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9 月的第一周,存储芯片行业接连迎来两则与 3D DRAM 相关的消息。AMD 在内部技术研讨会上披露,基于混合键合(Hybrid Bonding)技术的 3D DRAM 架构,能效相比传统 HBM 堆栈最高可提升 17 倍。几乎同时,北方华创也在 IEEE 期刊发表论文,宣布其在下一代存储芯片 3D DRAM 制造工艺上取得突破。

两条消息把市场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一个问题上:为什么 3D DRAM 正在成为全球芯片厂商和设备公司的共同焦点。
AMD披露3D DRAM实验数据,混合键合成为关注点
AMD 此次公开的核心数据,是基于混合键合技术的 3D DRAM 架构在能效上的提升幅度。按照其披露内容,这一架构相较传统 HBM 堆栈最高可实现 17 倍能效提升,在相同功耗条件下,数据传输效率可出现数量级变化。
传统 HBM 虽然已经通过 TSV 硅通孔实现 DRAM 芯片垂直堆叠,但芯片之间仍依赖微凸块连接。微凸块会形成物理间隙,需要使用液态塑料填充物补足,这一结构会带来寄生电阻,也会限制连接密度,并对散热形成约束。
AMD 提出的方案不再沿用这一路径。其思路是将 DRAM 芯片直接堆叠在 XPU,也就是处理器或加速器正上方,同时放弃微凸块,改用铜与铜直接融合的 Cu-Cu 键合。为了实现这一点,晶圆表面需要被抛光到原子级平整度,再在加热条件下完成直接键合。
这一设计带来的好处不只体现在连接方式本身。DRAM 被直接放在计算芯片上方后,数据搬运的物理距离明显缩短。对于 AI 加速器这类数据移动能耗占比较高的芯片,距离缩短本身就意味着更低的功耗。
北方华创公布刻蚀工艺进展,瞄准64层交替堆叠结构
与 AMD 从架构和键合方向切入不同,北方华创披露的是制造工艺层面的突破。该公司在 IEEE 期刊发表的论文显示,其开发出一种“两步循环刻蚀工艺”,面向 64 层硅与硅锗交替堆叠结构,结构均匀度超过 95%。
论文给出的几个关键指标包括:硅锗与硅刻蚀选择比超过 500:1;在 200 纳米夹层结构中,硅层单次损耗被控制在 10 埃,也就是 1 纳米以内。
如果只用通俗语言描述,这类工艺的难点在于,需要在几十层交替堆叠的材料中,精确去除其中一层,同时尽量不损伤相邻层。高深宽比结构下的横向选择性刻蚀一直是行业难题,一旦选择比不够,硅骨架可能受损;如果底部副产物堆积,又容易引发层间刻蚀不均,直接影响整片芯片良率。
北方华创的方案把工艺拆分成“刻”和“清”两个阶段循环执行。第一阶段利用无偏置的电中性氟自由基,对硅锗层进行定点刻蚀,并在硅层表面形成细密的氟化锗保护膜;第二阶段再引入反应气体,清理底部副产物沉积,以保证刻蚀气体可以在垂直方向顺利穿透。
文章提到,若国产 DRAM 厂商能够整合北方华创的国产刻蚀设备与相关工艺,向 3D DRAM 自主量产推进的可行性将被明显提高。
传统DRAM微缩逼近极限,3D成为新方向
3D DRAM 受到关注,根本原因在于传统 DRAM 的二维微缩路线正接近上限。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DRAM 和逻辑芯片一样,都依靠制程节点持续缩小来提升密度。但当线宽逼近 10 纳米以下,物理限制开始集中显现。
与处理器不同,DRAM 芯片需要依赖电容器存储数据。随着制程继续缩小,电容器尺寸越来越难压缩,晶体管间距变小也会增加短路风险。与此同时,EUV 光刻机成本高且存在出口管制,使得这条路径对部分参与者而言变得更加困难。
3D DRAM 的核心思路,是把存储单元从二维平面布局转向三维垂直堆叠。简单说,就是在平面上继续“躺着”已经很难再塞下更多单元,于是转向“站起来”,通过 z 方向堆叠提升存储密度。

目前市场主要讨论两条技术路线:一条是 4F2 VCT(Vertical Channel Transistor,垂直通道晶体管)DRAM,另一条是 VS-CAT(Vertical Stacked-Cell Array Transistor,垂直堆叠单元阵列晶体管)DRAM。
