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像一场战争,」SK集团会长崔泰源说,「每个人都想买存储芯片。」
在接受 CNBC 专访时,崔泰源把 AI 带来的存储需求变化描述为行业转折点。过去,存储芯片一直被视为半导体行业最典型的周期品:需求上行时全行业扩产,供给过剩后价格回落,厂商再进入低谷。现在,他认为 AI 正在改写这一轮周期。
2025 年,SK 海力士凭借 HBM 领先优势,掌握了全球近半市场份额,也成为英伟达等 AI 芯片巨头的重要供应商之一。为了押注下一轮需求,SK 海力士正在推进全球规模最大的存储晶圆厂扩建计划,投资 720 亿美元,目标是在 2034 年前把产能提升到目前的 3 倍。
崔泰源给出的判断很直接:AI 需要越来越多的存储器。他表示,以 2025 年为基准,未来 5 年 AI 智能体数量可能增长约 10 倍;未来 10 年,存储器总需求可能达到当前产能的近 5 倍。与此同时,HBM 正在与 AI 处理器协同设计,存储器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标准化商品。
不过,扩产风险同样清晰。存储行业过去并不缺少过度建设的教训,而新增产能通常需要 4 到 5 年才能落地,客户需求却已逼近翻倍。为降低风险,长期协议、合资晶圆厂以及「存储器即服务」都成为 SK 海力士正在考虑的安排。
在崔泰源看来,存储周期不会消失,但周期可能变长。这也是公司敢于大规模扩产的主要依据。
AI 时代的存储地位
在被问及存储业务对 SK 集团的重要性时,崔泰源表示,AI 时代需要大量存储器,尤其是 AI 本身。他把 AI 比作一个 4 岁的孩子:现在还很小,但随着能力增长,会需要更多功能、经验和知识,而这些内容都必须存储在某个地方。
他还提到,AI 数据中心不仅需要存储,也需要能源和网络支持。SK 集团本身拥有能源和电信业务,这些业务也在参与未来 AI 数据中心建设。从这个角度看,集团拥有相对完整的业务组合。不过就目前而言,SK 海力士仍是集团最重要的业务板块。
谈及 2012 年进入半导体行业的决定,崔泰源说,当时并未预见今天的 AI 爆发。那时 SK 已拥有能源、化工和电信业务,但他希望增加更多全球化业务。彼时正处于数字时代,他判断数字社会会需要大量存储器,因为知识和数据都要被存储,因此决定押注存储芯片。「这是一次非常冒险的赌注,」他说,现在看,这是他人生中最大、也最成功的赌注之一。
720 亿美元扩产押注什么
对于为何愿意拿出 720 亿美元扩大产能,崔泰源的回答围绕 AI 智能体展开。他认为,未来将是 AI 智能体的时代。以 2025 年为基准,未来 5 年 AI 智能体数量可能增长约 10 倍;当这些智能体广泛部署后,同样需要大量存储器。基于这一判断,他看到的是未来 10 年存储器总需求可能达到当前产能的近 5 倍。
他说,为了满足全球需求,必须尽快扩大供应能力,这就是 SK 海力士决定扩产的原因。
在 AI 产业链伙伴方面,崔泰源提到,他接触的主要是超大规模企业负责人,包括英伟达 CEO 黄仁勋、微软 CEO 萨提亚·纳德拉、谷歌 CEO 桑达尔·皮查伊,以及 Meta CEO 马克·扎克伯格。这些人基本都是 SK 海力士客户,他会偶尔与他们见面。
至于台积电,他表示当然也包括台积电董事长暨总裁魏哲家。大约一个月前,他刚在中国台湾地区与魏哲家共进晚餐,双方交流了不少信息以及对未来的判断。他转述称,魏哲家也相信 AI 是真正的技术。崔泰源的逻辑是,如果存储器再多,台积电产能有限,GPU 数量也不会增加;反过来,即使台积电产能很大,如果没有足够 HBM,同样无法满足需求,因此双方必须建立合作关系。
当被问及如何从台积电制造线上拿到足够产能时,崔泰源称,对方知道哪些环节最关键,因为没有这些部分,就无法完成 AI 尤其是 GPU 的生产。他表示,无论台积电有多少产能,需求都具有压倒性,但他相信对方会为 SK 海力士制造基底芯片。
英伟达是最重要客户,但不是唯一客户
谈到英伟达时,崔泰源直言,英伟达是目前最重要的客户。英伟达每年都在开发新产品和新技术,这种速度让他非常钦佩,SK 海力士也在与英伟达共同推进新芯片和新技术。
