高。摩根士丹利预测,这轮由AI驱动的存储超级周期还将持续数年,预计到2027年全球存储市场规模将突破3000亿美元。
放在这样的周期里,福建晋华规划中的6万片月产能、20亿元年营收并不算突出。但文章给出的判断是,这家公司代表的意义,不只是规模本身,而是在被卡住之后仍然重新站起来。
来源信息显示,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投中网”,作者为张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