前者强调单元结构沿 z 方向发展,核心在“竖立”;后者更接近 3D NAND 的多层堆叠思路,核心在“堆叠”,也常被理解为真正意义上的 3D DRAM。
DRAM 单元面积通常按特征尺寸 F 比较。2010 年代,行业通过改进单元阵列布局,把面积从传统 8F2 缩小到 6F2,在加工尺寸相同的情况下,单元面积减少了 25%。但随着 6F² 架构再次逼近极限,4F² 被视为二维平面布局中的理论密度极限。
文章提到,理论上在同等芯片面积下,4F² 架构可比 6F² 架构多集成 30% 至 50% 的存储单元,对应更高容量、更快数据吞吐和更低运行功耗。
三星、SK海力士与美光的3D DRAM路线
当前三大存储原厂在 3D DRAM 上大多采用双线布局:一边推进 4F2 VCT,一边同步发展 VS-CAT,只是技术命名和实现方式并不完全相同。
三星的方案中,VCT 技术通过把晶体管沟道垂直树立起来,在有限芯片面积内增加沟道长度,以缓解平面晶体管继续微缩时出现的短沟道效应和漏电问题。与此同时,三星把存储单元阵列和外围电路分别制造在不同晶圆上,再通过晶圆间混合铜键合实现垂直堆叠,从而形成高密度互联。其通道材料也从传统硅转向铟镓锌氧化物(IGZO),用于在更小单元中抑制泄漏电流。
按照三星披露的规划,今年将完成 10a 工艺 DRAM 研发,明年开展品质测试,2028 年导入量产产线。根据相关安排,4F² 方形单元与 VCT 两项核心技术会连续用于 10a、10b、10c 三代工艺,而从 10d 节点开始,三星将全面转向 3D 堆叠 DRAM 架构。
在更进一步的 3D 阶段,三星内部已经实现 16 层堆叠的 VS-CAT DRAM。文章称,VS-CAT 不仅能够通过堆叠提高容量,也可以降低电流干扰。三星预计会采用存储单元与外围逻辑单元分离的双晶圆结构,因为如果继续沿用单晶圆设计,面积开销会非常大。两片晶圆分别完成后,还需要进行晶圆对晶圆(W2W)混合键合,才能得到最终的 VS-CAT DRAM。
SK 海力士的战略逻辑和三星较为接近,但把其 4F² 结构命名为 Vertical Gate,也就是 VG,而不是 VCT。
在 2025 年 IEEE VLSI 研讨会上,SK 海力士 CTO Cha Seon Yong 表示,4F² VG 平台和 3D DRAM 技术将用于 10 纳米级及以下节点,以应对现有平台的微缩限制。VG 的核心特征是栅极垂直放置并环绕沟道,这与传统的水平栅极结构有明显区别。
在 3D 堆叠方面,SK 海力士同样推进较快。文章称,该公司正在加速 3D 堆叠 DRAM 研发,已启动相关工程人才招聘,并与美国客户同步开展芯片联合设计。近日,SK 海力士还表示,下一代存储器 3D DRAM 半导体开发可以利用代工工艺。与此同时,公司也在研究把 IGZO 氧化物半导体作为下一代沟道材料,利用其低温沉积特性来处理 3D 堆叠中的热预算问题。
美光则更早开始布局。文章提到,美光在 2019 年就已启动 3D DRAM 研究。TechInsights 统计显示,到 2022 年 8 月,美光持有 30 多项 3D DRAM 专利,三星电子为 15 项,SK 海力士约 10 项。按这一统计口径,美光相关专利数量约为两家韩国存储巨头的 2 至 3 倍。不过在量产推进上,文章称美光一直没有更多消息传出;在 4F2 Memory Cell 的导入问题上,其态度也较为模糊。
设备环节的变化,正从单纯微缩转向3D工艺
文章将 AMD 和北方华创的两项进展放在一起比较,指出两者所对应的路线并不完全相同。AMD 的混合键合技术更接近 Die-to-Die 的裸芯片堆叠方案,而北方华创论文中的工艺突破,则更可能聚焦单片晶圆内部的单片集成垂直堆叠,而不是多颗裸芯片之间的 D2D 键合封装堆叠。
把这一点放回 DRAM 制程演进中看,变化会更清楚。EUV 出现之前,DRAM 主要依赖 193nm 浸没式 DUV 光刻。进入 20nm 以下后,DUV 单次曝光已难以画出足够精细的图形,行业只能通过多重曝光和多轮刻蚀去“拼接”电路。这种方法可以把微缩推进到 1x nm,但步骤多、成本高,良率控制也更加困难。