他认为,英伟达不只是拥有 GPU 技术。黄仁勋也在与其他公司合作建设 AI 生态系统,不仅发展自身业务,也在建立不同形式的合作关系,这一点很重要。
面对「是否过度集中于英伟达」的问题,崔泰源表示,没有英伟达,AI 生态系统就不存在。英伟达为 AI 基础设施提供了许多解决方案,SK 海力士必须尽力支持。不过,英伟达并不是唯一客户,谷歌、微软以及其他超大规模企业也是客户,其中一些公司也在自行设计芯片。当前规模最大的是英伟达,因此公司希望先为这一最大客户提供解决方案,但这不代表只依赖单一客户。
「这就像一场战争」:短缺、排队与价格上涨
当被问及客户是否在帮助公司推进扩产时,崔泰源表示,客户一直在要求更多芯片,而公司也在尝试提供解决方案。但问题在于,扩大产能存在很长前置期,至少需要 4 到 5 年。
他判断,明年可能会是最困难的一年,因为所有存储公司实际上都还没有准备好完成扩产,但需求仍在增长。按照他的说法,今年的需求会增长一倍,几乎所有客户都要求获得接近两倍的芯片供应量。「这有点像一场战争,每个人都想要更多的存储芯片。」
他还提到,缺货已经影响到更多终端行业。PC 制造商、智能手机制造商、消费电子厂商甚至汽车制造商,都面临难以获得芯片的问题,有些芯片价格也涨得过高。他说,自己的工作之一就是尽可能保护整个存储器市场,在尽快扩产的同时缓解这种紧张局面。
「芯片通胀」与 Token 成本
对于存储芯片价格已经上涨 40% 到 50% 的情况,崔泰源将其称为「芯片通胀」。他说,芯片价格过高,连苹果也不得不上调旗舰产品价格,这实际上推高了整个社会的价格水平。对于这种情况,他表示自己也不愿看到,但短期内没有现成解决办法,这也是公司决定投入巨额资金扩建晶圆厂的原因。
他还说,公司已经宣布将在 5 年内把产能翻倍,但对多数客户而言这仍然不够,因为他们需要更多。问题在于,有些事情从物理条件上就无法立刻做到,这就是当前所说的 AI 瓶颈。
对于 HBM 和 DRAM 约占 SK 海力士收入四分之三、未来若 AI 芯片采用其他技术是否会构成风险的问题,崔泰源表示,技术始终在演进。DRAM 是基础,在此之上通过堆叠形成 HBM,未来也可能出现 CXL(Compute Express Link)等其他技术,用来支持 AI 数据中心。
他说,未来会出现多种路线,但公司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以各种方式扩大存储容量。最终目标是降低 AI 的 Token 成本。在他看来,现在 Token 价格仍然太高,必须继续下降,否则用户需要在 Token 上花费过多资金。
如何避免再度过度建设
存储行业过去多次因为大规模资本开支出现供给过剩。对此,崔泰源表示,公司一直很谨慎。尽管刚刚宣布了大规模扩张计划,但这一计划是建立在真实需求存在的前提上。每次扩张前,公司都会检查需求是否确实存在。
他说,部分客户已经与 SK 海力士签署长期协议,公司也在通过不同方式分担风险,包括建设晶圆厂合资企业,以及推进「存储器即服务」。在他的表述中,这不只是销售芯片,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共同承担风险。
他强调,公司既不希望供过于求,也不希望供不应求,所以会持续检查需求。当前另一个关键问题是 HBM。市场对 AI 加速器的需求非常大,而 HBM 的扩产有一个特殊难点:它占用的晶圆空间超过普通 DRAM 的 4 倍,会明显挤占晶圆产能。因此,SK 海力士必须扩大整体晶圆产能。
对于长期合同的变化,崔泰源表示,这并非公司单方面推动,实际上是客户希望签署长期协议,以确保获得存储器供应。如果客户只追求短期利润,就无助于缓解当前供应短缺。公司会逐年检查需求,并延长长期协议,让双方在持续确认需求的同时,避免投资过度,也避免投资不足。
当被问到「韩国各地酒店都挤满了来签长期合同的科技公司」是否属实时,他回答「是的」。不过他也再次强调,明年可能是芯片短缺最严重的一年。当前很多人都想买芯片,但公司供应能力有限。每次见到客户,他都感到抱歉,因为如果每个人都想要全部芯片,公司不可能全部满足,只能尽力而为。
2026 年的海外扩张:美国选项仍在研究
