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汽车工人担忧机器人替岗,马斯克却在设想“无工作社会”

韩国汽车工人担忧机器人替岗,马斯克却在设想“无工作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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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s Editor
2026-08-03 04:02:27
韩国现代汽车工会在今年 7 月连续发动部分罢工,薪资、奖金和退休年龄仍是核心议题,但 AI 与机器人时代的就业保障也首次进入谈判视野。约 4 万名工会成员中,超过 86%支持罢工。文章将这场焦虑与马斯克在《经济学人》采访中反复提到的“全民高收入”设想并置:一边是工人担心岗位被 Atlas 等机器人侵蚀,另一边则是技术乐观主义者设想机器最终接管几乎所有必要劳动。争议的焦点不只是谁被替代,更在于技术创造的效率和财富将由谁分享。

这一次,讨论已经不只是“机器人会不会抢走工作”,而是社会要怎样面对一个可能不再以工作为中心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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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 多年前,英国纺织工人曾举起锤子砸向机器。200 多年后,类似的情绪出现在韩国一家汽车工厂。今年 7 月,现代汽车韩国工会连续发动部分罢工。表面上,这仍是一场典型的劳资谈判,加薪、绩效奖金、退休年龄都在工会诉求之中。但这次谈判里,多出了一项很有时代特征的议题:AI 与机器人时代的就业保障。

早在 6 月的罢工投票阶段,现代汽车工会就提出,希望获得针对先进机器人技术的就业保障。韩国媒体随后将这一诉求,与现代汽车集团计划导入的波士顿动力 Atlas 人形机器人联系起来。最终,在约 4 万名工会成员中,超过 86%支持罢工。

如果把这件事简单概括成“现代工人抗议机器人抢饭碗”,并不准确。7 月发生的罢工,首先还是因为工资等劳资谈判破裂,机器人并不是这一轮行动唯一或最直接的导火索。但另一点同样已经摆在台面上:机器人正式进入了工会的谈判视野。它甚至还没有大规模站上现代汽车的生产线,就已经让数万名产业工人开始提前思考一个过去看起来相当遥远的问题——人怎么办?

这一幕很容易让人想到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卢德运动。但眼下真正值得讨论的,也许已经不是“人类是不是又要开始砸机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错位:机器人距离大规模替代熟练产业工人,可能还有不短的路要走;围绕替代的社会冲突,却已经先一步出现了。

工人的焦虑先到了,机器人还没真正站满产线

而在这种焦虑提前出现的时候,马斯克最近的一场采访,给出了一个几乎反向的未来图景。《经济学人》最新采访中,马斯克再次谈到 AI 与机器人的长期终局:数字 AI 会承担越来越多认知劳动,机器人则会成为 AI 进入物理世界的执行端。沿着这条路径继续推进,最终几乎所有必要工作都可能由机器完成。

现代汽车工人担心的是,Atlas 会拿走生产线上的一部分岗位;马斯克设想的,却是有一天绝大多数工作都不再需要人类完成。

分歧也由此变得很清楚。问题不只在于机器人会不会替代劳动,更在于人类如何理解“失去工作”。今天的社会仍建立在一条稳定链条上:工作带来收入,收入支撑消费与生活,所以失去工作,往往也意味着失去经济保障。

马斯克描绘的是另一套逻辑:如果 AI 和机器人把商品与服务的生产能力推高到足够高的水平,社会进入“极度丰裕”,食品、住房、交通、医疗以及大量服务的供给成本持续下降,人就不再必须依靠出售劳动来换取生活资料。那时,工作会慢慢从生存手段,变成个人选择。

这也是他这些年反复提出“Universal High Income(全民高收入)”的背景。按照这种设想,AI 和机器人释放出的巨大生产力,会把技术红利转化为更普遍的富裕。机器人“抢走工作”,甚至可能成为人类摆脱“必须劳动才能生活”这一状态的前提。

于是,卢德主义看到的是机器背后的失业风险,马斯克看到的是机器背后的自由可能;现代汽车工人希望在机器人真正进入工厂前先保住工作,马斯克则希望机器人最终把“必须工作”这件事本身消解掉。两套看起来相反的逻辑,把同一个问题推得更尖锐了:当机器创造越来越多财富,这些财富最后由谁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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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汽车工人的担忧并不难理解。现代汽车集团已经公开展示了相当激进的机器人布局,波士顿动力 Atlas 也在不断从实验室展示走向工业操作。在这样的产业背景下,一个汽车工人看到 Atlas 可以搬运、行走、操作零部件,再看到企业不断强调 AI、智能制造和自动化,很自然会问:5 年以后,站在生产线旁边的这个人,还会不会是我?

