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树科技上市后,股权财政再次被推到台前。
近日,A股“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市值一度突破 4400 亿元。其股东名单中,不仅出现了北京、上海、深圳等一线城市,也有重庆、成都、山东等地国资的身影。
地方国资争相入股,目标不只是财务回报,也是在新产业上的提前卡位。土地财政持续退潮、地方财力承压之下,以合肥“风投招商”为代表的股权财政模式,正被越来越多城市视为转型方向,硬科技也成为最受关注的投向。
不过,热度之外,现实问题同样摆在面前:股权财政的门槛到底有多高,它能不能真正接棒土地财政?
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长聘教授聂辉华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土地出让金在特定历史阶段占到极高比例,并不是财政收入的常态。政府收入应以税收为主,若以此前非税收入的规模为基准寻找替代来源,并不现实。
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罗志恒则指出,中国地域广阔,各地行政级别、资源禀赋和治理能力差异明显,股权财政不能一哄而上,必须因地制宜,否则不仅效果有限,还可能造成财政资源浪费。
三次风投,让合肥模式走入公众视野
股权财政并不是新概念,但真正让这一模式破圈的,是合肥。
逆势注资亏损企业、提前押中新能车和集成电路等赛道、用十年维度陪企业走到上市退出,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构成了外界所说的合肥“风投神话”。
2008 年,京东方全年亏损 10 亿元,中国大陆首条 6 代 TFT-LCD 生产线项目接连被上海、深圳拒绝。合肥接手这一项目,代价是暂缓地铁建设。项目成熟并退出后,合肥净赚 140 亿元,面板产业链也随之在当地集聚,推动合肥跻身全球新型显示产业重镇。
2020 年,蔚来汽车因资金链断裂濒临退市,合肥国资出资 70 亿元,持股 24.1%。随着蔚来多次回购,合肥净赚 35 亿元,也推动合肥进一步打响“汽车之城”的名号。
最受关注的一笔,是对长鑫科技的投资。
DRAM 是半导体领域技术难度最高的赛道之一,资金需求大,回报周期长。自 2016 年起,合肥产投在此后十年间累计投入约 300 亿元。
2026 年 7 月 27 日,长鑫科技以 32772 亿元市值登顶 A 股。合肥国资体系账面浮盈超过 1 万亿元,相当于合肥 2025 年全年财政收入的 7 倍。
这三次投资虽然分属不同赛道,但底层逻辑一致:地方通过国资平台投资新兴产业,引进龙头企业,带动产业链落地,培育长期税源;企业上市后,再通过股权转让实现财政增收,形成闭环。
规模难补缺口,操作门槛也不低
合肥模式的示范效应,带动了各地国资投资热情。土地财政收缩后,越来越多城市把目光投向股权投资,希望借此填补收入缺口。
执中 ZERONE 统计显示,2025 年政府引导基金认缴出资 3982 亿元,同比增长 73%;更广义的地方国资认缴出资 7961 亿元,同比增长 85.2%。资金投向高度集中在新能源、半导体、生物医药等硬科技赛道。
从区域分布看,投中嘉川报告显示,京津冀累计规模居首,长三角基金数量最多。与此同时,政府投资基金也从东部沿海向中西部扩散,并下沉至市、区县层级。截至 2025 年底,区县级基金数量已占政府基金总数的 44%。
聂辉华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从“卖地换钱”到“投资引产”,政府角色正从“房东”收租转向“合伙人”分红。但股权投资带来的实际收入,远不足以填补土地出让收入下滑留下的缺口,而且操作门槛很高,难以成为普遍适用的替代方案。
以 2025 年数据为例,地方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为 41518 亿元,地方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本级收入为 4644.21 亿元,折算后,地方国资经营收入占土地出让金收入的比例约为 11.2%。换句话说,即便按较宽口径计算,国资经营收入也只相当于土地出让金的十分之一出头。
规模上无法替代,执行层面也并不轻松。
聂辉华指出,土地财政有地就能变现,但股权投资至少要跨过三道坎:
- 第一,有钱可投。多数地方政府,尤其是中西部地区,本身财政紧张,未必有余力做专项投资。