回顾 2023 年的艰难时期,以及公司在 1997 年一度接近破产的经历,崔泰源表示,他不太相信这次会「完全不同」,但确实出现了一个新变量:AI 这个新「婴儿」。在他看来,AI 已经改变了社会,它消耗大量能源、电力、材料、硅和水,同时也创造了智能。
他认为,AI 可以帮助人类减轻劳动负担,缩小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让社会紧张感有所缓解,也可能带来更多机会去创造更幸福的社会。不过,他也承认其中存在危险,需要保持警惕。
在工厂选址问题上,崔泰源表示,建设大型存储晶圆厂不仅需要水、电和土地,更需要完整生态系统。一个大型存储晶圆厂背后,需要近 600 家、700 家不同公司提供材料、化学品和服务支持,否则工厂难以真正运转。这是他认为最关键的问题之一。每个国家都希望在本土建立存储晶圆厂,但是否具备完整生态系统,决定了项目能否成立。
他说,如果能把这一生态系统一起带过去,他愿意在任何地方建厂,包括美国以及世界其他地方。公司研究团队正在评估哪些地方真正具备机会、多快能新建晶圆厂,以及如何缓解存储短缺。
针对美国客户希望 SK 海力士在美国建设完整存储晶圆厂的问题,崔泰源表示,公司一直在研究,但暂时还不能宣布具体选址,因为地点、时间、建设方式和更多细节都仍需决定,还要签署大量合同。他补充称,不只是美国,公司正在全球寻找扩张机会,他愿意推进这类项目,但前提仍是找到合适地点。「说实话,我们已经研究了一个多月。」
至于美国政府或客户是否直接要求公司赴美建厂,崔泰源说,美国客户确实希望在美国本土建厂;美国政府方面,他还没有直接与政府沟通过。这仍是一项商业行为,如果客户希望这样做,他愿意与客户一起寻找机会。
与三星电子、美光相比的优势
在被问及相对三星电子和美光的优势时,崔泰源表示,SK 海力士曾长期处于破产保护状态,持续了十多年,因此公司内部一直有很强的「饥饿感」和战斗精神。他认为,团队协作是 SK 海力士的重要特点。
从技术上看,他说公司与竞争对手大致处于同一水平;从资源看,虽然部分公司体量更大,但 SK 海力士也拥有足够的资源、资金和工程能力,差距并不大。他认为,真正可能改变竞争格局的,是团队合作和内部精神。
美国上市、研发中心与 100 亿美元 AI 公司
对于在美国市场上市的感受,崔泰源称,这是 SK 海力士进入全球金融市场的第一步,也是一个重大举措。随着新股东和新的金融支持者加入,公司获得了重要机会,可以拥有更多财务和市场选择,也有机会为美国潜在工程人才提供更好的激励。
基于这一考虑,公司决定在美国开设新的研发中心,并推进印第安纳晶圆厂。他表示,集团也一直在考虑大量其他投资,尤其是 AI 相关项目。
谈到为何还要在美国成立一家 100 亿美元的 AI 公司,崔泰源解释说,公司希望获得美国的技术。SK 海力士可以带来自己的存储技术,但还需要系统模拟以及其他 AI 技术。未来,公司可能围绕 AI 数据中心、AI 基础设施和 AI 软件提供更完整的解决方案,因为软件必须与硬件相连接。
他还提到,美国拥有非常优秀的软件工程师和成熟的软件产业,而韩国、中国台湾和日本在制造方面拥有很强能力,二者可以形成互补。这也是公司设立这家 AI 投资公司的原因。
他眼中的新周期:不会消失,但会拉长
对于为什么这一次大规模投资可能持续,崔泰源最后再次回到需求结构变化上。他说,过去存储业务主要受人口影响,因为人口决定硬件设备数量。没有硬件设备,人们一次只能消费一部智能手机,一个人不会在某一天买几十部智能手机,因此市场规模天然受限。
但在 AI 时代,一个人未来可能拥有 10 个不同的 AI 智能体帮助自己,而这些智能体都需要更多存储器,这扩大了整个市场。
「所以我不想说存储行业已经没有周期,」他说,「但我认为周期会发生变化,可能变得更长。」
他也承认,自己并不能确定地看到完整未来,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但就他的感受而言,这已经不是过去存储业务熟悉的运行方式。对 SK 海力士来说,这是一个转折点,他看到的是结构性变化。
在当前阶段,客户正在告诉公司,他们有大量产品需求,而他的责任就是把这些产品交付出去。至于市场何时、以何种方式进入下一轮繁荣或低迷,他表示无法准确判断;但至少在不久的将来,需求端存在强劲动力,这一点是明确的。