社交媒体又把这种焦虑压缩成一条非常容易传播的逻辑链:企业买机器人,机器人进入工厂,人类工人下岗。一台机器人能力的提升、一笔采购规划、一段实验视频,很快就能被拼接成“某个职业进入倒计时”的故事。长期技术趋势被折叠成眼前即将发生的现实,机器人替代的想象,也因此跑得比机器人本身更快。

但真实的工业生产没有这么简单。汽车制造本来就是全球自动化程度最高的产业之一,焊接、喷涂、冲压、搬运等高度标准化工序,几十年前就已经大量由工业机器人覆盖。今天人形机器人真正需要攻克的,恰恰是传统自动化一直没有彻底解决的部分:柔性装配、线束操作、跨工位移动、临时异常处理,以及不同零件、不同工况之间大量细微而复杂的变化。

一个成熟产业工人最有价值的地方,也远不只是两条手臂。零件出现轻微公差时该怎么安装,拧紧时手感变化意味着什么,机器发出某种声音应该先查哪里,前一道工序出现轻微偏差后下一步怎么补偿,这些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构成了工业生产里庞大的隐性知识。它们往往没有被完整写进 SOP,却决定了一条产线能不能稳定运行。

这正是当前机器人最难跨过去的一段。能够在演示环境里拿起一个零件,和能够连续 8 小时、数千次稳定完成同一个动作,是两类完全不同的工程问题;能够完成一次装配,也不等于能够满足真实产线对良率、节拍、安全以及停线风险的要求。对不少机器人企业来说,从“可以做”走到“长期稳定地做”,仍是一条很长的产业化路径。

所以从当下的技术现实看,“几万名汽车工人马上会被人形机器人替代”显然过于简化。更贴近现实的情况可能是:技术的长期可能性,被舆论提前兑现了。机器人还没有形成全面替代能力,人们已经开始为那个未来不安。

但这并不意味着现代汽车工人的忧虑没有意义。恰恰相反,当一项技术可能重写生产关系时,社会情绪往往会早于技术大规模成熟。这种焦虑未必是在准确预测明天,却可能已经先一步抛出一个迟早必须认真回答的问题。

重新看卢德主义,被威胁的不只是一台机器

今天,“卢德主义”经常被当成带有贬义的标签。有人反对新技术,会被叫作卢德主义者;有人对 AI 或机器人表达担忧,也常常被归入保守、反科技的一侧。久而久之,这个词几乎成了“技术倒车”的代名词。

但历史上的卢德运动远比这个标签复杂。19 世纪初,英国纺织工业快速机械化。参与卢德运动的许多人,本身就是经过多年训练的熟练工匠。机器带来的不只有更高效率,它同时打破了原有的技能体系、工资结构和劳动关系。原本稀缺的手艺可能迅速贬值,低技能劳动者借助机器进入生产,熟练工人的议价能力下降,一部分人的生计直接受到冲击。机器于是成了他们愤怒最直观的承载物。

200 多年后回头看,人们当然知道机器没有毁掉人类社会。工业革命最终创造了比手工业时代大得多的经济规模,也创造了大量此前不存在的职业。所以站在今天评价卢德分子,看起来很容易:他们高估了机器带来的威胁,低估了技术进步创造新机会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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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事后正确”忽略了一点。站在 1811 年的工人面前,他并不知道 100 年甚至 200 年后全球经济会增长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新的职业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他当时真正能感受到的,是工资在下降、技能在贬值,下一份工作在哪里并不清楚。技术进步带来的总体收益,往往要很久之后才扩散;技术替代带来的成本,却可能在短时间内集中落在某一群具体的人身上。

今天,现代汽车工人面对 Atlas,其实仍处在相似位置。机器人企业会告诉他们,自动化能提升效率;经济学家会说,新技术最终会创造新岗位;科技公司会描绘一个人类摆脱重复劳动的未来。这些判断都可能成立。但工人真正关心的问题更具体:自己的工位什么时候会消失?积累了 20 年的技能,5 年后还值多少钱?企业依靠机器人获得的生产率提升,会不会有一部分转化成员工收益?如果产业转型需要付出成本,为什么成本应该首先落在被替代的人身上?

所以,把机器人时代重新出现的卢德情绪理解成“又有人害怕新技术”,还是太简单了。两百年前的纺织工人和今天的汽车工人,追问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机器把效率做高以后,这份效率最后由谁分享?