- 第二,投得精准。这对招商团队的专业判断能力要求很高。
- 第三,退得出来。股权投入后通常要 5 至 7 年才能退出,如果企业未能上市,或没有并购方接盘,退出通道会很窄。
在他看来,不能只看到合肥成功就盲目模仿。合肥之所以跑出来,有其特定条件,包括较扎实的产业基础、省会城市对全省资源的虹吸能力、较强的财政实力,以及较强的决策执行力,这些并不是多数城市都具备的条件。
失败案例和审计问题也在提醒风险
江西宜春引进哪咤汽车,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据央视《焦点访谈》报道,这座缺乏汽车产业基础的城市,不仅出资近 20 亿元收购合众汽车约 12.18% 股份,还花费近 3 亿元代建厂房,并给出 10 年租金减免等优惠。广西南宁、浙江桐乡也先后以类似方式投入,三地国资累计投入超过 80 亿元。
但哪咤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在 2021 年至 2023 年累计亏损 183 亿元,并在 2025 年下半年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大部分投资难以收回。
这不是个案。审计署审计科研所财政审计研究室主任崔竹曾撰文指出,个别地方政府在政绩观偏差驱动下,不顾财政承受能力盲目设立、重复设立基金。2022 年审计署曾发现,6 只政府投资基金及其子基金重复投向 50 家企业,其中 11 家获得 3 只及以上基金支持。多省份 2024 年审计报告也提到,部分政府投资基金存在定位不清、资金闲置等问题。
文中认为,合肥模式对大多数地方来说,更像“幸存者偏差”。真正支撑其成功的产业基础、财政实力和执行能力,恰恰是许多城市的短板,盲目复制只会放大风险。
地方财政的新税源,还得回到制度层面
如果股权财政难以复制,土地财政又在退潮,地方财政接下来靠什么支撑?
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转移支付仍是地方财政运转的重要支柱。
财政部数据显示,2026 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首次突破 30 万亿元,达到 30.01 万亿元。其中,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连续第四年超过 10 万亿元,占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四成以上。对中西部地区而言,这笔资金尤其重要。
但只靠中央持续“输血”并不是长期办法,地方财政仍需要形成内生动力。
罗志恒表示,短期内更直接的抓手,是让存量资产重新流动起来。地方政府需要加大资产盘活力度,同时配套制度支持,包括资产清查、产权瑕疵修复、处置尽职免责和考核激励机制,否则资产盘活容易变成“一锤子买卖”。
如果还想通过股权投资挖掘增量,制度障碍也必须处理。
罗志恒认为,股权财政的构想本身没有问题,但财政资金偏好低风险,与科技产业高风险特征之间的矛盾,并没有真正解决。要让股权财政发挥作用,还需要一整套制度支撑,包括国资考核和尽职免责等安排。
最直接的问题之一,是任期与投资周期错配。聂辉华指出,地方领导干部任期通常为 3 到 5 年,而一个硬科技项目从投资到退出至少需要 7 到 8 年,这会让地方政府更偏向短平快项目。因此,国资投资的考核周期需要与产业规律匹配。
另一个现实问题,是容错机制仍不够清晰。
近年来,国家和地方层面已密集出台相关文件,但在实际操作中,各地仍面临边界不清、执行标准不统一等难题。聂辉华认为,需要纪检与审计部门协同,进一步划清“正常市场风险”和“违规操作”的边界,否则国资“敢投”的意愿很难真正释放。
同时,不少地方财政投完一个项目后,下一轮跟投资金就无处衔接。聂辉华表示,要培育“耐心资本”,不能只依靠当期财政拨款,还需要建立常态化的资本补充和流动机制。
多位受访专家都提到,从根本上看,地方财政的长期出路仍绕不开中央与地方财权、事权重新划分,以及税制改革。
罗志恒提出了几个方向:
- 推动财政体制改革,上移事权和支出责任,减少地方政府承担的事权和支出责任;
- 推动税制改革,建立适配人工智能时代的税制,扩围消费税至高污染、高耗能行业,提高环境保护税和资源税税率;
- 推动公用事业价格改革,避免长期大规模低效财政补贴带来的压力,把暗补改为明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时代周报」(ID:timeweekly),作者为宋珂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