当多重曝光的成本接近极限后,EUV 逐步成为主流。EUV 波长为 13.5nm,分辨率明显高于 DUV。2020 年,三星率先出货基于 EUV 的 10nm 级 D1x DDR4,随后又在 D1a 节点全面导入 EUV,之后 SK 海力士和美光也陆续跟进。EUV 被采用的核心原因,在于它能减少多重曝光步骤,简化工艺流程,提高产能,同时突破 DUV 的分辨率瓶颈。
但随着 DRAM 持续推进至 1δ 及以下节点,传统 EUV 也开始接近极限。High-NA EUV 被视为下一站。
2026 年 8 月,三星电子在 NGL 2026 下一代光刻会议上表示,A10(1nm)及以下 DRAM 工艺节点必须引入 High-NA EUV,并计划在 2030 年正式导入量产线。
同一场会议上,SK 海力士副总裁宣布,公司已经全面启动 High-NA EUV 研发,并同步引入 PSM 相移掩模版。这种掩模材料可同时控制光强和光相位,用于压制衍射伪影,以释放 High-NA EUV 的理论分辨率。
文章据此判断,下一代 DRAM 工艺演进将告别过去十年依赖增加 EUV 曝光层数来硬推微缩的路径,转而进入一个曝光层数不升反降、节点命名向逻辑芯片对齐、但量产节奏有意滞后 2 至 3 年的新阶段。
国产产业链也在同步布局
国产厂商对 3D DRAM 的探索并不止于刻蚀设备。根据国家知识产权局网站信息,国内 3D NAND 龙头企业早在 2020 年就申请了与 XTACKING 架构 DRAM 相关的专利。按照专利描述,这种 DRAM 存储器包括形成阵列晶体管的第一晶圆、形成电容器结构的第二晶圆,以及位于两者之间、包含多个键合结构的键合界面。XTACKING 本身是该公司用于 3D NAND 的特有架构,采用三维晶圆混合键合工艺。
在研究层面,中国科学院微电子研究所刘明院士团队则围绕垂直环形沟道结构 IGZO FET 展开工作。文章称,该团队研究了第二层器件堆叠之前层间介质层工艺的影响,并验证了 CAA IGZO FET 在 2T0C DRAM 应用中的可靠性,这被视为推动实现 4F² IGZO 2T0C-DRAM 单元的一项基础工作。
在产业链层面,随着 NAND 先走向 3D,而 DRAM 与先进逻辑芯片也持续朝这一方向推进,高深宽比刻蚀、原子层沉积和混合键合等工艺开始同步升温。
文章提到,在第十四届半导体设备材料及核心部件展(CSEAC 2026)期间,中微公司推出多款自主研发的高端微观加工设备,覆盖极高深宽比刻蚀、等离子体增强化学气相沉积、原子层沉积、金属薄膜沉积及碳化硅外延等方向。这也是继今年 3 月 SEMICON China 发布 4 款新品后,中微公司半年内再次集中展示新品。
拓荆科技则被提及在混合键合方向具备技术协同优势。其 Dione 300 系列晶圆对晶圆键合设备可实现常温下多材料表面的高精度键合,应用场景包括 3D IC、先进封装和 CIS。文章还列出多家国内设备公司在不同环节的布局:华海清科可量产 CMP 设备,CMP 会直接影响芯片平整度与良率;盛美上海向国内存储龙头供应清洗设备;精测电子提供光学检测和量测设备;芯源微供应涂胶显影设备;精智达聚焦存储芯片测试设备;至纯科技提供高纯工艺系统。
3D DRAM竞争已从原厂扩展到整条产业链
从三星和 SK 海力士的双线布局,到美光较早积累专利,再到北方华创在刻蚀工艺上的进展,3D DRAM 的竞争已经不只是存储原厂之间的技术比拼,也在把设备、材料和工艺环节一起带入新一轮投入周期。
原文认为,这场竞争本质上关乎存储芯片未来形态。结果尚未明朗,但方向已经逐渐清晰:在传统 DRAM 微缩逼近极限后,垂直化、堆叠化和混合键合正成为下一个十年的关键关键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半导体产业纵横」(ID:ICViews),作者:丰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