最难的不是终局,而是从今天走过去的过程

马斯克描绘的,是一个“工作成为可选项”的社会。按照他的判断,到 2036 年前后,AI 与机器人带来的生产力可能已经高到让“钱”本身不像今天这样重要,人们也不再必须为了生存而工作,劳动更多会成为选择。

这个终局当然足够有吸引力,但它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机器人创造出的巨大生产力,以及它带来的物质丰富,必须最终能够被整个社会分享。

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正如张笑宇在《技术与文明:我们的时代与未来》中所说,“如果奴隶劳工受惠于科技进步,那也只是因为科技进步带来的生产力发展,让过去的奢侈品变成现在的大众消费品而已。”

如果机器属于少数企业,算力集中在少数企业,数据和资本同样集中在少数企业,而机器人生产出来的商品和服务,仍完全依赖既有收入体系来分配,那么生产效率持续提高,并不会自动让每个人都获得更多财富。上一轮互联网浪潮里,“技术权贵”这个词,已经成为硅谷企业家的一个标签。

这也是为什么马斯克最终必须提出“全民高收入”。从某种意义上看,他似乎站在卢德主义的另一端,最后却仍然需要回答 200 多年前卢德运动抛出的同一个问题:机器创造出来的财富,究竟应该如何分配。

真正复杂的,可能并不是马斯克描述的那个遥远终局。假如有一天机器人真的能够完成绝大多数必要劳动,社会也许已经形成与之匹配的新收入制度、保障体系和社会契约。最容易爆发冲突的,反而是从今天通往那个未来的中间阶段,也就是很多人预想中的“阵痛期”。

机器人不会在某一天突然从替代 0%岗位跳到替代 100%。更可能的情况是,它先替代 5%,再替代 10%;某些高度标准化岗位先减少,一部分技能开始贬值;一些人借助 AI 和机器人成为生产率红利的直接受益者,另一些人则先承担转型成本。最糟糕的情况是,企业拿到了更高利润,但面向工人的再培训体系还不成熟;新的岗位在出现,却未必恰好出现在失去旧岗位的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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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能力往往以连续曲线提升,社会制度却不会自动与技术同步升级。这也是为什么《大空头》原型投资人 Michael Burry 在回应马斯克关于 AI、机器人与全民高收入的判断时,会留下那句很有冲击力的话:“在那之前,会先发生革命。”

这句话是不是过于悲观,当然可以讨论。但它至少点出了马斯克式未来主义最容易被略过去的一段:从今天这个依靠劳动获得收入的社会,走向未来那个工作成为可选项的社会,中间几十年究竟怎么走过去?

现代汽车工人的焦虑,恰好就发生在这条漫长过渡道路的最前端。

技术不会自己长出规则,机器人时代也一样

也正因为如此,机器人时代再次出现的“卢德主义”,没有必要被简单嘲笑。砸毁机器当然挡不住产业革命,历史已经反复证明,只要一种技术能够持续提高生产效率、降低生产成本,就很难靠抵制把它排除在社会之外。今天的人形机器人也是一样,只要成本继续下降、可靠性持续提高、投资回报率逐步成立,它进入工厂、仓库、商业服务乃至家庭生活,都会是一条长期产业趋势。

但承认趋势不可逆,不代表社会只能坐等技术决定一切。过去 200 多年的工业文明,从来不只有发动机、电力、计算机和机器人。8 小时工作制、最低工资、职业安全、劳动合同、社会保险、产品责任以及各种工业标准,同样是工业革命留下的制度遗产。很多规则最初都被看成效率的限制,最后却成了技术能够大规模进入社会的基础。

今天围绕人工智能、机器人、数据、安全与伦理不断出现的发展办法、管理办法和行业准则,本质上也是新一轮技术革命重新寻找边界的过程。随着机器人真正进入生产与生活,这些规则只会变得更具体:机器人进入生产线需要怎样的劳资协商,自动化带来的生产率收益如何分配,因技术替代失去岗位的人由谁承担再培训成本,机器人造成安全事故后责任如何认定,哪些高风险场景必须保留人在环,这些问题最终都会成为机器人产业化的一部分。

这些议题看起来没有机器人跑步、后空翻或完成复杂操作那么吸睛,却很可能决定机器人能不能真正穿过技术展示与产业应用之间最后那道门。

“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绳墨看起来限制了木材的方向,却也让它最后可以成为栋梁。规范对于技术也是一样。真正成熟的技术乐观主义,不需要假装技术不会制造问题。一个社会越相信机器人最终能释放巨大生产率,就越应该在生产率真正大规模释放之前,把利益分配、就业转型、安全责任和人的尊严摆到桌面上。

所以,韩国现代汽车工人的焦虑,也许确实来得有些早。今天的人形机器人距离成为一名真正可靠、能够长期顶替熟练工人的汽车工人,仍有相当长的工程道路要走。但关于机器人真正进入工厂后,社会应该怎样面对它的讨论,并不早。

甚至还应该更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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